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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桥夜叙 霜河没有人 ...

  •   霜河没有人间的落日,天色转暗,是寒雾一层层沉沉坠落,将整条长河浸在灰蓝色的昏蒙之中。

      赶路大半日,一波又一波零散亡魂断断续续袭来。二人已经摸索出十足默契:谢临渊以霜气阻挡怨魂近身,沈清砚铺展灵息清涤执念,一守一化,不必每一次都倾尽全部力量。可伤害积少成多,心神依旧疲惫不堪。

      “前方有一处桥身向外延伸的石亭残基,可以停下歇脚。”谢临渊抬手指向前方。残破石亭仅剩三根歪斜的石柱,勉强能够挡住河面直灌而来的狂风,“入夜之后霜河寒气暴涨,夜间赶路风险更高,今夜便在此休整一晚,明日再继续前行。”

      走到石亭之下,沈清砚卸下背上的粗布包袱,靠着冰冷石柱坐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四下一片寂静,今夜没有亡魂前来滋扰。这份反常的平静之下,反倒隐隐透着不安。可连日高度紧绷,难得片刻不必提防突袭,疲惫汹涌袭来,她稍稍放松了肩背。

      霜河的夜里没有星月,唯有河面之上,亡魂微光点点浮动,淡淡的冷光落进亭中,恰好照亮二人之间小小的一方空间。

      沈清砚低头摩挲腰间的白瓷瓶,瓶内那一点白梅微光轻轻晃荡。

      “谢临渊,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我们真的彻底打碎枷锁、揭穿玄宸,往后你打算去往何处?”她轻声开口,开启属于寒夜的私语,“重回霜河继续值守吗?”

      谢临渊坐在距离她两尺远的石柱旁,闻声抬眼望向河面翻涌的寒浪,沉默片刻。

      “从前,我的全部使命便是镇守霜河,万古岁月,这里便是我的归宿。可如今已然不同。”他目光落回她的面庞,声音放得很轻,被夜风裹挟,“枷锁破除之后,霜河依旧需要有人看管,但我不必再被桎梏于此。我想去人间看一看,亲眼见见你轮回之中曾经生活过的那些地方,看一看你长大的青芜镇,看春日山野、盛夏溪流——那些你独自历经,而我只能远远凝望,却无法踏入的风景。”

      沈清砚心口一暖,清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那我呢?等我取回灵引本源,力量完全觉醒之后,又该何去何从?灵引生来特殊,是不是注定要背负沉重的责任?”

      “不必逼迫自己扛起不属于你的重担。”谢临渊认真作答,“灵引的使命从来不是牺牲自我,而是渡化世间执念。你可以选择留在人间,也可以偶尔前来霜河,与我一同安抚亡魂,一切都由你自己做主。千年前玄宸强行划定的命运,从今往后,交由你自己抉择。”

      沈清砚垂眸,指尖摩挲着石板缝隙,低声道出心底埋藏最深的惶恐:

      “其实我一直都在害怕。怕就算拿到本源碎片,我们依旧无法打碎枷锁;怕玄宸还留有后手,到头来依旧要面对分离;怕这一路拼尽所有,最后只是一场幻梦。我不怕磨难,不怕厮杀,我怕好不容易与你并肩,终究还是留不住。”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袒露心底的脆弱。白日对敌之时,她坚韧冷静,可夜深人静卸下防备,心底的忐忑再也无处掩藏。

      谢临渊望着她,眼底盛满怜惜。他迟疑许久,缓缓向着她的方向挪动半寸,缩短那两尺距离。没有伸手触碰,只用沉稳的声音许下承诺:

      “我同样会害怕。怕你受伤,怕你因我卷入这场纷争,怕你扛不住枷锁带来的痛楚。可比起畏惧失败,我更不愿再与你错过。只要你我同心,纵使前路仍有绝境,便一同承担,再也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一切。”

      夜色温柔,河面浪涛缓缓起伏,世间仿佛只剩下石亭之中的他们二人。

      就在此刻,周遭灰蓝色的夜雾骤然剧烈翻涌!

      方才那虚假的安宁瞬间被撕碎。

      石桥上下,河面两岸,四道高耸漆黑石柱凭空显现,自虚空之中拔地而起,将整座石亭牢牢围困。石柱表面流转着玄宸独有的金色符文,封死了所有出路。

      困阵!

      沈清砚猛地站起身,灵息瞬间提至掌心,警惕扫视四方。

      “他根本没打算靠车轮战耗死我们,是故意引诱我们走到此处,等我们心神松懈、夜间休整的时候,布下困阵收网!先前那些亡魂骚扰,都只是迷惑我们的假象!”

