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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晓辞芜镇 天刚蒙蒙亮 ...

  •   天刚蒙蒙亮,青芜镇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

      栖云别院木门轻掩,院内已经收拾妥当。沈清砚只背了一个简单粗布包袱,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昨夜她收集了白梅消散之后残留的一点微光,收在瓶中,作为随身的念想。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小院。

      十九载春秋,这里曾盛满旁人避之不及的冷清;可短短数日,她却在此遇见跨越万古寻来的人,见过白梅一夕盛放,并肩直面天道执规者。欢喜与酸涩,尽数封存在这一方小院之中。

      “走吧。”

      谢临渊立在院门口,墨色衣衫被晨风吹得微动。昨夜他独自调息半宿,神魂上的裂痕稍稍稳住,只是指尖那抹青白尚未褪去。为了不引起镇上百姓的注意,他刻意收敛周身神力,褪去神君慑人的威压,看上去便如同一位寻常赶路的外乡男子。

      沈清砚轻轻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

      二人刻意避开镇中心的主路,沿着后山僻静小路离开青芜镇。路上零星遇见早起劳作的村民,对方远远望见他们,便慌忙低头绕道而行,畏惧的目光落在沈清砚身上。昨日斗法的传闻一夜之间传遍全镇,“煞星勾结妖人”的流言依旧未曾散去。

      沈清砚垂眸,指尖习惯性攥紧包袱系带。若是换作从前,这些目光定会压得她心口发闷,可如今身侧有谢临渊同行,那些刺人的非议,仿佛也轻淡了许多。

      谢临渊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脚步稍稍放缓,与她并肩而行,低声道:
      “不必放在心上。待揭穿玄宸的谎言,这些污名自会消散。”

      沈清砚抬眼看向他,唇角浅浅弯起:
      “我已经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我只在意前路能否顺利取回灵引碎片,破开枷锁。”

      一路向西行,周遭景致缓缓转变。青芜镇尚是草木温润的秋日山野,越是靠近霜河,空气便愈发寒凉,草木渐渐稀疏,土地由黄褐色褪为灰白。风里再无泥土草木的气息,只剩下刺骨寒意,裹挟着若有若无、哀哀切切的执念低语。

      这里已是霜河的外围地界,是万千亡魂执念漂流汇聚的边缘。

      时至正午,四周彻底不见活人的踪迹。天地间笼罩着灰蒙蒙的雾霭,脚下大地化作坚硬冰凉的黑石。

      “我们已经踏入霜河境域。”谢临渊停下脚步,神色郑重,转头叮嘱沈清砚,“此地遍布亡魂残留的执念,最擅长编织人心中放不下的幻象。记住,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何人唤你,都不要贸然靠近,更不可动用灵引之力主动回应幻象。幻象会捕捉你的情绪,趁机吞噬你的灵识。”

      沈清砚握紧手中白瓷瓶,认真记下:
      “我明白。幻象是抓住心底的遗憾布设圈套,对吗?”

      “是。”谢临渊目光沉沉,“玄宸清楚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多半会在此提前布下陷阱,借亡魂执念制造幻境,意图将我们分开,逐个击破。倘若不慎被拉入幻象,切勿慌乱。灵引本就拥有清浊之力,稳住心神,牢牢守住你心中确定真实的事物,便可寻到破局之机。”

      话音刚落,周遭灰蒙蒙的雾气骤然翻涌暴涨。

      寒风呼啸而起,视线瞬间被白茫茫浓雾吞没,伸手不见五指。沈清砚只觉天旋地转,身侧谢临渊的气息一瞬消失。

      “谢临渊!”她下意识出声呼喊,耳边却只剩自己空荡荡的回声。

      待雾气稍稍散去,眼前景象已然全然改换。

      不再是荒芜冰冷的黑石荒原,而是回到年少时的栖云别院。院内院墙完好,整洁安宁,院中立着一对男女,正是她早已亡故的父母,正温和含笑朝她招手。

      “清砚,回来。不要再往外走,外面很危险,留在这里,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熟悉的声音,是她埋藏心底最深的遗憾。从小到大,她无数次幻想,倘若父母尚在,自己便不必独自承受全镇的排挤,不必背负孤煞的骂名,更不必颠沛奔赴这般凶险前路。

      幻象捉住了她心底这份渴求,编织出一场美梦。

      沈清砚立在原地,心口剧烈起伏,眼眶骤然发热。眼前画面太过真切,父母眉眼温柔,正是记忆里那模糊的模样,她险些抬步向他们走去。

      可就在脚掌将要抬起的刹那,她指尖触到包袱内的白瓷瓶,瓶中留存的那一点白梅微光轻轻发烫。

      昨夜的约定瞬间涌上脑海——石桌上盛放的白梅,并肩对抗玄宸,二人约定一同冲破枷锁的画面。

      她骤然清醒。

      这是幻象。父母早已离世,眼前一切都是亡魂执念伪造的假象,目的便是困住她,令她永远沉溺虚幻美梦,再也无法前往霜河。

      沈清砚紧紧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不再望向那两道幻影。掌心缓缓浮起一层柔和的银白灵息,并非用于攻伐,只为涤荡心中杂念。

