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鸿鹄欲高飞：汉惠帝刘盈别传》沂夫

3、第三章 魂兮归去 魂兮归去

　　前往宣室殿的路上，夜色已经深沉。
　　未央宫的规模远比后世任何考古发掘所能呈现的更加恢弘。从太子寝殿所在的区域到宣室殿，要经过七八道宫门，穿过数条长长的复道。每道宫门前都有执戟的郎卫肃立，甲胄在宫灯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复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头上露出远处殿宇的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
　　引路的老宦官走在前面，两盏纱灯在前方摇曳，照亮脚下的石板路。陈牧，刘盈，跟在他身后，身后又跟着八名低眉顺目的小黄门和四名手持宫灯的宫女。队伍行进得悄然无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响起的更漏声打破沉寂。
　　刘盈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原主的记忆碎片。
　　这些记忆并不完整，像是被打碎的铜镜，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的画面，却难以拼凑成完整的图景。他看见母亲吕雉年轻时的模样，那时她还没有被岁月和权欲磨去所有温情，还会在刘邦出征时将年幼的他搂在怀里，轻声哼唱着沛县的乡谣。他看见父亲刘邦凯旋归来时的场面，那个高大威严的男人骑在战马上，铠甲浴血，身后旌旗蔽日，却从来不屑于多看自己一眼。他还看见戚夫人那张妖冶而刻薄的脸，看见刘如意仗着父宠对自己颐指气使的模样，看见满朝文武在他与刘如意之间摇摆不定的虚伪嘴脸……
　　这些记忆让刘盈感到一阵阵的酸楚和愤怒。但紧接着，他自己的意识便占据了上风。他意识到，这些情绪并不完全属于他，它们是原主刘盈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情感烙印，是被那个怯懦少年的恐惧、委屈、绝望浸染过的记忆。
　　他需要将这些情绪与自己的判断分开。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谁？”
　　那声音极轻极弱，像是从深水之下传来的呢喃，但确实存在。刘盈猛然停住脚步，身后的宫人们齐刷刷地跟着停下，却不敢发问。
　　“殿下？”老宦官回过头来。
　　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脚下这条穿过未央宫的复道、眼前宦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远处宣室殿巍峨的轮廓，全部像水波一样晃荡模糊。继而，白茫茫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一切。
　　刘盈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虚空。
　　只是这一次，那个玄衣少年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少年的面容比他之前匆匆一瞥时看到的更加清晰。不得不说，这是一张极为俊秀的脸，五官精致得近乎女气，却因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忧郁而显出几分少年老成的意味。他身穿玄色织锦深衣，外罩一件朱红色的半袖襦，腰间束着玉带，悬着一枚螭虎钮金印，那是太子的印信。
　　但他的身影是半透明的，像一缕青烟凝成的人形，透过他的身体甚至能隐约看见远处翻涌的白雾。
　　“你是……”刘盈开口，声音在这片虚空中显得格外空灵，“刘盈？”
　　少年点了点头。他的眼眶依然蓄满泪水，但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看得刘盈心头一酸，这个孩子到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刻，还在努力维持着体面。
　　“你……你是何人？”真正的少年刘盈轻声问道，声音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为何……为何会在孤的……”
　　“我叫陈牧。”刘盈回答得很快，说完却又觉得这个名字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来自……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多远？”少年刘盈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维持清醒的意识已经十分吃力。
　　“远到……你不会相信。”陈牧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消散的灵魂，忽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两千年后的未来，考古学，时光穿越，灵魂附体……这些概念对于一个公元前二世纪的少年来说，太过荒诞了。
　　但少年刘盈似乎并不在意答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牧，用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孤……孤要走了。”他说。
　　陈牧心中一紧：“去哪里？”
　　“不知道。”少年刘盈摇摇头，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还未落地便化作一缕白雾消散，“只是觉得……很轻，像是要散了。”
　　灵魂消散。陈牧的学术理性告诉他，这是原主残存的意识正在彻底消亡。但此刻站在这个被父亲否定、被命运碾压的少年面前，他所有的学术理性都化作了深深的悲悯和愤怒。
　　“殿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他放缓了声音，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问道。
　　少年刘盈沉默了许久，久到他的身影又淡了一分才开口。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急切，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母亲……替我……护住母亲。”
　　陈牧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个少年最后的心愿会是保住太子之位、报复戚夫人和如意、或是向那个否定他的父亲证明自己。但他没想到，在这个被所有人视为“仁弱”的少年心底，最后牵挂的，竟然是母亲。
　　“父皇……不喜孤，孤知道。”少年刘盈的声音又开始变得飘忽，“但母亲……母亲只有孤了。戚氏要争储，如意若得立，母亲必死无疑。孤……孤护不住她……”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话语也越来越破碎：“孤无用……什么都……什么都做不好……母亲……母亲……”
　　陈牧忽然想起《史记》中的记载。吕雉在刘邦死后掌权，将戚夫人做成人彘，并召刘盈前来观看。刘盈见后惊惧大哭，从此一病不起，派人传话给吕雉说“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此后日日饮酒作乐，不理朝政，直至抑郁而终。
　　那个在史书中被寥寥数笔带过的汉惠帝，在“仁弱”二字的评价下，究竟背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
　　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消散的少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也许刘盈从来都不是真的“仁弱”，他只是不够狠。在一个需要狠戾才能生存的时代，他的善良和共情能力，变成了致命的缺陷。
　　“你放心。”陈牧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会替你活下去。我会护住你的母亲，会守住你的一切。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少年刘盈的眼泪流得更快了。但他的嘴角却浮起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勉强的体面微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安心的笑容。
　　“多谢……”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白雾之中。少年的身影如轻烟般散去，再无踪迹。白雾缓缓退却，脚下复道的青石板重新浮现，远处宣室殿的飞檐在夜色中显现，前面老宦官佝偻的背影和两盏摇晃的纱灯也再次清晰。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刘盈从现在起，他必须忘记“陈牧”这个名字，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到了冰凉的湿痕。那是他替那个少年流的最后一滴泪。
　　他迅速用袖口擦干泪痕，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
　　“走吧。”他对前面的老宦官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老宦官回过头，借着宫灯的微光看了太子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伺候这位太子殿下多年，从未在他的声音里听到过这样的语气。那不是怯懦，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