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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霜试梅 天光大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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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霜雾慢慢散了。
栖云别院昨夜被怨祟撞塌的院墙,已经被谢临渊悄无声息修复如初,连地上冰屑、黑雾消融留下的污迹都尽数清理干净,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只是一场虚妄幻梦。唯有院角那株枯瘦白梅的枝头,昨夜新生的那枚花苞静静伫立,一点嫩白,衬在秋日清冷的晨光里格外醒目,是昨夜一切真实发生过的证据。
沈清砚醒得很早。
昨夜后半夜她几乎没有深眠,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数个画面:谢临渊霜刃出鞘的模样、他唇角转瞬即逝漫开的血雾、听见她唤他名字时骤然失稳的身形,还有那道裹挟着压抑痛楚的声音:“别再唤我的名字。”
心口反复泛起酸涩,又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贪恋。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推开木门走出去。
院中没有人。
昨夜那道玄色身影不见了。沈清砚下意识攥紧袖口,目光扫遍整座小院,心底掠过一丝落空——难道昨夜的承诺只是一时权宜,天亮他便就此离去?
“你在找我?”
清冷声线自她身后传来。
沈清砚猛地回头。
谢临渊立在梅树侧边的廊下,没有穿昨夜那身厚重玄锦长袍,换了一件料子更为轻薄的墨色常衫,少了几分神君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晨光斜斜落上他的侧脸,敛去眼底万古不化的寒霜,将轮廓衬得柔和少许。他手中正捏着一小截干枯梅枝,目光落在枝头那枚小小的花苞之上。
心事被一语戳破,沈清砚耳尖漫开一层浅浅薄红,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平静,轻轻颔首:
“以为你走了。”
“我说过会留下。”谢临渊放下梅枝,转向她,视线不经意扫过她单薄的衣衫,眉峰微微蹙起,“晨间露重,怎么不多添一件外衣。”
这句关心说得极淡,仿佛随口一提,可落在沈清砚耳中,昨夜被他刻意疏远所带来的那点委屈,悄悄消散了几分。
“习惯了。”她缓步走到梅树跟前,抬眼望向那枚花苞,眼底漾开一点极浅的欢喜,“这株梅,我种了好几年,从来不曾开花,昨夜竟生出了花苞。”
她伸出手,想要轻轻触碰那一点嫩白。
“别碰。”谢临渊出声制止,语速略快。
沈清砚的手停在半空,疑惑地望向他。
谢临渊垂眸,放轻了声音解释:“这花苞是我渡入神息催生出来的,根基尚弱,受不住凡人指尖触碰,一碰便会凋零。”
千年前霜河岸边的白梅,唯有灵引灵力方能盛放,如今他借神息造梅,既是赠她旧景,也借着梅花,悄然渡入神力修补她残缺的命格,这份心思,他并不打算告诉沈清砚。
沈清砚收回手,指尖不自觉攥住袖口边角,轻声道:“原来是这样。难得一见,我还盼着能亲眼见它盛开。”
“会开的。”谢临渊望着她,语气笃定,“等到合适的时候。”
话中藏着两层未尽之意。
既是说这枝白梅,亦是说困住他们二人的那道宿命枷锁。
沈清砚读懂了那层潜台词,抬眼与他对视。晨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昨夜生死一线的危机已然褪去,余下只有安静的拉扯与试探。
“你既然选择留下,便不该一直将所有秘密藏起。”她开门见山,清冷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不必一下子讲清全部千年往事,但至少告诉我最根本的事。何为霜月灵引?玄宸想要拿我做什么?”
