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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张玉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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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样站在几米开外,双手抱臂,抬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表情介于生气和无语之间。
夜风吹过他的头发,张玉寻一闻,很呛,是后厨的油烟味。
苏添走上前,伸手拉了拉他的西装,随口说道:“你怎么在这,不是发烧了起不来了吗?”
张玉寻张了张嘴,干哑的喉咙里讲不出一句话,一只手还搭在护栏上,指节发白。
张玉寻垂下眼,实话实说吗?郁期他的语言能力很匮乏,甚至有的时候连话都不想说。
现在就是这样,可是,在苏添和他讲话的时候,他心里想说话,但身体说不出来。
良久,他说:“嗯。”
苏添等了两分钟的回答,听到一声没什么语气很淡很空的“嗯”,像一个火药桶瞬间被点燃。
“嗯。”他往前走了一步,帆布鞋和张玉寻的皮鞋几乎贴到一起,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右肩上。“你就‘嗯’?和我说发烧到动不了结果转头在这站了二十分钟我问你你就‘嗯’?”
他说完便后悔了,自己和张玉寻关系……好像没有好到可以问责的地步。人家想不想来,关他啥事?他有啥立场在这生气。
语气很冲,像一把锋利的刀。张玉寻眉毛颤了一下,两只手都放到身后握着护栏。苏添贴得很近,近到他可以闻着他的味道——一股油烟和海盐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股清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额……”苏添脑瓜子疯狂转,拽了拽他的领带,拽完又后悔了,手上的伤口被拉扯,痛得他咬牙切齿,身体不住抖了一下,但没有在表情上表露出来:“你这领带还挺好看。”
他声音很小,语气里是隐忍,语气不知为何疲软了下来。
张玉寻喉咙痛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像纸张擦过木头:“我没有发烧,但确实起不来,是因为吃了药才……”
“你当我三岁小孩呢?”苏添已经冷静了下来,语气变得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字里行间还是很生气,皱着眉,嘴唇往下。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准备往船里走。
走了没两步,一个力气不算大的手握住了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张玉寻的眼睛。苏添的眼神触及他眼底的瞬间,他愣住了,眼里像有水,瞳孔像一块被海水冲打的礁石。
里头倒映着船上挂着的灯,还有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的表情,皱着眉,满脸不耐烦,但那不耐烦下是更细微的东西——一丝紧张。
张玉寻问道:“痛吗?”语气很淡,声音很小,小到听者差点没听见。
他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向了他的手,手上那道伤口,“随便找一个服务员,去后厨的医务室,那里有创口贴。”
声音很好听,很低,听得人耳朵发痒。苏添觉得,这声音同之前琴行里的张玉寻判若两人,之前那个很温柔,很阳光,而现在他的声音很潮湿。好像,真的病了一样。
“我就是这里的服务员,医务室里没有创口贴了。”
张玉寻顿了五秒,“哦。”
苏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拉到他面前,张玉寻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眼前,看了看伤口。
他思考了两秒,两人都没有开口,安静,安静得诡异。两秒后,张玉寻拖着疲惫的身体拉着他往前走。
他往前走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地板较劲,拉着苏添的手力度不重,但也不松。他们走过走廊,来到了厕所。
他将他的手带到洗手台上,温和地将五根手指摊开。水流冲下来,凉意顺着他的手流淌开,他瑟缩一下,却被摁住。
“别动。”
张玉寻低着头,一只手托着苏添的手,另一只指尖小心翼翼地抚摸,将他的五指摊开,让流下来的水将他手上的血迹冲干净。
动作很轻很轻,轻到他几乎都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被触碰。只有水流下来微微刺激着他的伤口,提醒着他,他的手好在被人握着。
没人说话,苏添突然静静地盯着张玉寻的背影看,他的头发不算长,姿势是弯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肩膀垮着,马甲的腰线空荡荡地垂着。可托着他手掌的那双手一点没动,稳稳的。
冲洗完,苏添的手掌里那道伤露出底下的肉色,不算深,他用纸巾细细地擦拭了他的手掌,吸水,拿开,再换张纸,用了三张纸,伤口周围的皮肤都干燥了。
张玉寻拿出不知从哪里带出来的创可贴,撕开包装纸,将它贴在伤口处,从一端慢慢按压,按到另一端,贴完还用指尖在周围摁一遍,每个边都被压得服服帖帖,没有一点翘边。
贴好了。张玉寻放开苏添的手,自己后退半步,靠在对面的墙上,像是终于做完了一件需要用尽全力去做的事。低垂着头,呼吸很重,头发半遮着眼睛,厕所的灯照在他头上,马甲底下,锁骨的位置随着呼吸的起伏一升一降。
苏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创可贴贴得很好,紧贴在皮肤上。
“你……创可贴哪来的?”
