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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落掌间 喧嚣渐渐远 ...

  •   喧嚣渐渐远去。

      青芜镇的乡民带着惊魂未定的揣测四散离去,方才压在整座栖云别院上空的天道威压,也随着玄宸的离去彻底消散,只余下满院狼藉静静铺展在秋日天光之下。崩裂的青石碎片四处散落,方才激战时扬起的尘土还浮在空气之中,风一吹,便簌簌飘落。

      沈清砚垂着眼,静静凝视掌心那朵白梅。

      花瓣莹白温润,并非凡间草木那般单薄脆弱,裹着一层淡淡的银辉。指尖触碰上去微凉,却并不刺骨,清浅梅香缠绕在她的指缝之间,久久不散。方才危急关头,便是这朵花以同源之力挡下玄宸术法,救下他们二人。

      她缓缓抬眼,望向身侧的谢临渊。

      方才震开锁链,他耗损了不少神力,唇瓣褪尽血色,唇角那一点淡红血迹尚未拭去,玄色袖口被天道锁链灼烧出数道焦痕。往日永远冰白的指尖,此刻泛着异样的青白,正克制地微微发颤。

      沈清砚心口一紧,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

      “你伤得很重。”

      不是问句,是亲眼所见的笃定。方才他硬生生承受锁神金链——那是专门桎梏神君神魂的法器,锁链每收紧一分,神魂便多一道裂痕。

      谢临渊微微偏过头,撞进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方才听见她唤自己名字时,神魂翻涌的锐痛依旧残留在识海,可那刺骨痛楚之中,竟掺了一丝他克制千年的暖意。

      他早已习惯独自承担所有伤痛。万古镇守霜河,纵使流血受创,也从不与人言说。可此刻对上沈清砚清亮又焦灼的眼眸,那句习惯性的“无碍”堵在喉间,竟是说不出口。

      “只是神魂受创,休养几日便能稳住。”他放轻语调,说得尽量淡然,不愿令她过度忧心,“玄宸的锁链专伤神体,对凡人并无伤害,不必害怕。”

      沈清砚轻轻摇头,没有顺着他的话语就此揭过:
      “我不怕。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你,为护我一次次硬扛伤害。方才并肩对敌之时我便想明白了,我不再是只能躲在你身后等待庇护的人。我的灵引之力已经苏醒,往后该由我们一同分担,而不是你独自揽下所有凶险。”

      她将掌心那朵白梅向前递出,送到两人中间,花瓣流转的银辉,恰好同时映亮二人眼眸。

      “这朵花,是你偷偷渡入梅枝的神息,与我的灵引共鸣才得以盛开,对不对?”

      谢临渊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这件事掩藏得极为隐秘,不会被她察觉。昨夜趁她熟睡,他悄悄将一缕温和神息渡入枯梅,一半是私心,想留给她一点霜河旧景;另一半,则是以梅为媒介,缓慢修补她残缺脆弱的命格。这些隐秘心绪,他从未打算坦白。

      片刻之后,他缓缓颔首,并未否认。

      “千年前霜河两岸遍植此种白梅。那时你的灵识尚且微弱,总爱停驻在梅树之下。我私心埋下这株梅,想着若有朝一日你轮回降生,见到白梅,心底或许会生出几分熟悉。昨夜顺势渡入神息,未曾想,它竟会在紧要关头救下我们。”

      寥寥数语,藏着跨越万古的牵挂。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可一字一句落进沈清砚耳中,胜过世间万千情话。原来早在很久之前,他便记挂着她。轮回一世,她落脚青芜镇,住进这座偏僻别院,就连院中的梅树,都承载着他埋下的念想。

      秋风卷着细碎尘土掠过院落,沈清砚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清冷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

      “我全然不记得霜河,也记不得千年前的过往。”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怅然,“十九年来,我活在旁人的畏惧与流言里,以为自己生来便是孤煞,无依无靠。却不知道,万古之前,曾有人甘愿触犯天规,捞起我濒临消散的灵识,不惜损伤自身也要护住我。”

      她过往的孤独真实可感,这份跨越轮回的守护,亦同样真切。

      谢临渊望着她,万古冰封的心,一点点消融。他很想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可指尖才微动,神魂立刻传来预警般的刺痛——天道枷锁依旧并未消散,只要他生出浓烈的亲近之心,刑罚便会随之降临。

      他只能停下动作,手臂垂落,指尖攥紧,压下心底汹涌的悸动。

      “记不得也无妨。”他低声道,“那些过往苦难,不必逼迫自己回想。这一世,你平安便好。”

      “可我想知道全部。”沈清砚抬眸,眼神坚定,“我想知道玄宸为何如此忌惮霜月灵引,想知道彻底破除枷锁的办法,想知道我们究竟该怎么做,才不必时时刻刻提防追杀,不必让你每一次靠近,都承受神魂撕裂般的疼痛。”

      她不愿永远困在玄宸布下的圈套之中,不愿两人之间永远隔着天道这道无形高墙,连稍稍靠近都成为奢望。

      谢临渊走到残破的石墩旁坐下,示意她过来。沈清砚小心托着那朵白梅,缓步坐到他对面。二人相隔一尺有余,近到能够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又刻意守住分寸,不敢逾越那道无形边界。