      “皆是虚妄,散去。”

      银辉向外铺展,眼前温馨的别院、父母温柔的身影,如同碎裂琉璃一般寸寸消融,白雾再度翻涌。幻境破碎,她重回到黑石荒原之上。

      下一瞬,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是谢临渊。

      沈清砚心头一紧,快步穿过残余的浓雾望过去。只见他立在原地,身形微微晃动,双目紧闭,已然深陷属于他自己的幻象。

      谢临渊眼前,是千年前的霜河岸边。

      彼时霜河巨浪滔天,初生尚且微弱的霜月灵引在寒浪之中浮沉,转瞬便要被河水吞没。玄宸立于对岸,厉声勒令他恪守天规,不许出手施救。幻象放大了他心底最深的愧疚与煎熬——当年若是出手稍慢,灵引便会彻底消散;可若是当初他不曾出手救下灵引,往后万古,他们二人也不会落得如今步步遭追杀的处境。

      “若是当初置之不理,便不会生出今日所有祸事。”幻象之中,玄宸的声音在耳边循环回响,不断放大他内心的自责,“是你的私心,害得灵引轮回受苦,千年不得安宁,如今还要陪你冒险奔赴霜河。一切,皆是你的过错。”

      枷锁趁他心神动摇之际疯狂发难,神魂旧伤再度撕裂,淡淡的血雾自他唇角漫出。他死死攥紧拳头,对抗幻象铺天盖地的自我谴责,可心魔最难抵御,他的神智正一点点被拉扯吞噬。

      “谢临渊!”

      沈清砚看得出他正被幻象百般折磨。她心中清楚,此刻贸然上前触碰,只会触发天道刑罚加重他的伤势,于是站在他能够听见的位置,抬高声音,唤出他的名字,语气清晰而坚定。

      这一声呼唤穿透层层执念迷雾,撞入谢临渊混乱的识海,依旧带来一阵神魂刺痛,却远不及心魔带来的煎熬。

      幻象剧烈震颤。

      那些在脑海反复盘旋的自责之言,被少女清亮的声音劈开一道缺口。他想起那日别院之中,她掌心托着白梅与自己定下约定,告诉他这并非他的过错,他们甘愿并肩承担前路所有苦难。

      谢临渊猛地睁开双眼,眼底迷茫尽数褪去,重归清明。他抬手凝出一缕寒霜,横扫周身缠绕的执念白雾,属于他的幻境轰然崩碎。

      幻象消散,荒原重归寂静,只剩凛冽寒风刮过黑石地表。

      谢临渊身形踉跄了一下,沈清砚下意识上前半步,又骤然顿住,硬生生压下想要伸手搀扶的念头。

      二人隔着一小段距离遥遥相望。

      “你没事吧?”沈清砚眼底满是担忧。

      “无妨,只是心魔作祟。”谢临渊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眼底掠过一丝后怕,“方才只差一点,便会被执念永远困住。”

      他活过万古岁月,见过无数亡魂执念,本以为早已心如磐石。可唯独与沈清砚相关的抉择,是他最脆弱的心防。玄宸拿捏得分毫不差,专挑二人心底最深的遗憾与愧疚布设圈套。

      “玄宸并未亲自现身,却提前在此布下执念幻境。”沈清砚环顾四周灰蒙蒙的荒原,神色凝重,“这仅仅只是第一道关卡,越是靠近霜河核心,陷阱只会愈发凶险。”

      “嗯。”谢临渊颔首,重新调匀气息,“方才的幻境只是试探,他想要先耗损我们的心神,消磨我们的意志。接下来赶路,我们切勿相隔过远,彼此互为警醒。”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向她的面庞,裹挟一丝浅浅温柔:
      “方才,谢谢你唤我回来。”

      沈清砚轻轻摇头,清冷眉眼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我们说好并肩同行,自然不能任由你困在心魔之中。”

      寒风卷起黑石之上细碎的冰碴,落在两人衣摆。短暂休整过后,他们再度启程,向着霜河更深的腹地前行。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是酷寒。远方天际线上,终于浮现出那条横贯天地的浩大长河。河水并非寻常碧蓝,而是泛着惨淡冷白,翻涌滚滚寒浪;河面漂浮无数细碎微光,那是万千滞留于此的亡魂残念。

      霜河,终于到了。

      河岸边矗立着一座残破古老的石质渡桥,这是通往霜河中心、灵引本源碎片藏匿之地的唯一通路。而渡桥桥头,静静立着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玄宸,竟然早已等候在此。

      他不再伪装那副公正温和的模样,脸上只剩下冰冷杀意,淡淡望着缓步走来的二人。

      “我本以为幻境便足以将你们拦下,没想到你们这么快便破局赶来。也罢,既然执意要来夺取灵引碎片,那就把性命留在此地吧。”

      霜河河畔,最终对决的序幕,正式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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