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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张玉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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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小姑家,他下班后还去商场看了眼,大门早就闭上,里头没灯,他用手电筒照了照琴行的外门,玻璃窗里啥人也没有。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躺在床上,罗婷一天内发了不下几十条信息,句句是希望他和苏抿和解,他看都懒得看。把手机往床上一丢,踮着脚走进厕所。
小姑每天都起的早,前一晚总是九点便躺下休息,正因如此他在家中的活动要极其小心。
洗了个热水澡,待他重新回到房间,惊讶的发现窗户没关,风把雨卷入室内,床,柜子上沾了不少的雨水。
苏添走上前去想关上窗户,却推到一半卡在那里,像他此时的心情一样,卡顿缓慢的失落,却被一只无形大手推着,顶着往前。
待窗户终于关上,伸手擦拭柜子,将床套和被套收拾好,这一套动作下来断断续续。整理完,他在房间里坐了许久。
他早在来到长滨前就知晓,夏天这座城市会有一段长到连续两三周忽断忽续的雨,每年定时播放。他看了看被卷起来放在地上的被套,又看了看外头的大雨,这样下去可不行,会发霉的。
苏添在大一时,心中对父亲的状况还抱有期待,希望他能变好,变得像其他同学的父亲一样,愿意带他出去玩,不再那么随意打骂,也不那么随意悔恨。为了苏抿在家的康复治疗更顺利选修了心理健康课程。
印象最深刻的是老师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你对待一件衣服,比如呢矛盾像水不断溅到衣服上,时间长了,霉斑爬满布料,需要使用方法来去霉,这‘方法’就是主动摊开隔阂,主动低头贴合裂缝。”
他听见旁边的人小声嘀咕:“这么麻烦啊。直接把衣服换掉得了。”
苏抿的暴怒不是真心地,他更像是一个载体,同时承载着暴怒,温柔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
斥责,攻击一次次砸在心上,布料上。每次快要晾干又拍上一扎,长来,霉斑就爬满了全身。
苏添不会,也不可能像换掉衣服一样换掉这个父亲,罗婷也不会。可是忍耐不代表他真的不在意那些言语,那些拳头,那些每次父亲暴怒时自己偷偷跑到小姑家的无助,还有——那十五万的债务。
小姑离婚后带着堂妹离开了铃州,苏添在一次次没法躲开的打骂后想通了,高中时一学期不回家都算常事。
他大二一整年也不咋去精神病院看望,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去干点别的,至少是别折磨自己也别折磨父亲了。
而他的父亲,罗婷在债务与身体精神上的双重压力下,在他高二时将苏抿送进了精神病院,虽然有贫困家庭补助,但还是需要付钱的。家里快付不起医药费是苏添出来打工的主要原因,买笛子不过是顺带。
回忆像洪水袭来,泛滥成灾,他想找一个排水口宣泄。
但罗婷已经四十五了,且对于精神状态十分敏感,找她宣泄只会让她担心过度。小姑明早还得上班,且堂妹的暑假夏令营要结束了,想必听他哭诉也要耗费心力。朋友吗?他自认为跟谁关系都还好但没有到能聊心的地步。
苏添突然很想见见张玉寻,不知道为什么,张玉寻对他不是朋友,但却是可以表达的人。
不,一定是他的表格给了自己错觉。苏添想。
对于放鸽子这事,他白天的感受淡淡的,就好像这是平淡生活里的一个小插曲,摇摇脑袋便过去了,现在反倒是委屈涌上心头,冲刷不掉了。
将地上的被套拿起来,轻手轻脚的走到阳台。
“小添?你怎么这么晚?”小姑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刚睡醒的声音,语调拖长语速慢半拍。
小姑和爸爸一样睡眠都很浅,极其容易被微小的声音吵醒,有时就是手拿起牙签筒摇一摇都能让他们起床。
“加班了,”苏添将潮湿的被套丢进洗衣机,嗓音刻意压低,怕打扰到别人一整晚睡不着。“我忘记关窗户雨飘了进来,我马上回房间。”
苏添说完,表情变了变,又摁了两下,尴尬的问道:“额……小姑,这个洗衣机怎么用?”
隔日他前往琴行,张玉寻还是没有来,询问了提早来的小泽,得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他不知道这一天里端了多少个碗,点了多少个菜。
苏添一整天暗暗盼着收工,到了九点,看着其他包房的人走光了,看着眼前烂醉的几位顾客,他心里疑惑,为什么每天最能喝的客人都在他们包房?
陈齐请了五点后的假,还在短信里求着苏添帮他再干一下午。苏添头疼,但还是同意了。所以从五点开始,他一个人负责整个包房的上菜,开酒等服务,这回不仅腿酸,手还疼。
苏添躺在床上,床单被套都是干的,他心里想着这烘干机还挺好用。
手机上输入张玉寻的号码,想给他发短信,但该怎么发呢?
