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温》七星堆

1、chapter1 音乐生找工

　　二零一七年七月

　　夏天是苏添讨厌的季节，空气炎热，就是坐在家里吹风扇也能被热出一身汗。暑假刚开始每天他都坐在房间吹笛子，练习完浑身黏腻。还有罗婷进来和他谈人生哲理，那些劝诫他放弃器乐的“道理”，能讲上三天三夜不重样。

　　直到第六天，他的竹笛坏了，这个是几年前罗婷花五百元买的，对于家里来说是个大开销，再加上最近父亲又发病，苏添难免不好意思向她开口。

　　罗婷听了摊摊手，表示没钱：“还是我说的，选一个电气或者医学专业不更好？还不那么烧钱。”她想到苏添当时坚定地选择了音乐，又苦口婆心：“妈妈不会害你，你应该……”

　　“我去打工吧。”苏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平静，像是海边礁石被烈日晒到有点开裂，表面滚烫内里却冷透。

　　罗婷愣了愣：“咋不听人说话？还有，就铃州这条件，你想去哪打工，哪有人要你？”

　　这句损人的话不知哪里打通了苏添的脑瓜：“去长滨呀！那里发达，工资也高，两个月赚到买完笛子还能留下钱给爸爸付住院费呢。”

　　他拿着几百元现金。一个人来了高铁站，买了票，等了两个小时才上的高铁。

　　走之前罗婷还啰嗦着，一个人出远门要注意安全，到目的地第一时间和小姑会合，记得不要自己乱跑走太远，以及记得转点钱回来帮忙还债。

　　他草草应下，现在满心是对大城市的向往，铃州发展不好，妈妈和其他几个亲戚都觉得音乐没啥用，不懂他，不过长滨这么发达，一定是个懂我的地方。苏添这么想。

　　下高铁后，小姑将他带到城市的新城区，肉眼看，繁华，奢靡，不真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高楼一座座连在一起，霓虹灯不晃眼，好几种颜色层层叠叠堆了一排，滨江将这里分割成两半，几座桥将它们连接。

　　小姑同他说：“这几天你自己先去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工作面试，或者你想要我安排也行，唉，过来了，看！”她伸手指向江上的一艘游船，“那就是海城饭店！你要找不到工作我把你介绍到那里去。好看不。”

　　“哇……”

　　苏添简直被这家饭店惊掉下巴，它不像是一艘船，像是将宫殿最富饶的部分切割，摆置到水上。

　　游船最上方套了三条暖黄色的灯带，还有挂着灯笼，玻璃内他看得见地上的红毯，天花板倒挂着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光，点亮了长方形的餐厅，像一个内置灯泡的玻璃盒。

　　水面上倒影着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随着船体向前，水的波纹将倒影搅得稀碎，好像这座城市的财富全部汇聚于这艘船，随时会跟着水流飘走。

　　小姑看他惊讶，笑了笑，“你要逛一会吗？或者先和我回家？明天你自己找找工作，长滨这地方想找到零工可简单了。”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苏添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或是提问，他的心已经被这座城市的场景震撼到了，短时间里怕是容不下其他。

　　小姑的家在城中村，她工作的地方在新城区的商场里，一家珠宝店的工作。

　　苏添跟着她到家，把客房简单收拾一下，躺在上面，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是前不久罗婷买的，下边有一个小按钮，屏幕小小的，快两个星期了他还没弄明白这该怎么用。

　　他看着天花板，小姑刚刚去睡觉了，城中村隔音不好，他听见隔壁或者上下邻居传来电视播放的声音，还有吵架，砸摔东西的声音。

　　早上罗婷送他到家门口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几张一百，说了许多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想起她让他到了报平安。

　　他发送了一条信息。

　　［苏添：妈，我到了，明天出去找工作。］
　　［罗婷：早点休息，小心别被骗了。］
　　秒回。

　　第二日早，他起来吃完早餐，苏余骑着电动车去上班，他坐上后座，到了新城区，两人分离。

　　他花了大半天在商场里的奶茶店，饭店，或是精品店询问招聘，结果便是一无所获。

　　下午，他发现在商场角落有一家琴行，玻璃墙里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整个店铺也是黑白色为主，还贴着招人广告。

