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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母亲的眼睛 吕后抬起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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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惠帝元年秋夜亥时三刻。
长乐宫的烛火在秋风里摇曳不定,铜灯里盛着南海进贡的鲨鱼油,火苗泛出幽幽的蓝色。宫墙上挂着厚重的锦帷,上面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在暗影里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绣线的凤凰眼睛齐齐盯着殿中人。
殿外秋雨淅沥,打在青石台阶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回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不停地诉说。偶有夜风从门缝里钻进,将铜灯的火苗压得一低,整个殿宇便跟着暗下去一瞬,然后又慢慢地亮起来。
殿内只余两人。
吕雉斜倚在凤榻上,身后的隐囊是蜀锦织就的祥云纹。她没有戴冠,一头长发半白半黑地披散下来,衬得那张瘦削的脸越发苍白。她的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银耳羹,羹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显然已经放了许久无人问津。
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但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像冬日结了薄冰的古井,你看不清水面以下藏着什么。
陈牧,不,此刻他是刘盈,大汉的皇太子,跪坐在三步之外的一张蒲席上。刚刚结束的晚宴上,他喝了一点酒,脸颊微红,但神志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知道,今夜这场看似随意的"母子闲话",才是真正要命的场合。
烛火又跳了一下。
吕雉终于开口了。
"盈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陈牧听出了那声音底下的分量,那是多年政治风雨磨砺出的沉甸甸的东西,"你最近,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陈牧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母亲的眼睛。
"母后说笑了。"陈牧垂下眼睫,语气温驯,保持着刘盈一贯的柔顺姿态,"儿臣不过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哦?"吕雉缓缓坐直了身子,伸手端起了那碗凉透的银耳羹,用银匙漫不经心地搅动了两下,又重新放下。银匙碰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了一下,"想明白了什么?说给为娘听听。"
陈牧心中飞速转念。
他接收到的记忆告诉他,刘盈是个仁弱的孩子,从小在吕雉的掌控下长大,对这个母亲既有深深的依恋,也有无法言说的畏惧。而此刻,他要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不能太强,太强会引起吕雉的警觉;不能太弱,太弱则不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自保。
这中间的尺度,需要他一点一点摸索。
"儿臣想明白了,"陈牧斟酌着措辞,"以前是儿臣不懂事,只知道躲在母后身后享福,却不知母后为儿臣、为这个江山承受了多少。"
吕雉搅动银耳羹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像一把钝刀,慢而坚定地切割过来。
"你以前从不说这样的话。"她顿了顿,"谁教你的?"
陈牧心头一凛。
来了,第一个试探。
"没有人教儿臣。"他抬起头,尽量让目光显得清澈真诚,"是今天晚宴上……父皇又咳嗽了。儿臣坐在下首,看见父皇咳得弯了腰,看见母后替父皇拍背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让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儿臣突然很害怕,怕有一天……"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吕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牧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蒙混过关。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忽然苍老了十岁:"你以为……为娘不害怕吗?"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东西,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陈牧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时候沉默比什么都好,吕雉需要的不是一个应答,而是一个倾听的耳朵。
果然,吕雉没有等他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父皇的身体……太医说已经……"她忽然停住,仿佛那两个字是某种不能触碰的禁忌,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现实。她换了一个话题,"戚氏近来每日都带着如意在你父皇跟前侍疾,你知道吗?"
陈牧当然知道。
汉高祖刘邦对戚夫人所生的赵王刘如意宠爱有加,多次在群臣面前流露出"如意类我"的意思,废太子刘盈、改立如意的风声也已经吹了很久。朝堂上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御史大夫周昌为首的硬骨头,誓死捍卫嫡长子继承制;另一派则以戚氏外戚和一些见风使舵的官僚为主,紧锣密鼓地为如意造势。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清楚。
"儿臣……听宫人们提起过。"陈牧小心翼翼地说,"戚夫人对父皇尽心,也是应当的。"
"应当?"吕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刀锋划过冰面的寒凉,"她何止是尽心,她是在要你我的命。"
陈牧装作被吓了一跳:"母后……此言何意?"
吕雉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燃起了一簇火,那是积年累月被压抑的愤怒、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你父皇已经让叔孙通起草了改立太子的诏书。"她一字一顿地说,"若不是周昌拼死阻拦,此刻跪在这里的,早就是如意了。"
陈牧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他没想到局势已经恶化到了这个地步。叔孙通是太子太傅,是"自己人",居然也……不对,叔孙通是不得不从命,他是被刘邦逼的。这道诏书虽然没有发出去,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刘邦换太子的决心,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坚定。
"所以,"吕雉的目光锁定了他,像是要在他的脸上凿出一个洞来,"盈儿,你告诉为娘,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今晚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如果表现得太过软弱,"儿臣全凭母后做主",吕雉会觉得这个儿子不堪大用,日后即便登基也只会是个傀儡,这样的儿子在政治斗争中迟早会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如果表现得太过强硬,"儿臣绝不退让",吕雉会警觉:这个一向柔弱的儿子从哪里来的这般底气?是不是背后有人?是不是有了自己的势力?
陈牧深吸了一口气。
他选择了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姿态。
"母后,"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儿臣从小就不如如意,这个儿臣一直都知道。父皇喜欢如意,也是人之常情。"
吕雉的眉头蹙了起来,似乎对他的"自轻"感到不悦。
但陈牧没有停。
"可是,"他抬起眼睛,那双属于少年的眼睛里,第一次在吕雉面前闪烁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光芒,"儿臣是嫡长子,是大汉的皇太子,这个位置不是父皇一个人给的,是祖宗法度给的,是满朝文武认的,是天下万民看的。"
"如果父皇执意要废我,"他一字一顿,"那儿臣……也无话可说。但儿臣不会跪着求他,更不会跪着求戚夫人。"
"儿臣会走。走得远远的,去当一个庶人也好,去当一个百姓也好。但儿臣绝不,绝不,让母后蒙羞。"
吕雉怔住了。
她的眼睛里有惊、有疑,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某种被刺痛了的回忆。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他了。
"你……"吕雉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从前遇到这样的事,只会哭着来找为娘。"
"母后,"陈牧垂下眼帘,"人总是要长大的。"
吕雉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