“刚刚在口袋里翻出来的。”张玉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又是一阵无声。
他看着张玉寻,张玉寻也看着他。
“抱歉。”
“对不起。”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苏添有点意外地看着他,他却还是低着头。
“我不该骗你的,不过…”他咳嗽一下:“我是真的动不了,而且我不想说……”
张玉寻现在每说一句话都顿一下,给苏添一种他很脆弱的感觉。“我……”张玉寻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他猛地拉开旁边一个隔间的厕所门,弯下腰干呕。
苏添一惊,快速走过去轻轻拍拍他的背。
“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我其实也挺抱歉的,不该那么凶你,你别难过,我只是有点急了。”
这是苏添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语句这么混乱,之前苏抿发病或者周围人崩溃生气的时候他只觉得好累,甚至会不想说话。
可是现在。
这可能是苏添第一次体会到“紧张”这个词。
张玉寻知道自己呕不出什么东西,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刚刚走到甲板上都缓了好久。
躁郁症的郁期和许多人印象中的全天瘫痪不大一样,除了思维悲观外,张玉寻的郁期症状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他和洛帕一起的时候,可以正常讲话,做一些动作不大的事。还有一种是现在,他身体极其疲惫,几乎动不了,连吞咽这种最基础的动作都做不了。
平日里的郁期大多是这两种。但现在不是,苏添是个例外,有他在,张玉寻会变得矛盾,那些在郁期本该像沉入深不见底的海水的情绪、行为、语言会山崩地裂。
他会拼命地想说话,即便是没有力气也想发短信,即便喉咙沙哑,讲话困难。会拖着灌了铅似的身体去做一些事,比如拉着他从船头的甲板走到几乎是游船另一边的厕所,给他清理伤口,贴创可贴。即便是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透支着他最后的力气。
张玉寻不清楚自己怎么了。这不像自己的病症好转,像是更深的挣扎。
苏添急切问道:“你怎么了,很难受吗,想吐就吐吧,别忍着。”
张玉寻突然猛地抓住他的脖子,他只觉得脖子处很痛,那人很暴力粗鲁,像抓着救命稻草,仿佛和刚刚那个温柔至极的人不是同一人。
他转过头看着苏添,他看见他的眼泪从眼眶里夺出,滴在地板上。
他的整个身体往下倒去,苏添猛地将他抱住,他看得出,张玉寻现在说话很困难,而且真的很虚弱,真的像是起不来了的样子,于是便一直抱着他,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又不敢抱紧了,只是虚虚地贴着,两只手微虚地靠着罢了。
眼泪一滴一滴点在他的衣袖,他耳朵轰隆隆的,明明没什么噪音,却依然觉得很吵,很头晕。直到张玉寻可以隔绝一切声音的温柔嗓音传来。
“苏添,能不能扶着我出去。”
还是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苏添觉得这一句话自己听了很久,很久才听完。
张玉寻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头微微往他那里偏。
苏添注意到他很多汗,便把他的马甲解开,披在自己左手,右手搂着他的腰,慢慢往厕所外走。
由于没了马甲的缘故,他触及的是张玉寻身上薄薄的一件白衬衫,他摸到了……很浅的一层腹肌。
这叫薄肌男吧?
这一路上,直到走到走廊尽头,苏添和张玉寻说了不下二十句话,没有一句得到回应,可他看着他闭着眼却有呼吸,看起来真的很累了。
张玉寻像是做了一个许久的梦,他觉得自己脸上烫烫的,朦胧间睁开眼。是苏添的头,头发不长,他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发旋,眼睛很温柔,眉毛也很柔和,可是苏添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就是有点叛逆的青年,有点拽拽的。
苏添觉得头上很热,一抬眼就看见张玉寻炽热的眼神。
“苏添,你害怕我吗?”带着温热的气息,口吻却很平易近人,语气听的人很舒服,像是整个人都要绵软下来。
他觉得张玉寻说的是他刚刚的行为。
“为什么要怕你,只是刚刚有点奇怪,又不是杀人放火。”
苏添听到他笑了一下。
“我挺怕你的。”
张玉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之前总感觉你是那种热衷于各种约架的黄毛。”
苏添:?
他刚刚说了许多话,张玉寻一个字都没回,表情还是那么虚弱。现在突然来这莫名其妙的两句,让苏添十分无语。
“再说你就自己走。”
没有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