      “是陷阱。”谢临渊面色沉下,霜河神力在周身急速铺展,“玄宸一直隐匿在暗处,就等我们放下戒心的这一刻。此阵名为四锁神魂阵,专门禁锢神君与灵引的力量,越是催动神力反抗,禁锢之力便会愈发强横。”

      虚空之中,玄宸的白衣身影自阵心缓缓浮起,不再躲藏于浓雾之内,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阴冷笑意。

      “很动人的一番夜谈,连我都快要被你们的情深意重打动。只可惜,一切到此为止。桥头一战我一时大意落败,今夜,我绝不会再给你们力量相融的机会。”

      四根黑柱之上金光暴涨,无形禁锢之力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分化出两道独立力场,分别锁死谢临渊与沈清砚,刻意将二人分隔开来,杜绝他们再度靠近、催动同源霜月之力的可能。

      谢临渊被金色锁链死死压制神力,神骨旧伤被阵术激化,剧痛席卷全身,闷哼出声。

      沈清砚的灵引力量同样遭到阵法禁锢,掌心银辉忽明忽暗,难以全然舒展。玄宸以一层厚重金色屏障横亘在两人中间,若是伸手触碰,只会被灼热力量弹开,再也无法如同桥头一般掌心相接、力量合契。

      “我钻研千年,早已经想好应对你们合力的办法。”玄宸冷笑,“只要将你们隔开,灵引孤身难以抗衡天道术法,霜河神君又受枷锁旧伤拖累。今夜,就在这座困阵之中,了结所有恩怨。”

      玄宸抬手,凝聚出一团浓缩的金色天道术球,率先朝着沈清砚轰击而去,打算先制服灵引,再处置谢临渊。

      “清砚小心!”

      眼见攻击直扑她而来,谢临渊心急之下强行爆发霜河神力冲击锁链,神骨裂痕进一步扩大,一口鲜血呕出。借着这转瞬即逝的挣脱间隙,他挥出一道寒霜屏障挡在沈清砚身前。

      轰隆!

      术球狠狠撞上寒霜屏障,屏障轰然碎裂,狂暴冲击波将谢临渊狠狠震飞,重重撞在黑色石柱之上,顺着柱身滑落。

      “谢临渊!”沈清砚瞳孔骤缩,心头慌乱翻涌,却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桥头一战早已证明,他们破局的关键,在于心意相通、神魂同源共振。如今玄宸用屏障强行隔绝肉身,那是否可以另寻途径?

      她蓦然回想起来,当初两股力量交融,根本不在于手掌相触,根基是神魂之间的羁绊共鸣。

      沈清砚紧紧闭上双眼,不再徒劳攻击阵柱,收敛向外爆发的灵息,转而向内沉敛心神。顺着二人早已紧紧缔结的羁绊,以灵引之力向谢临渊的识海传递意念:不要硬扛锁链,放开心神,与我共鸣。不必手掌相触,以神魂相连。

      阵的另一侧,本已濒临力竭的谢临渊,识海之中骤然接收到她清晰的意念。他猛地睁眼,瞬间读懂她的打算。强忍周身撕裂般的剧痛,卸下全部防备,彻底放开自己的神魂。

      隔着金色隔绝屏障,看不见,触不到,两股同源神魂却跨越重重阻碍,紧紧联结在一起。

      银白与冷白两道光芒,不再自掌心奔涌,而是从二人头顶升腾而起,穿透困阵的金色阻隔,于半空之中交汇相融,再度凝成那轮硕大的霜月□□,光辉甚至比桥头那一击更为耀眼强盛。

      玄宸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我明明已经将你们分隔,为何还能产生共鸣!”

      “你可以困住我们的身躯,却困不住彼此的心意。”沈清砚抬眼,清亮的声音穿透阵内轰鸣,“你最大的疏漏,便是低估了我们之间的羁绊。”

      霜月□□高速旋舞,狠狠冲撞向四根锁魂黑柱。

      咔嚓——咔嚓——

      柱身符文接连崩碎,黑色石柱寸寸龟裂坍塌,禁锢神魂的阵法轰然瓦解。

      失去阵术依仗,玄宸再度直面两股合一的霜月伟力。这一回他避无可避,被□□正面击中,重重砸落在石桥石板之上,骨骼碎裂的脆响在桥面清晰回荡。

      他挣扎着想爬起身,神力几乎耗竭,白衣破碎褴褛,再也不见执规者高高在上的姿态。

      沈清砚与谢临渊缓步走到他面前,并肩而立,二人气息皆不稳,眼神却无比坚定。

      玄宸咳着鲜血,抬眼恨恨望向他们,已然丧失再战之力。

      “就算你们破去困阵又能如何……枷锁的根基深埋神魂本源,拿不下心岛上完整的灵引本源碎片,便永远无法彻底根除。前路依旧凶险,心岛之上,还有我留下的最后杀招,你们……未必能够赢到最后。”

      话音落下,他自知无力周旋,拼尽残存神力撕开一道空间裂口,仓皇遁逃。这一次是真正重伤远走,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来追击。

      困阵消散,霜河长夜重归寂静,只剩河水奔涌不息。

      紧绷的危机骤然退去,沈清砚双腿一软险些跪倒。谢临渊不顾枷锁传来的微弱反噬,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扶住。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手臂,任由胳膊揽住她。钝重酸胀的痛感漫上神骨,可怀中少女温热真实的重量,远比那一点痛楚更加真切。

      寒雾漂浮在残破石亭四周,夜色已经过半。二人不再闲谈,彼此依靠,短暂调息休养,熬过霜河最为酷寒的后半夜。

      待到天色微亮,灰蒙寒雾稍稍散去,远方河心孤岛的轮廓,终于清晰浮现在霜河之上。

      最后的目的地,近在眼前。一如玄宸所言,岛上,还有他预留的终极杀招正在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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