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鸿鹄欲高飞：汉惠帝刘盈别传》沂夫

5、第五章 殿外夜语 从此刻开始

　　刘盈心中明白，刘邦不在意他的答案是什么，他正在权衡的，是“仁弱的刘盈”和“类我的如意”，谁更能保证刘氏江山永固。
　　“儿臣以为，”刘盈斟酌着词句，一字一顿，“打天下靠的是勇力，守天下靠的却是安稳。秦二世而亡，非秦不强，而是暴政虐民、天下离心。父皇入咸阳之时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废秦苛法，这正是父皇英明之处，您知道，天下不是可以用刀剑永远压服的。”
　　他略微停顿，抬头迎上刘邦审视的目光，继续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姓思安。儿臣以为，当前最紧要的不是扩土开疆，而是休养生息、恢复民力。轻徭薄赋，省刑减罚，使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如此则民心归附，天下自安。”
　　这番话说完，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吕雉的眼底涌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她的儿子终于争气了！这番话有理有据，进退得宜，既承认了自己不如父亲，又展现了自己的治国理念，比戚氏那个只会撒娇卖痴的儿子强了何止百倍。
　　萧何微微颔首。这位大汉丞相最为担忧的正是天下初定之后的安定问题，太子这番话恰恰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张良则面含微笑，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位太子。
　　刘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少年，目光复杂。这个儿子自幼便不像他，性格不像，胆识不像，甚至连骑射都笨手笨脚。他曾经无数次在心底失望过，觉得这个儿子难当大任。但此刻，这个被他嫌弃了十六年的儿子，却说出了一番连他也挑不出毛病的话来。
　　这是怎么了？被自己骂开窍了？
　　“谁教你说的？”刘邦突然问道，目光如炬，“是不是你母亲教你这么说的？”
　　吕雉脸色骤变，正要开口辩解，刘盈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是父皇教儿臣的。”他说。
　　刘邦一愣：“朕什么时候教过你？”
　　“父皇方才说，您在儿臣这般大的时候，便四处闯荡、见惯世面。”刘盈平静地回答，“父皇没有把儿臣关在深宫里读那些没用的书，而是让儿臣明白了自己的不足。这才是父皇给儿臣最好的一课。”
　　刘邦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而短促，转瞬便被剧烈的咳嗽所取代。戚夫人慌忙上前抚背，刘邦却再次推开她，一边咳一边摆手，指着刘盈道：“好……好小子，总算是……总算是有点长进了……”
　　这句话虽然说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刘邦说太子“有点长进了”。
　　这意味着什么？
　　戚夫人的脸色终于维持不住，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她身后的刘如意则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一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吕雉则暗自长出一口气，紧攥在袖口里的手缓缓松开。
　　而在满殿朝臣之中，有人欢喜有人愁，更多的则是若有所思。
　　萧何再次闭上眼睛，但这一次，是他心中有了计较之后的放松。张良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刘盈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砖地，后背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没有人知道，就在方才那短短的几句话之间，他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他调用了他全部的历史知识、全部的急智和全部的勇气，才说出了那番话。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殿议结束时已经是深夜。
　　刘邦的身体支撑不住，在又一阵剧烈咳嗽之后，由戚夫人搀扶入内殿歇息。众臣鱼贯退出宣室殿，各怀心事，在殿门外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刘盈最后一个走出殿门，迎面便碰上了等候多时的吕雉。
　　“盈儿！”
　　吕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刘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的手很冷，骨节突出，像一把铁钳。但她的眼睛里却闪着刘盈从未见过的光，那是欣喜、震惊和疑惑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神色。
　　“方才那番话……是谁教你说的？”吕雉压低声音，急促地问道，“是萧何？还是张良？还是……”
　　“没有人教儿臣。”刘盈看着她的眼睛，“是儿臣自己想的。”
　　吕雉愣住了。她盯着儿子的脸看了许久，眼神从怀疑到困惑，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
　　“你……”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你与往日，不大一样了。”
　　刘盈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模仿原主刘盈的性格，也不打算那样做。与其勉强装成一个怯懦少年，不如趁着方才那一番话建立起的初步印象，让所有人，包括吕雉，逐渐接受一个“开窍了”的太子。
　　“母亲。”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从今往后，儿臣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母子了。”
　　吕雉的眼眶突然红了。
　　这位后世史书中以狠辣著称的铁腕女人，此刻只是紧紧攥着儿子的手，喉头滚动了几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宦官宫女们面面相觑。所有人都觉得，今晚的太子殿下，像是换了一个人。
　　月亮攀上了宣室殿的飞檐，清辉如霜，洒在未央宫连绵起伏的殿宇之上。远处传来更漏的滴水声，一声一声，节奏沉稳，像是历史本身的心跳。
　　刘盈抬头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想起那块刻着“天命”的玉璧，想起少年刘盈消散前最后那句“替我护住母亲”，想起方才在殿上与刘邦的那一番对答。
　　天命。
　　如果真的有天命，那么他被带到这个时代，或许不只是一个意外。
　　但无论如何，从此刻开始，他不再是陈牧，不再是那个在博物馆地下室里研究历史的博士。
　　他是刘盈，大汉王朝的皇太子。
　　而他与天命之间的真正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