谢临渊沉默片刻,走到石桌旁落座,示意她一同坐下。石桌上不知何时凭空多出一碗温热小米粥,还有一碟清淡腌菜——皆是人间最朴素的早饭。他不通人间烟火厨艺,全凭神力幻化而成,味道算不上绝佳,却是他能想到,最适配她孱弱身子的吃食。
沈清砚微微一怔,未曾想到他会备好早饭。
“霜月灵引,世间唯有你一人。”谢临渊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刻意避开那些会引来天道反噬的动情言辞,只客观陈述真相,“诞生于霜河月心,灵体特殊,既能渡化世间执念怨魂,本身又蕴藏足以撼动三界旧规的力量。千年前天道忌惮这股力量,定下铁律:灵引要么被执规者玄宸回收抹杀,要么永世禁锢。”
“那你呢?旧岁神君,执掌霜河,你的职责本应是协助玄宸恪守天规?”沈清砚抓住关键追问。
“是。”谢临渊坦然应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我的使命,本就是镇守霜河,收纳世间执念,服从天道管束。千年前霜河动荡,我本该捉拿初生的霜月灵引,将你交付玄宸。”
沈清砚的心骤然提起,屏息静待下文。
“但我没有。”他抬眼,目光落于她脸上,藏着压不住的绵长执念,“我看见你的灵识飘摇,眼看就要消散于寒浪之中。那一刻,我不愿。”
短短四个字,重得足以压碎万古孤寂。
沈清砚心口狠狠一颤。
原来故事的开端,并非他奉命追杀她,而是他逆天而行,救下了尚且懵懂微弱的她。
“玄宸因此怀恨在心?”
“是。”谢临渊指尖轻轻摩挲石桌的纹路。那里并无伤口,可他指尖终年不散的冰凉从未褪去,“玄宸要的是众生绝对顺从的规则,绝不容许神君徇私,更不能容忍霜月灵引活在世间。他编造宿命说辞,对外宣称你我命格相克,一旦相爱便会神魂俱灭,以此桎梏你我,逼得我们两相远离。昨夜袭来的那只怨祟,便是他用来试探我们的棋子。”
沈清砚慢慢消化这桩桩信息,昨夜所有疑点瞬间串接在一起。
原来那些蚀骨的疼痛、那些不能触碰的克制、一唤名字便会触发的重创,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宿命,而是玄宸借天道枷锁施加的刑罚与骗局。
她抬起头,眼底清亮,带着孤注一掷的韧性:
“也就是说,只要打破枷锁,我们便不必再承受这些苦楚?”
谢临渊轻轻摇头,没有给她虚妄的希望:
“没有那么简单。枷锁扎根在你我的神魂深处,想要破除,既需时机,亦要承担莫大风险。玄宸不会坐视我们变强,往后,他会布下更为狠厉的圈套,不会再仅仅派遣一只怨祟前来试探。”
话音刚落,别院大门外传来镇子村民喧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清砚眉头一蹙。
栖云别院向来无人愿意靠近,怎么一大早,就有大批百姓结伴而来?
谢临渊眼神骤然转冷,站起身,将沈清砚悄然护在身后,玄色衣袍微微展开,低声提醒:
“小心,恐怕圈套,已经找上门了。”
院门被砰砰敲响,村民粗犷又焦急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
“沈清砚!快出来!后山出事了,好多人昏迷不醒!镇上的巫祝说了,是你身上的煞气外泄,祸乱青芜镇!”
沈清砚瞳孔微缩,心底漫上一阵寒凉。
昨夜逃走的那缕怨祟残魂,想必已经将消息递到玄宸手中。对方放弃了暗中刺杀,转而蛊惑凡人,借后山昏迷一事,将所有罪责推到她这个早已被全镇忌惮的孤煞身上。
一旦祸乱苍生的罪名坐实,玄宸便能借天道名义堂而皇之地捉拿霜月灵引;就连谢临渊出面护她,亦会落下包庇逆乱的罪名。
她早已习惯旁人对自己的畏惧,却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会这般釜底抽薪,利用凡间百姓,将她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谢临渊侧过头,低声对她道:
“待在我身后,不必说话,一切交给我。”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足以托付的笃定。
沈清砚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方才纷乱惶然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从前她孑然一身,面对全镇非议,只能独自蜷缩躲避;而今,终于有人站在她身前,替她抵挡漫天流言与阴谋。
她攥紧袖口,轻轻应了一声:“嗯。”
门外敲门声愈发急促,村民的呵斥声声浪高涨,裹挟着偏见与怒火,席卷这座小小的栖云别院。
晨光依旧明亮,可平静的假象彻底碎裂,明枪暗箭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