　　他走进店里，里头传来《匈牙利狂想曲第6号》的琴声，已经到达最后阶段，苏添光是听就觉得耳朵要炸了，而且，他听出了这其中带有一丝颤音？前台小哥看了他一眼，随即开口道：“本店钢琴不借，想要练琴请出去。”

　　苏添沉默一下：“我是来……”
　　“想要练琴别来这，我们这钢琴可贵。”

　　小哥不耐烦地重复了一句。
　　苏添站在柜台前，不住地捏了捏衣角：“我是来应聘前台的。”

　　小哥看了眼他：“几岁呀？音乐生？填一下表，我们老板今天不在。”他话说着，琴声停下了，有人从店里头走到柜台边，正准备往外走。

　　苏添简单说了一下自己二十岁了，是音乐生。表填到一半，小哥突然问了一句：“你是音乐生？学啥乐器的？”

　　苏添愣愣，前台要会点音乐知识他明白，但需要会乐器么？

　　他还是回答道：“竹笛。”
　　突然，小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民乐吗？”

　　苏添看向他。

　　小哥也看了看他，像是在打量一件价格低廉的商品，苏添愣愣，明白了对面在笑什么，他垂下眼，将填了一半的表格放回前台的桌上，压平了边角。

　　“抱歉，我走了。”他的声音很低，就像在和自己确认。这时音乐换了，换了首曲调幽慢的德彪西的《月光》。他察觉到弹琴的换了一个人，弹琴习惯等与前人有明显不同。

　　走到门口时，因为没看路，和另一个人撞到了，他闻到了一股香味，是洗衣服的味道，抬头说了句抱歉，同时，一个温润，平和的嗓音传来：“没事吧？”

　　那人长得很高，眉骨也很高，眼睛深邃，背很薄但高挺，鼻梁立体，嘴唇很红，像樱桃的颜色。

　　苏添捂着头，随口说了句没事，以极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他走得极快，前台小哥的笑，还有说民乐时的不屑，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排练，像一张张滚动的幻灯片，把那人的每一个眼神，语言，动作一一放映。

　　这时起了一阵热风，石椅旁有一棵树，将太阳遮着，不算太晒，但被风吹得浑身燥热难耐。

　　走到岸边，有着各式各样的石椅，他找了个有靠背的，坐在上面可以直视滨江的水流。江水不紧不慢地流着，将城市的倒影揉碎又铺平。抬眼又能看见那艘游船，上边挂着的写有海城饭店的牌子没被吹动，他身上穿的衣服和挂着的小袋子却被风吹起。

　　他盯了那牌子许久，想起小姑说可以把他介绍到那里工作，端盘子也好，洗碗拖地也好，至少能攒够买笛子的钱。

　　苏添这么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算长，关节处微微凸起，这是他每天高强度吹笛造成的。罗婷时常说，他的手可以用来拿螺丝刀，有时还会叫上几个亲戚一起劝他。

　　妈妈不理解为什么两根笛子能值五百元，也不理解他为什么宁愿对着一面渗水的墙吹上一下午，也不乐意去学一个手艺活。

　　苏添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在吹响笛子那一刻，世界会安静下来，有一份清净，这份清净是他自己吹出来的，是属于他的清净。罗婷不懂，亲戚不懂，铃州不懂。

　　到长滨的第三天，小姑带着他来到了海城饭店，那儿的经理看了看他，一只手摸了摸下巴，“看不出来哟，你有个这么帅的侄子？”

　　苏添的长相清秀，眼睛很好看，是那种很亲和的类型。

　　小姑说道：“是吧，这孩子脾气不错，手艺也很好，炒的菜很好吃的啦……”她正准备说下去，被经理打断了。

　　“姐姐，你之前帮过我，我现在工作太忙都没法跟你叙旧……你放心，这小子如果表现不错，肯定会让他留下。”

