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众口铄金 木门被 ...
-
木门被敲得震颤,“砰砰”的声响一下下撞在静谧的别院,混着门外此起彼伏的怒骂,撕破晨间温柔的天光。
“沈清砚!你这个煞星还躲在里面干什么!”
“后山十几个后生一夜之间昏倒,浑身冰凉怎么都唤不醒,巫祝说了,就是你的孤煞命格溢散邪气害的!”
“快出来给大家一个说法!再藏着,我们就破门进去把你带走!”
粗粝的人声裹挟着长久积攒的忌惮与怒火涌入院墙之外。青芜镇的人本就对沈清砚避如蛇蝎,如今被玄宸暗中蛊惑煽动,往日刻意压下的恐惧尽数翻转为汹涌的敌意。
沈清砚站在谢临渊身后半步的位置,指尖死死攥住袖口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十九年了,这样的指责她听过无数次。从前她只能关上房门,独自消化所有非议,任由那些污名一层一层裹住自己。可今日不一样,身前玄色的背影如山,稳稳替她挡下扑面而来的狂风。
谢临渊抬手,轻轻按住门板。
没有大力推开,只是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神力顺着木门蔓延出去,门外躁动的人群猛地一滞,喧闹声硬生生低了几分。他缓缓拉开院门。
院门外乌泱泱站满青芜镇的乡民,手里拿着木棍、锄头,一张张脸上写满愤怒与畏惧。最前方立着镇上的巫祝,眼窝深陷,眼神晦暗,正是被玄宸暗中托梦蛊惑之人。
巫祝一看见门内的两人,立刻拔高声音:
“诸位乡亲快看!我就说沈清砚身边藏着邪祟同伙!昨夜后山煞气冲天,定是他们二人联手作乱!”
人群瞬间炸开锅,锄头木棍高高举起,骂声再起。
“怪不得这栖云别院夜夜阴风阵阵!原来是两个祸害!”
“把他们抓起来献祭,才能救回后山昏迷的人!”
沈清砚唇瓣微抿,想要开口辩解,手腕却被谢临渊极轻地拦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用极轻的气音传给她一句话:
“不必急着解释,幕后之人,马上就会现身。”
他的声线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沈清砚稍稍收敛情绪,安静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扫过人群,暗暗留意周遭异动。
谢临渊抬眼,淡淡扫视一众乡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后山众人昏迷,并非沈清砚煞气所致。昨夜来侵扰此地的怨祟,才是祸根。那怨祟负伤逃走之后,途经后山,泄出自身浊气伤及路人,与她无关。”
“胡说八道!”巫祝厉声反驳,“昨夜无人看见什么怨祟!只有你二人独居在这偏僻别院,空口白话谁信?”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天际之上,天光骤然一白。
流云向两边分开,一道白衣身影踏着缓缓铺展的光,自高空缓缓降落。衣袂不染半点尘埃,周身环绕着规整的金色天道符文,气质端方公正,可那双眼睛没有半分人情味,冰冷地俯瞰院中二人。
玄宸,天道执规者,亲自来了。
他一落地,所有乡民下意识屏住呼吸,纷纷躬身跪拜,以为是天上降下的神明来为民除害。
“执规大人!”巫祝欣喜叩首,“恳请大人除掉这一对祸乱人间的逆犯,拯救我镇百姓!”
玄宸目光淡淡扫过跪拜的人群,最后落入院中,视线定格在谢临渊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像是在规劝误入歧途的同僚:
“谢临渊,执掌霜河万古,你本该恪守天规,恪尽职守。千年前私藏霜月灵引,已经是重罪;如今在人间擅动神力争斗,还纵容灵引滋扰凡人,罪上加罪。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护着她吗?”
谢临渊上前一步,将沈清砚完完整整护在身后,玄色衣袍无风自动,霜雾自脚下蔓延开来,与玄宸周身金色符文遥遥对峙。
“滋扰凡人的从不是她。”谢临渊不卑不亢,“是你刻意豢养怨祟,故意放它伤人,再嫁祸给清砚,煽动乡民,只为师出有名捉拿灵引,强行坐实我们逆反天道的罪名。玄宸,所谓天规,早已变成你排除异己的借口。”
“空口无凭。”玄宸轻轻摇头,脸上浮起浅淡的伪善笑意,抬手一挥,半空中浮现出一段幻象。
幻象里,正是昨夜怨祟冲向别院的画面,可画面被刻意篡改剪辑,抹去了怨祟的身形——凡人本就难以窥见怨祟这类阴邪灵体,余下唯有沈清砚立在窗边,周身溢出淡淡的银白灵息,画面紧接着切向后山众人倒地昏迷的场景。
在凡人眼中,证据确凿。
乡民哗然,愤怒再次沸腾。
“原来真的是她!”
“执规大人快出手,除掉他们!”
沈清砚盯着那一段虚假幻象,心口一沉。玄宸擅长篡改记忆、伪造景象,那场令她误会谢临渊的幻境,便是出自此人之手。
她悄悄抬手,试着调动体内潜藏的霜月灵息。十九年来她从不知道该如何运用这份力量,可此刻生死关头,胸口那枚只在月夜才会浮现的银月印记微微发烫,一缕柔和的白光自掌心缓缓浮起,属于灵引的力量,正在慢慢苏醒。
玄宸余光瞥见她掌心微光,眼底掠过一丝杀意,面上依旧维持公正模样:
“看见了吗?霜月灵引力量外泄,便是灾祸源头。今日,我便按天规处置,收回灵引,同时擒拿徇私渎职的霜河神君。”
话音落下,金色锁链自虚空呼啸而出,带着禁锢神魂的威力,一条直扑谢临渊,另一条锁向沈清砚。
“小心!”沈清砚失声提醒。
谢临渊抬手凝出霜月短刃,迎向袭来的金色锁链。
“铮——!”
