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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第一天工作 ...

  •   苏添卡着最后五分钟到了餐厅,换上服务员的工装。里头是白色衬衫,很紧,紧到有点发痛,中间有一列扣子。黑色马甲的穿戴方式很讲究,扣子要全部扣上,下摆位置盖过裤腰和皮带,后背要调节的修身。黑色裤子超级长,要把裤腰往上拉裤腿卷起来。照李姐的话来讲:“这样显高。”

      端盘子这活,听着简单,干起来却腰酸腿酸脖子酸,两只胳膊没一刻停着。

      最忙的时候是中午,他要同时给四五桌客人服务。从前厅到后厨,他要侧身避让,给客人和其余服务员让路,装食物的盘子,热食和冷食后厨总喜欢挨着出,五个小时下来,他的手都快没知觉了。

      在这里得小心,地板,扶手,桌子都得小心,因为一个陶制的盘子都能抵上两天工资了。没说杯子不行。

      李姐对他真的很好,有时看他端久了,或者站得直。会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

      最让他头疼的是后厨的师傅们,他们嗓门大,脾气差,忘东忘西的,催菜时的粗话声音大得能让整个船颤两下,更重要的是,厨师长的地位比店长高,且护短。对讲机也卡卡的,要是第一时间听不见人讲话,还会爆粗的。

      海城饭店的作息像一艘真正的船,随着潮汐和太阳涨落。

      他每早都去琴行前的椅子坐着,张玉寻果然每天都来,他弹了肖邦贝多芬李斯特王建中等等的曲目,也有他不知道的。基本每天早都能听上三首。

      苏添不走进店里,就在外面听,琴声通过敞开的大门传出来,混杂着营业的广播声,阿姨拖地吆喝,卷帘门拉开的声音,但是格外清晰,他能听清每个音节。

      第四天,张玉寻只弹了一首,便隔着玻璃墙向他招手。

      苏添犹豫了一下,走进店里坐了下来。椅子是黑白相间的色,显得很有格调,椅子是皮质高脚凳,旁边的桌子也很高,靠着墙。苏添坐上去,脚还够不着地,只能踮着脚踩在地上。

      张玉寻坐在钢琴凳上,侧过身看着他,“你想要听什么?”他的声音还是平静得像毫无波澜的水面,苏添觉得,就是将一辆大卡车丢进去都不会起什么水花。

      他被问住了,你想要听什么,没有人这么问过他。在铃州时,邻居听着他吹笛,只是想着什么时候停。在学校,都是老师吹什么,他吹什么,他的同学也是这样。

      他想了想:“《牧童短笛》,可以吗?”

      张玉寻眼尾弯了弯,两只手重新摆放在钢琴键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段轻快欢乐的旋律在耳边响起。苏添看着,他的手指真的很长,右手在高音区来回跑动,像是在明朗草原上跳动的光斑。左手在中音区一层层的铺开,像被一层薄雾遮住的千山万水。

      曲目进入尾声,结束时他没有第一时间放手,而是任由那几个音符渐渐消散,等到它们消失殆尽了,张玉寻才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我一直在想,你这几天都在外面听,是因为不好意思进来?还是因为你喜欢隔着距离听?”

      苏添被问得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他想说“怕打扰了你”,但嘴巴却死死粘合讲不出口,好像真的很在意这个答案。

      “我怕进来了你会分心……”
      “不会的,”张玉寻笃定地说:“有观众的话,我会更好发挥。”

      苏添给客人端菜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忘记说祝福语了,现在觉得心里好累,但不知道该怎么吐露。

      他最终还是没有对张玉寻说出口。这几天总是想起前台小哥的笑,他精神都不好了。虽然,很没必要,苏添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民乐真的很多人觉得俗气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那人在听到竹笛时,那个笑声,真的很难忘记……

      他还是吞回了肚子里,高中艺考复习的时候,也有很多西乐的同学就嘲笑他什么的,他早不在意了。
      吗?