　　经理笑着和小姑讲话，随后转过头，和苏添说：“试用期三天，每天工资80，过了试用期每天工资100。”

　　“那行，姐你先回去吧，我带弟弟看一下店的结构。”

　　小姑拉了拉苏添的袖子：“你记得好好听经理的话，别给人家惹麻烦。”
　　“好的，谢谢小姑。”

　　小姑离开后，经理带着苏添上船，“我姓李，工作时叫我李经理，私底下叫我李姐就行。”

　　李姐一边带着他在游船里闲逛，一边告诉他工作内容。

　　“一楼是前半区是大厅，有差不多十五张桌子，前台会安排桌号，你直接带他们过去便行。后半段是后厨，对讲器收到信息去拿菜，端到对应桌号就行。二楼是包房区，有六个包房，都是提前预定的，徐经理会安排包房，你晚上需要去包房服务。”

　　李姐想了想，补了一嘴：“我们店的服务员早晚是差开的，你上午九点在大厅端盘子带客人，下午五点后和包房的服务员交换，你上包房，他们下来端盘子。我们店不轮换。哦对了，下午两点到四点半休息是你那组的休息时间，会有人来接替你工作，八点下班，可能会有加班。记清楚了吗？”

　　苏添懂了个大概，点点头：“记住了！”
　　“那明天早上8点半前来吧。”

　　他开启了打零工的生活。天刚浮现一层薄雾，他就起来，叠好被子，跟着小姑前往新城区。小姑是七点前要到店里，苏添又不想花钱坐地铁，便也七点前到。

　　他坐在了商场中的坐椅上，是一个白色的，不规则的图形，表面上也像浪花一样，一块凸起个半圆一块瘪下去，别说坐着还挺舒服。

　　差不多还剩半个小时，商场里突然传来的钢琴声。是萨蒂的《裸体舞曲》，整首歌简单宁静，是他很喜欢的钢琴曲目，上手也比较容易，在学院里用老师的钢琴三四周就能练会。

　　苏添寻着声音走去，是昨天那家琴行，他这才发现自己坐的椅子离琴行很近。门开着前台却没有人，只有另一边窗边的钢琴坐着一个人，手指轻轻摁着琴键。

　　是昨天与他相撞的人，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摁压。声音的来源就是这里。
　　少年嘴唇微抿，两眼向下看，小麦色的皮肤在小灯的照耀下显得更为立体，但苏添注意到的只是他的手，手指修长好看，指节上还有茧。

　　他已经听得入了迷，全然不知曲声从何时起停下。平淡得像洁白大理石地板的声音传来：“你在这里听了好久哦。”

　　苏添回头，不知什么时候少年从钢琴凳上起身站在了他旁边。他穿着一身休闲居家的服饰，头发没怎么梳理，但长相不错。

　　少年见他不回话，走到前台将他昨天签的表拿出来，撕下一页，“还是清理掉这个表格好点。”

　　苏添接过：“谢谢你。”
　　“你在这工作吗？”
　　“算是吧，离得不远。”

　　“你弹得真好听。昨天的《匈牙利狂想曲第6号》也是你弹的？”苏添很好奇。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是的…你喜欢我弹的音乐吗？我还以为没人会喜欢这种听起来杂乱点的曲目，不过《月光》确实更符合夜晚的商场，不会把客人吓跑就是了……”

　　“怎么会。我很喜欢。”
　　苏添又试探地问道：“昨天的《月光》不是你弹的吧？”

　　少年眼睛亮了亮，随即露出一个很浅的笑：“你耳朵很灵。”
　　“我叫张玉寻，大多数时候早上都会来这里弹一会，因为没人……晚上也会来，不过是在店的更里面弹。”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来听听。”

　　苏添想了想，早上没人，那前台小哥应该也不在。他便应了下来，反正早上没事干：“我叫苏添。”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差不多快到了，“下次再聊！”

　　他一溜烟跑没影了。

　　快到店他才想到，张玉寻的水平不像业余爱好者，更像音乐生，同他一样，在小店里表演可能就是以后的他。不，更惨烈，借老师的话：“专门学民乐的人比西乐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