兵刃相撞发出刺耳轰鸣,霜气与金光激烈碰撞,强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院中的石桌瞬间崩裂,那株白梅树剧烈摇晃,枝头那枚娇嫩花苞摇摇欲坠。
锁链裹挟天道之力狠狠压住他的霜刃,枷锁骤然收紧,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他喉间涌上腥甜,这一次再也没能压下,一缕鲜红自唇角滑落,滴落在青石地面。
看见谢临渊吐血的一瞬,沈清砚心底隐忍许久的情绪彻底翻涌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明明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被这般步步紧逼,承受无端刑罚?凭什么谢临渊镇守霜河千年,还要为护她一再负伤?
她不再躲在他身后被动躲避。
沈清砚迈步上前,掌心霜月白光暴涨,清冷眼眸褪去往日温顺,燃起执拗的光。灵引之力顺着她的意念涌出,化作一层薄薄的银白屏障,挡向另一条冲向自己的金色锁链。
“嗯?”玄宸微微讶异,“想不到灵引竟然提前觉醒力量。可惜,还太过弱小。”
锁链狠狠撞在银白屏障之上,屏障剧烈震颤,裂痕飞快蔓延。沈清砚闷哼一声,身子向后踉跄半步,手臂传来钝重的痛感。
谢临渊见状心神大乱,本就被锁链压制的力量瞬间露出破绽,金色锁链趁机缠上他的手腕,灼烧般的痛感顺着经脉向上攀爬,天道枷锁疯狂挤压他的识海。
“谢临渊!”沈清砚心头一紧,想要冲过去救他。
“别过来!”谢临渊沉声喝止,眼底满是担忧,“灵引刚觉醒,扛不住执规之力!”
玄宸望着二人彼此牵挂的模样,冷笑一声:
“看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羁绊。越是在意彼此,天道的刑罚便越是凶狠。你们二人命格相克本就是定数,何必苦苦挣扎?乖乖受擒,我尚可留你们一缕残魂,若是继续反抗,只会神魂俱灭,永世不复。”
他刻意加重“命格相克”四个字,妄图借这流传千年的谎言击溃他们的意志。
沈清砚稳住身形,抬眼直视玄宸,声音清而坚定:
“不是定数,是你编造的骗局。真正该被审判的,是滥用天道权柄的你。”
玄宸脸色冷了下来,不再维持伪装:
“既然劝不动,那就只能强行镇压。”
他抬手,准备催动更强的天道法术,打算一举制服二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角那株摇摇欲坠的白梅,忽然爆发出耀眼柔和的白光。
昨夜谢临渊渡入的神息,与此刻沈清砚觉醒的霜月灵引,隔着花苞产生共鸣。嫩白花苞骤然绽放,一朵孤零零的白梅凌空升起,花瓣四散纷飞,漫天梅香席卷整个小院,霜月灵息与神君神息交融而成的月光之力向外扩散,硬生生挡下玄宸蓄好的攻势。
玄宸瞳孔骤缩:“霜河白梅,灵引同源……怎么可能?”
这朵盛放的白梅,为他们争来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谢临渊抓住空隙,发力震开缠在手腕上的金色锁链,踉跄退回到沈清砚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不再是他一人独自挡在前方。
这一回,两人并排而立,一位是霜月灵引,一位是霜河旧神,银白两道力量隐隐交融,一同直面天道执规者。
沈清砚侧过头,看向身侧脸色苍白的谢临渊,轻声开口。这一次,她鼓起勇气,清晰唤出他的名字:
“谢临渊,我们一起。”
唤出名字的刹那,神魂撕裂的刺痛依旧如期而至,可这一回,谢临渊没有再叫她不要出声。
他垂眸看向少女清韧的眉眼,眼底万古寒霜缓缓消融一角,轻声应她:
“好,我们一起。”
并肩二字落定,宿命棋局彻底改写。
玄宸望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二人,神色阴沉。今日本是十拿九稳的局,却被骤然盛放的白梅打乱节奏,他心知短时间难以将二人拿下。
“今日算你们侥幸。”玄宸冷冷撂下狠话,金光在周身翻涌,准备暂且撤退,“但你们逃不开天道的注视。下一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话音落,他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之间。
威压散去,围在门外的乡民亲眼目睹方才惊天动地的斗法,又见院中凭空绽放的白梅,满心怀疑与慌乱,不敢再上前,三三两两低声议论,慢慢退散离开。
危机暂时解除。
院中狼藉遍地,石桌碎裂,唯有那朵白梅缓缓飘落,轻轻落在沈清砚掌心,带着淡淡的、属于霜河的清冽香气。
谢临渊侧头看向她,唇角还残留未擦净的血迹,眼底却漾开极浅极淡的温柔。
沈清砚低头看着掌心梅花,又抬眼望向他,心底清楚,这仅仅只是第一轮交锋。玄宸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还会有更多凶险圈套在等着他们。
但这一次,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