“你这两天为什么不来”像是质问,“你还好吗”看着刻意,“我想问问你明天来不来”超级奇怪。
最后,他发出一句[苏添:你好,我是苏添。]
——
张玉寻刚回到家里,从一堆谱子中翻出《卡农》,简单弹了一遍。
他以为明天就可以弹给苏添听了,但是意外出现了。
当他想弹第二遍时,他的身体突然“硬”了,表情订在脸上,像是变成了一个被水弄湿的稻草人,手指在钢琴上从中间的键位缓缓滑到两边,脊背慢慢弯下去,瘦高的背影在灯下显得很荒凉。
那天张易黎在家,目睹了弟弟从燥期转换为郁期的全过程,赵阿姨在一旁紧张的询问,张玉寻每句话都会愣上两三秒才回复,而且回复的很简短,眼神空洞,表情很僵。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房间,躺倒床上的。但他这一躺就是一天,没有食欲于是除了药一天都没吃东西,直到隔天早上才起了床。
张玉寻的心情持续低迷,肚子饿的发痛,无数只蚂蚁在肚子上啃咬皮肉咬到血肉模糊那样的痛,洗漱完拿起桌子上的面包片就吃起来,即便很噎,吞咽下去没有吃食物的幸福感,牙齿嘴巴嗓子胃都疼的要,火烧一样的难受。
张易黎担忧的问他:“你舒服点了吗?”
他愣了足足五秒钟,边往嘴里塞面包片边点头,面色很憔悴。
“你记得吃药,”她说完,招呼赵阿姨做点好消化的菜。
吃完赵阿姨做的饭,他试着弹一下钢琴,却始终无法集中注意,手一碰钢琴就绵软下去。
往后的几个小时都是如此,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两条信息。
[洛帕:你看看我新换的名字怎么样?]
张玉寻点他的头像,进去看见‘洛帕’备注下的名字又改了,改成了‘王子多心’。
……好土。
[张玉寻:嗯。]
[洛帕:?能说人话不?]
[张玉寻:不。]
‘不’是晚上十点发的,人是十分钟后到的,洛帕在房间里逛了逛,“我靠!这么快就来了,你不刚正常……啊呸,刚开朗没几天就这样?”
“你现在头晕不?会不会很痛?会不会心里觉得自己很累,想轻生?”
洛帕这人,也是家中的大少爷,说话一向大大咧咧。
“你再说,我就要头晕了。”他说话迷迷糊糊的,语调很轻,声音也很小。
洛帕看出来了,这人精神真的很脆弱,他立刻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强调,伸手扶住他瘫软的胳膊,将他带到客厅沙发上,举起温水递给他。
“行行行我闭嘴,拿个胶带把嘴巴粘上行了吧,你慢点喝水,别硬撑着弹钢琴了。”
张玉寻的家里平时没有人,一呢他家公司总部在首都,他爸妈大部分时间也都在那,其次他的姐姐张易黎平日里也都在全球跑业务,司机周叔的家也在附近,平日里最多就洛帕,赵阿姨还有张玉寻三人,赵阿姨还不喜欢掺和两个大学生的话题,也待在张家大别墅的小房间。
张玉寻握着杯沿,视线微微看着墙面,半晌摇了摇头,情绪低谷使得浑身乏力,一天前还计划着的事,一小时不到便被打乱。
张玉寻还惦记着给苏添弹卡农。
手机又弹出一条信息。
[苏添:你好,我是苏添]
说曹操曹操到。
[张玉寻:你好。]
张玉寻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说,他明白,他应该解释的,关于不赴约的事。可是,他的手抖,几乎没办法打字,想发一句语音过去,对方可以明显听出不对劲。
指尖虚虚的触碰在屏幕上,指腹力道轻的发飘,每摁下一个摁键都要停顿片刻,他的眼神涣散聚焦速度很慢,整个人像溺在水里,无法呼吸。
[张玉寻:我发烧的好严重哦,这几天可能都去不了了,我昨天想和你解释的,但是没有你的号码。]
[苏添:你还好吧,需不需要我去看你哦。]
他眉头一皱,要是他来了不就发现他没发烧了。
[张玉寻:不用过来了,我过几天就好了,到时再弹给你听。]
他跟着发了一个绿萝卜表情包。
苏添回了一个爱心表情包。
他手也彻底没了力气,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放,脑海里想着苏添偷听的样子,没忍住笑了笑。
洛帕发觉这人越来越不对劲了,刚刚张玉寻就困难的伸着手打字,正在打游戏的他扭过头去就看见张玉寻对着手机傻笑,现在更是将手机放到沙发边闭着眼笑了。
“你咋了?”
“之前和你姐聊天时可没在郁期笑过……”
“不对,郁期可以笑么?”
张玉寻没看他,“不是我姐。是一个听众,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那样安静的听者了。”
他讲话还是那样,可是洛帕竟然从其中看出一丝……难得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