      “想要打破枷锁,有两条路。”谢临渊缓缓梳理思绪,冷静剖析局势,“第一条,寻回散落在霜河深处的灵引本源碎片。待你的力量完全觉醒,拥有足以抗衡玄宸的力量,再一同找到枷锁依附神魂的节点,合力将其击碎。只是本源碎片漂泊万古,散落在霜河各处险地。霜河暗流汹涌,还禁锢着无数怨祟,前路万分凶险。”

      沈清砚认真听着,轻轻点头:“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寻得天道旧典,找出玄宸篡改天规、编造‘命格相克’谎言的实证,上报至高天道,剥夺他执规之权。”谢临渊眉头微蹙,“可这条路更为艰难。旧典封存于天界执规殿,守卫森严,玄宸经营多年,殿内遍布他的心腹眼线,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两条出路,皆是荆棘遍布,没有半分轻松坦途。

      沈清砚低头沉思片刻,掌心白梅柔和的微光落在她的手背之上。

      “那我们先去往霜河取回灵引碎片如何?只要我的力量变强,至少不会像今日这般,稍一对抗玄宸便被轻易压制,也能够替你分担压力。”

      谢临渊目光沉沉望向她,眼底满是顾虑:
      “霜河并非人间,寒气蚀骨,四处遍布执念幻象,极易使人迷失心智。你刚刚觉醒灵引,尚且不能熟练驾驭力量,贸然前往太过冒险。”

      “可留在青芜镇同样不安全。”沈清砚逻辑清晰地反驳,“玄宸已经将我们视作眼中钉,今日不过是被白梅打乱计划才暂时退走。下一次再来,必会准备更强的杀招。栖云别院早已不再是安稳的藏身之所,留在这里,只会被动等候敌人上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发。”

      她早已不是那个习惯蜷缩躲避流言的少女,灵引觉醒之后,骨子里的坚韧彻底显露。

      谢临渊沉默良久,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此地不宜久留,一味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好。”他终于松口,“我们动身前往霜河。但一切听从我的安排,遭遇幻象或是危难,切勿逞强,优先保全自身。”

      看见他应允,沈清砚清冷的脸庞漾开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这是谢临渊第一次见到她笑,如同久寒之后缓缓化开的春水,干净而动人。

      谢临渊呼吸微微一滞,神魂骤然袭来一阵尖锐抽痛。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强行平复翻涌的心绪,耳尖却悄悄晕开一层浅淡薄红。万古清冷的旧岁神君从未对谁动心,如今情窦微动,仅仅一个笑容,便足以令他方寸大乱。

      沈清砚敏锐捕捉到他转瞬的失态,瞬间明白了缘由,笑意稍稍敛去,带着几分试探轻声开口:
      “只要不动情,枷锁便不会伤人,是吗?”

      谢临渊缓缓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已经勉强压下心神与痛感:
      “枷锁由神魂羁绊触发。越是心念浓烈,刑罚便越是酷烈。刻意克制,只能减轻伤害,无法彻底消弭。”

      “那倘若我们不去克制呢?”沈清砚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倘若坦然接纳这份跨越千年的心意,会不会反倒寻到枷锁的破绽?玄宸想要逼我们疏离猜忌,我们偏不如他所愿。”

      谢临渊猛地抬眼,撞进她澄澈认真的眼眸。

      他在霜河孤寂万古,千年前救下灵引,便将这份情愫深深掩埋,以为此生只能够默默守护,不敢奢求半分回应。他一直以为,这份心意应当藏起,是负担,是软肋,是会将两人一同拖入毁灭的祸根。

      可沈清砚告诉他,不必躲藏。

      院落归于安静,只有秋风扫过断壁残垣的轻响,掌心那朵白梅静静吐露幽香,成为独属于二人的见证。

      谢临渊久久凝望着她,低沉的嗓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清砚,这份心意太过沉重,相伴而来的是无穷凶险。我怕……护不住你。”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沈清砚心口猛地一颤,这份悸动,甚至胜过方才看见他神魂受创时的酸涩滚烫。她微微倾身,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无比坚定。

      “我不需要你独自一人护住我。谢临渊,我想与你并肩,不止对敌,也共承这份心意。痛楚我们可以一同承受,枷锁我们一同去破。”

      她将掌心盛放的白梅,轻轻放在石桌之上。

      花瓣落于碎裂青石的缝隙之间,周遭满目破败,这一点莹白却耀眼得无可忽视。

      “这朵梅便当作约定。等我们从霜河取回灵引碎片,揭穿玄宸的谎言,挣脱枷锁的那一日,我们便不必再这般小心翼翼,连相望一眼都要承受剧痛。”

      谢临渊垂眸看向石桌上的白梅,再抬眼望向她,眼底万古寒霜彻底碎裂,漾开一片温柔微光。

      “好,一言为定。”

      约定既定,前路方向已然明晰。

      他们并未立刻启程。白日余下的时光,两人一同简单收拾栖云别院。谢临渊以神力修复损毁的院墙木屋,沈清砚整理自己为数不多的随身物件。这座承载了她十九年孤单岁月的小院,如今将要暂别。

      收拾行囊之际,沈清砚回头望向院角那株梅树。枝头花苞已然开尽,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那朵离体绽放的白梅已经化作点点微光消散,但这份羁绊,永远留存。

      夕阳缓缓下坠,橘红柔光铺满整座别院。

      待到明日破晓,他们便要离开青芜镇,奔赴遥远凶险的霜河,主动踏入玄宸布下的更大棋局。前路茫茫,幻象、怨祟、天道追杀接踵而至,每一步,都赌上神魂安危。

      但这一回,他们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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