      就是高中时他也会和同学一一怼回去,被老师劝和时会不服气。现在,其实是怕张玉寻和他同事发生矛盾吧,不过应该也不会,对比起和他工作那么久的同事来说,自己又算个啥?在指望啥?他不知道。
      苏添这么想。

      白天的工作又多了,可能是周日的缘故,大厅的十五张桌子全部坐满,许多小孩走到过道上玩耍,苏添没心思制止。这几个小时压根没停过,从前厅到后厨,从后厨到前厅,他满脑子都是张玉寻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的样子,他弹琴时身体会往前倾,像是被琴声轻轻托着。想着这些,苏添心中痒痒,手中的托盘居然比平时安分不少,至少没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下午两点工作结束,他和同组的几个人到休息室,下一组的人顶替上去开启下轮工作。

      “好累啊。”
      “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想干啦!”
      “要不去隔壁饭店吧………”

      同事们相互吐槽着,没有领导会闲着没事到这里视察,所以他们很放肆,抱怨声很大。
      苏添看去,都是和他同样的大学生呢。

      下了班,他感觉脚要断了,一瘸一拐地走出包房,今天的客人是几个奇葩。

      酒气还沾染在衣服上,挥都挥不散,一桌人喝过了下班时间,整得他和同事小贞得加班。这还不够,喝完还畅谈什么工作梦想,几个人玩笑开得粗鄙又大声,后半段甚至唱起了山歌儿。抓着送菜的苏添不让走,让他给他们鼓掌叫好。

      换下衣服,已经十点了,他照常前往地铁,路上看见滨江上有几艘小船,都在上面带着一盏灯,显得江水上灯火阑珊,只有他一个人落寞,却不想在路上碰着了另一个看着孤独的人。

      苏添和张玉寻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开口说话,却自然地并排走一起,苏添在右。

      张玉寻身上穿着一件短袖,上身是棕色,裤子则是黑色,很平常的穿搭,可在他身上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上装的棕色像是树皮,上面还有纹理,像是树干上被砍下来了一层,裹着他瘦而挺拔的骨架,有一股秋日气息。裤子上没有破洞没有花纹,就是纯黑,规规矩矩,却因为他的走动而有了真实感,像墨水,正在晕染开的那种。

      可这样上演哑剧也不好,他问道:“你刚下班吗?”

      张玉寻顿了一下:“嗯。”
      “你的工作是每天在那里从早弹到晚吗?”
      “我之前好像同你说过,”他摸了摸下巴,“我平时也不去那里,算不上我的工作。”

      苏添满脸疑问,说过吗,没有吧。他伸出手,除了食指全部握住,一根手指孤零零的悬在半空。他本想敲一下张玉寻的胳膊,再问他点问题,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合适,便停住了。

      收也不是伸也不是,现在他的手像是被美杜莎看了一眼,定在那里。

      张玉寻余光看到了,没多想,往右边倾斜一下身子,胳膊碰了碰苏添的食指。

      “……”苏添触电般收回手,语言也不自觉有点乱:“啊…你,你不在那打暑假工吗?”
      “不在哦,我没打暑假工。”张玉寻直了下身子,“我只是去帮忙而已,在你来之前我早上也不咋去,因为也没人听。晚上一般不去,也就今天叔叔让我去帮忙…对了,那家店是我一个叔叔开的。”

      他一连串吐出很多话,苏添想,他也不是一个很孤独的人嘛。也是,学钢琴的,咋说也不会很穷吧。

      滨江的一阵风卷着水汽吹向两个并肩行走的人。
      “这样啊。”苏添说。

      张玉寻:“你在商场或者附近的饭店打工吗?”
      “算是吧。”苏添轻轻应着,脚后跟被帆布鞋的布料磨得很痛,他下意识轻轻踮踮脚,不想让他看见。

      张玉寻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是很温和,很空灵没什么杂乱的声音:“很累?”

      苏添愣了下,摇摇头,又觉得有点刻意撒谎了,又点点头,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客人今天拖时间有点长,加班得比较晚。”

      张玉寻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我住的地方是那里,”他随手指了一下,在地铁站后面的一点,“你要去地铁站吗?”他明知故问。

      “嗯。”苏添应了一声。

      两个人走到站前,苏添准备站在手扶梯上下去,想先和他打声招呼。
      “再……”

      见字没有说出来,因为张玉寻从衣领上把蝴蝶结拆开,是一条很长很宽,但很薄的绳子:“需要我帮你吗?”

      苏添这才发现他的袋子的扣子不知何时断开了,这个袋子是他在铃州买的,当时有三个扣子,什么时候中间那颗断开了,不知道掉哪了,他因为今天很累所以没背着而是抓着袋口才没发现。

      见他不说话,张玉寻擅作主张,三两下把他的袋子绑起来。“好了。”

      “谢谢,再见。”苏添不知道说什么,转身往电梯走去。

      “你明天想听什么?”
      苏添回头,看见张玉寻直勾勾地看着他。
      “《卡农》,可以吗?”

      张玉寻笑笑,给他比了个手势: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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