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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霜桥慢行 玄宸遁走之 ...

  •   玄宸遁走之后,霜河桥头终于归于安静,只剩河水奔涌轰鸣,寒风卷着冰碴,一下下抽打在破旧石桥的石板之上。

      沈清砚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方才合力催动霜月□□,几乎掏空她刚刚觉醒不久的灵息,四肢酸软无力。方才若不是谢临渊伸手扶了一把,她险些跌坐在冰冷的桥面上。

      谢临渊很快收回手臂。

      方才指尖触碰她衣袖时那股刺痛,依旧残留在神骨之中。只是如二人方才所见,枷锁裂开缝隙之后,反噬的烈度已然大幅减弱,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几欲昏厥的剧痛,化作绵长而钝重的酸胀。

      他垂落指尖,不动声色掩去袖下微微颤抖的手,目光望向玄宸消失的那片灰蒙蒙天际,眉头紧锁,全无取胜之后的松懈。

      “不要以为他是真的就此离去。”谢临渊低声提醒,目光扫过河面之上万千飘荡闪烁的亡魂微光,“他只是正面不敌,暂且退避。玄宸深谙隐忍布局,绝不会甘心放任我们抵达河心。他多半潜藏在霜河沿岸的雾霭之内,窥伺我们的动向,伺机偷袭。”

      沈清砚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茫茫霜河,惨白寒浪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古渡桥细长单薄,好似一根细线横跨整条长河,桥身石板遍布裂痕,部分缺口之下,便是翻滚不休、吞噬神魂的暗流。

      这座桥远比远远望去要漫长许多,河心的孤岛依旧笼罩在厚重寒雾之中,看着近在眼前,实则尚有极远的路程。

      “石桥竟这般漫长……”沈清砚轻声感慨,低头看向脚下饱经岁月的石板。石面上镌刻着古老晦涩的符文,大半已经磨损模糊,“我们要步行横穿整条霜河?”

      “是。这座渡桥是上古专为往来霜河所建,无法直接御空飞渡。”谢临渊解释,“霜河上空布有天然禁制,神力越强之人,越是难以御空升空。强行飞行,只会招来河底蛰伏的千年怨祟围攻,走石桥,是唯一稳妥的路径。前路不会太平,玄宸不便正面出手,极有可能驱使河中滞留的亡魂轮番骚扰,一点点耗竭我们的气力。”

      沈清砚握紧腰间那只白瓷小瓶,瓶内白梅微光悠悠浮动,缓缓滋养她枯竭的灵引。

      她侧头看向谢临渊。方才大战他受创更重,唇角血迹虽已拭去,脸色却依旧苍白,眼底掩不住浓重的疲惫。万古神君并非永远不知疲倦的战神,千年枷锁反复损伤神骨,接连几番恶战,他的损耗早已超出负荷。

      “我们先调息片刻再上路吧。”沈清砚提议,“你我二人耗损都太过严重,此刻贸然踏上长桥,遭遇伏击很难招架。”

      谢临渊微微颔首。

      二人退回到桥头一处尚且平整、背风的黑石角落坐下,刻意隔开一小段距离,不再像对敌之时那般紧紧并肩。

      霜河的寒风自河面席卷而来,刺骨冰凉。沈清砚拢了拢单薄衣衫,掌心缓缓释放柔和的银白灵息,裹住周身抵御酷寒。她悄悄望向身侧的谢临渊,他闭着眼凝神调息,霜色微光萦绕周身,缓慢修补神骨的裂痕,长长的睫毛垂落,侧脸安静清冷。

      从前在她眼中,谢临渊强大克制,永远运筹帷幄,仿佛没有弱点。可一路走来,她才一点点看见那层外壳之下藏着的种种:千年孤寂,深埋心底的愧疚,明明心生靠近的渴望,却又畏惧枷锁会伤害她的挣扎。

      “谢临渊。”

      她轻轻唤他的名字。

      谢临渊缓缓睁开双眼,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问询。

      这一回听见名字,神魂仅仅轻微发胀,远没有栖云别院那次剧烈重创。枷锁开裂之后,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最严苛的禁令,已然松动。

      “千年前,救下初生的灵引之后,那漫漫长久的岁月,你是如何度过的?”沈清砚问出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灵引轮回转世,每一世都要重新降生、历经磨难,你便一直守在霜河,只是远远看着吗?”

