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鸿鹄欲高飞：汉惠帝刘盈别传》沂夫

4、第四章 宣室夜对 陈牧穿越醒

　　宣室殿在夜色中矗立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座未央宫中最宏大的殿宇，是皇帝日常理事、召见朝臣之所。殿基高约三丈，以夯土筑成，外包青石，石阶九十九级，取“九九归一”之意。殿前立着十二根巨大的铜柱，柱身饰以蟠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殿门敞开，内里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出的一两声剧烈的咳嗽打破沉默。
　　刘盈在阶下略微停顿，抬头望了一眼殿门上方悬挂的巨大匾额，“宣室”二字以篆书写成，笔力雄浑，那是萧何的手笔。
　　他知道，跨过这道门槛，他就将直面那个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的传奇帝王，也是那个将亲生儿子逼到灵魂消散的父亲刘邦。
　　“太子殿下觐见，”
　　殿前谒者的唱名声拖得极长，在空旷的宫院中回荡。两名郎卫推开沉重的殿门，露出灯火辉煌的殿内。
　　刘盈踏入殿门的一刹那，浓烈的药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殿内燃着数十盏青铜连枝灯，灯火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那股笼罩着整座殿宇的沉沉死气。丹墀之上设着一张宽大的龙榻，榻前垂着一道薄如蝉翼的纱帷，帷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半躺着，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龙榻两侧是两排跪坐的大臣，按照官阶高低依次排列。刘盈一眼扫过去，凭借原主的记忆和后世读过的史料，逐一辨认出这些人：
　　左手第一位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浓眉虎目，虬髯如戟，虽着文官冠服，却掩不住一身的行伍之气。那是舞阳侯樊哙，刘邦的连襟，吕雉的妹夫，以勇武闻名天下。此刻他正襟危坐，面色凝重。
　　右手第一位则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矍铄，虽然年事已高，脊背仍然挺得笔直。那是酂侯萧何，大汉开国第一功臣，丞相之位。他此刻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入定了一般，但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十指却在不自觉地轻轻扣动，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萧何下首坐着的是留侯张良。这位被后世誉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谋略大家，此刻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许多。他面容清秀，肤色白皙，蓄着三缕清髯，一身素色深衣，跪坐的姿势安详从容，仿佛不是置身于剑拔弩张的朝堂，而是在自家园林中赏花。
　　再往下，是曲逆侯陈平、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安国侯王陵……几乎大汉朝廷的所有核心人物，都在这里了。
　　而龙榻的另一侧，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美妇，头戴凤冠，身着翟衣，面色苍白而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一双丹凤眼里闪着冰冷而锐利的光。那是吕雉，大汉的皇后，也是他，刘盈，的生母。
　　另一个则是令人一眼看去便觉惊艳的年轻女子，约莫三十出头，云髻高耸，插着十二支金步摇，身穿一袭石榴红曲裾深衣，面若桃花，眼含秋水，嘴唇丰润如樱桃。即便在龙榻之前，她眉梢眼角的风情也毫不收敛。那是戚夫人，刘邦最宠爱的姬妾，也是刘盈最大的敌人。
　　戚夫人身后站着一个锦衣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生得与戚夫人有七八分相似，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唯独一双眼睛过于灵活，滴溜溜地在刘盈身上一转，嘴角便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是赵王刘如意，刘邦口中那个“类我”的爱子。
　　刘盈走到丹墀之下，依照礼制，跪拜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纱帷后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一个沙哑而威严的声音：“起……起来。”
　　两个小黄门上前撩起纱帷，露出了龙榻上的人。
　　刘邦。
　　这个在史书中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取天下的传奇帝王，此刻已经是一个被疾病侵蚀得形销骨立的老人。他的须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松弛的皮肤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只有那双眼睛仍然锐利如鹰隼，在深陷的眼眶中闪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光。
　　刘盈的目光与那双眼睛一对上，心头便猛然一震。
　　那是怎样的眼神？明明已经病入膏肓，明明已经连咳嗽都艰难到全身发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依旧凌厉。那里面有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有对一切威胁的警觉，有一个开国帝王不容挑战的威严。
　　史书记载刘邦临终前对吕雉说：“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又说：“陈平智有余，然难独任。”，这是一个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算计天下的人。
　　“过来。”刘邦说。声音不大，却仍然带着惯于发号施令者的不容置疑。
　　刘盈站起身，缓步走到龙榻之前，在指定位置重新跪下。他与刘邦之间，不过三尺之遥。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由药汤、病体和衰老混合而成的浓烈气味。
　　刘邦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朕听说，你方才在殿上吓晕过去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殿中众臣没有人敢出声，但刘盈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有怜悯、有嘲弄、有幸灾乐祸，还有吕雉那道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焦虑眼神。
　　“是儿臣失仪。”刘盈低下头，“请父皇恕罪。”
　　刘邦哼了一声，又开始咳嗽。戚夫人连忙上前轻抚他的后背，动作温柔似水，声音娇软如蜜：“陛下保重龙体，莫要动气……”
　　刘邦摆摆手，示意她退开，然后重新看向刘盈。
　　“朕在你这般大的时候，早就跟着张耳的门客们四处闯荡了。”他的声音沙哑，语气说不上是训斥还是感慨，“风里来雨里去，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少遭。你看看你……朕不过说你几句，你便吓晕过去，倒真有出息。”
　　这番话说得殿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废立太子的流言朝野皆知，刘邦此时当着众臣的面如此数落太子，难道真的是要下定决心了吗？
　　吕雉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樊哙攥紧了拳头。萧何终于睁开了一直微闭的眼睛。张良面色不变，但放在膝上的手指停住了轻轻叩击。
　　刘盈抬起头。
　　这一抬头，殿中所有人都微微一愣，太子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那种怯懦和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不符合这个少年年龄的、异样的平静。
　　“父皇教训得是。”刘盈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儿臣自幼生长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确实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懂兵戈之凶险。这些都是儿臣的不足。”
　　刘邦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向来唯唯诺诺的儿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刘盈的话还没说完。
　　“然而，儿臣以为，”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字字清晰，“父皇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取天下，诛暴秦、灭强楚，扫平四海，开创大汉基业，正是因为父皇有这样的雄才大略，才值得天下人景仰追随。儿臣不才，不敢与父皇比肩，但儿臣愿尽己所能，守护父皇打下来的江山。”
　　这番话一出口，满殿皆惊。
　　这不像是刘盈说的话。那个怯懦木讷、连在朝堂上回话都声音发抖的太子，怎么可能说出这样得体而又有力的话来？
　　萧何眼中精光一闪。张良嘴角微微扬起，似乎来了几分兴趣。陈平则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目光在刘盈身上反复打量。
　　吕雉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满脸意外。戚夫人则面色微变，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娇媚动人的笑容，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刘邦沉默了片刻。
　　“守护朕打下来的江山？”他重复了一遍刘盈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就凭你？你可知朕打下来的江山有多大？”
　　“北至长城，南至南越，东至大海，西至流沙。”刘盈不假思索地答道。
　　刘邦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个答案不能说错，但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回答得太过熟练了。
　　“那你可知，这江山是用多少人的尸骨堆起来的？”刘邦的声音骤然转冷，眼神变得锐利，“朕从沛县起兵，大小数十战，彭城之败、荥阳之困、鸿沟之约……死在朕手上的敌人不计其数，跟着朕起事的兄弟也没有几个活到今天。你说要替朕守护江山，你拿什么守？”
　　这是赤裸裸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