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未央惊梦 一个在历史 ...

  •   再次醒来的时候,陈牧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浓烈的药味。
      那味道苦涩、辛烈,混着艾草燃烧后的焦灼气息,钻进鼻腔,呛得他忍不住想咳嗽。但他的身体似乎并不完全听从意识的指挥,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那声音稚嫩、单薄,与他熟悉的低沉嗓音截然不同。
      然后是触感。
      身下传来的是硬木榻板的坚实触感,隔着几层锦缎褥子仍觉得硌得骨头疼。身上盖着一床厚重的丝绵被,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窒息感。他的后脑勺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的状态像是发了一场持续数日的高烧。
      “殿下……殿下可算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尖细嗓音响在耳边。陈牧费力地转过视线,看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正凑在面前,浑浊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那人头戴高山冠,身着皂色直裾,面白无须,是个老宦官。
      殿下?
      陈牧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
      他猛地想要坐起来,身体却软得像一摊烂泥,刚撑起半个身子就重新跌回榻上。老宦官慌忙伸手来扶,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殿下慢些,慢些,太医令说了,殿下此番惊吓过度,伤了心脉,需得好生静养……”
      惊吓过度?心脉?
      陈牧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不是他的手,这双手白净、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却毫无力道,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少年的手。他颤抖着翻转手腕,看见左手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殷红如血。
      那不是他的身体。
      “镜……镜子。”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嘶哑。
      老宦官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太子殿下醒来第一件事为何是要镜子,但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铜镜。
      陈牧趁机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宽阔得令人咋舌的殿室,足有三四十平方米。四壁以朱砂涂饰,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呈现出深沉的暗红色。殿顶极高,梁柱粗壮,柱身涂着黑漆,上面绘制着朱红色的云气纹和龙凤图案。正对着床榻的是一架十二扇的云母屏风,上面绘着四灵神兽,描金嵌贝,华贵非常。屏风两侧垂着厚重的织锦帷幔,上面织着“长乐未央”四字铭文。
      空气里除了药味,还浮动着椒泥涂壁特有的辛香气味,这是椒房殿?不对,椒房是皇后寝宫,而刚才那个老宦官叫他“殿下”,那他应该是太子。
      太子寝宫……未央宫?
      陈牧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他曾在无数文献典籍中读到过未央宫的记载,知道这是汉代皇帝的居所,也知道它的名字取自《诗经》中的“夜如何其?夜未央”。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亲眼见到它。
      铜镜取来了。
      老宦官恭恭敬敬地将铜镜捧到陈牧面前。镜面打磨得极为光亮,虽不如现代玻璃镜清晰,却也足以映出人的面容。陈牧屏住呼吸,望向镜中,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庞清瘦苍白,五官却生得极为端正: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挺直,唇线柔和。只是这少年眉宇之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眼睑微肿,眼底泛着青黑,整个人透出一种被长期压抑的怯懦和忧郁。
      这张脸,陈牧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然后他想起来了,是那片白茫茫的虚空中,朝他伸出手来的那个玄衣少年。
      “殿下……”老宦官见太子盯着铜镜发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陈牧缓缓放下铜镜,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问道:“今……今日是何日?”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过突兀,不像一个正常清醒的人会问的话。
      但老宦官显然将他的异常归咎于尚未完全清醒的神志,只是连忙答道:“回殿下,今日是四月十七。”
      “何年?”
      老宦官明显愣住了,与身边的小黄门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才压低声音道:“殿下莫要吓老奴……今上即位之十二年,自然是汉十二年啊。”
      汉十二年。
      陈牧在脑海中飞快地换算,汉王五年刘邦称帝,汉十二年即公元前195年。这一年,刘邦病重,废储之争进入白热化阶段,而太子刘盈,正是眼前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他,陈牧,二十八岁的现代历史学博士,穿越成了刘邦的儿子、大汉王朝的太子、未来的汉惠帝,刘盈。
      可是汉惠帝刘盈继位时年仅十六岁,在位七年,二十三岁便抑郁而终。他的一生,是被母亲吕雉操控的一生,是被父亲刘邦嫌弃的一生,是在恐惧与屈辱中夹缝求生的一生。
      陈牧的脑海中浮现出《史记·吕太后本纪》中的相关记载。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刘邦的长子刘肥是庶出,他刘盈虽是嫡子,却因为“仁弱”而被父亲不喜;三弟刘如意是宠妃戚夫人所生,刘邦多次当众说过“如意类我”,数次想要废掉他这个太子,改立如意为储君。
      而此刻,刘邦已经病入膏肓,废立之争正是最激烈的时候。
      “殿下?”老宦官见太子久久不语,试探着再次开口,“陛下龙体有恙,今日在宣室殿召见殿下,殿下……殿下可还记得?”
      宣室殿召见?
      陈牧心中一凛,随即脑海中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唤醒。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那是原主刘盈的记忆。
      他看见一座巍峨的殿宇,殿阶高耸,铜柱鎏金,丹墀之上设着一张巨大的龙榻。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人半靠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明显已经病入膏肓。但即便如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仍然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是刘邦。
      他听见刘邦的怒斥声,沙哑而尖利,像钝刀刮过骨头:“不类我!竖子不类我!吾有子如盈,与豚犬何异!”
      他看见满殿朝臣面面相觑的尴尬神情,看见戚夫人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看见三弟刘如意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看见吕后铁青的面色和紧攥到发白的指节。
      最后,他感受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那恐惧如此剧烈,如此绝望,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这就是原主刘盈在那一瞬间经历的一切,在满朝文武面前被父亲当众羞辱,否定了他作为太子的一切价值,否定了他的血脉,否定了他的存在本身。对于这个本就敏感怯懦、长期活在父亲威压之下的少年来说,这样的打击是致命的。
      他的灵魂,因极度的恐惧与绝望,消散了。
      就在那一刻,陈牧进入了这具身体。
      “殿下!”老宦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陛下还在宣室殿等着殿下回话呢!您方才在殿上忽然昏厥,陛下虽命人将您抬回寝殿歇息,可并未说免了您的进见啊!若是误了时辰……”
      陈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研究秦汉史的博士,对这个时代的历史走向、典章制度、人物关系了如指掌。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活下去;第二,保住太子之位。因为只有保住太子之位,他才有机会活下去,无论是被废为庶人,还是被戚夫人一党暗害,等待他的都是死路一条。
      “替我更衣。”他对老宦官说,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许多。
      老宦官大喜过望,连忙招呼宫女们上前服侍。陈牧任由她们为自己穿上一层又一层的冕服玄衣纁裳,日月星山九章纹,十二旒冕冠在后世是天子礼服,在汉初却是太子朝见皇帝时的正式穿戴。
      当十二旒的珠串在眼前轻轻晃动,当宽大的深衣袖口垂及地面,当足下的赤舄踏上宣室殿的丹墀石阶时,陈牧终于真切地意识到: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陈牧。他是刘盈,大汉王朝的皇太子,一个在历史书上注定要早逝的悲剧人物。
      但他陈牧,不,是刘盈,他不能让自己重蹈历史的覆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未央惊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