      这个问题,戳中了他封存万古的心绪。

      谢临渊沉默数息,目光投向翻滚不息的霜河寒浪,语调平缓,裹挟着淡淡的孤寂:
      “是。霜河是我的职守之地,我不能随意离开太久。灵引每一轮轮回,我都只能够远远观望,不得插手干预你的人生。一旦强行介入命运,玄宸便会立刻察觉,提前出手抹杀转世的你。”

      “我只能默默守候,看着你一世又一世降生、长大,再走向生命的终点。不能相见,不能相认,就连一丝念想都要小心翼翼藏起,唯恐羁绊加深,令枷锁提前发作,损伤你轮回之中的神魂。”

      沈清砚心口泛起酸涩,鼻尖微微发紧。

      这一世她在青芜镇孑然度日,总以为世间只剩自己孤身一人,却不知万古长河彼岸,有一个人,就这样静静守望了她一轮又一轮的人生。

      “会不会很累?”

      “累。”谢临渊坦然作答,不再维持神君那副无所不能的伪装,“无数次想要冲破所有束缚,走到你的身边。可我不敢赌,我赌不起你的性命。千年前出手救下你,已经是我押上一切的豪赌。”

      他转头望向沈清砚,眼神无比认真:
      “从前我一直以为,最好的保护便是远远避开,减少羁绊,让枷锁少些发作,叫玄宸抓不到把柄。直到这一世,你站到我的身前,告诉我不必独自扛下所有,我才恍然,或许我从前的想法,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沈清砚微微一怔。

      “枷锁的根基,本就建立在你我二人相克、心意相悖这一则谎言之上。”谢临渊缓缓道,“越是刻意疏远压抑,枷锁反而越发稳固。今日桥头一战,我们同心合力,力量相融,直接撕裂枷锁,便是最好的印证。玄宸惧怕的,从来不是我们各自变强,而是我们心意相通,并肩而立。”

      就在二人静静交谈之际,河面之下,忽然传来细碎诡异的低嚎。

      “来了。”谢临渊神色一凛,骤然起身,伸手将沈清砚护至身后。

      河面无数漂浮的亡魂残念受玄宸暗中催动,汇聚成十几只半凝实的虚影怨魂,顺着石桥边缘爬上来,朝着二人扑咬而来。它们的力量远不及昨夜那只怨祟,胜在数量繁多、前仆后继,目的并非一击绝杀,而是无休止地消耗他们。

      “不必硬拼。灵引之力擅长清涤执念,无需耗费巨力斩杀,驱散即可。”谢临渊迅速叮嘱,掌心凝出薄而淡的霜刃,抬手挥出一道霜气,扫倒最靠前的几只怨魂。

      沈清砚点头应下,掌心铺展开一片温润的银白柔光,如同月光潮水一般漫溢开来。那些虚影怨魂触碰到灵息,哀嚎着消融瓦解,无需激烈厮杀,便一只只化作细碎光点消散于霜河之中。

      短短片刻,这一波前来骚扰的亡魂尽数被驱散。

      没有惊心动魄的大招对决,却是最磨人的消耗之战。

      沈清砚喘着气,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原来如此,玄宸是打算用这种车轮战,一路将我们耗到精疲力竭。待到我们抵达河心孤岛之时,便再也没有还手之力。”

      “不错,这便是他如今的打算。”谢临渊望向那座向浓雾深处延伸的长石桥,“绝不会只有这一波袭击。往前行进,每隔一段路程,都会遭遇亡魂侵扰。我们不可在此久留,一边前行一边调息,留存力量,时刻留意河面动静。”

      短暂休整就此结束。

      二人踏上古老的渡桥,并肩缓步向前。彼此刻意保留一点安全距离,却不再刻意躲闪对方的目光,偶尔四目相接,又轻轻移开视线。耳畔是脚下石板轻微的咯吱声响,以及霜河永不停歇的浪涛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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