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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霜刃驱祟 夜半的风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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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的风变了味道。
不再是秋雨过后清润的凉,而是裹着腐叶、怨念与湿土的腥浊,像无数只冰冷枯槁的手,扒着栖云别院的院墙缝隙往里钻。院中的枯枝被阴风扯得哗哗作响,方才还柔和如水的月光,刹那间蒙上一层灰沉沉的翳。
屋内烛火猛地剧烈晃动,焰身扭曲成诡异的弧度,眼看就要熄灭。
沈清砚睡得并不安稳。
方才那个白梅漫野的残梦还缠在她意识边缘,梦里那道玄色身影隔着花海遥遥相望,指尖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触不到。她眉心轻轻蹙起,唇瓣微抿,无意识又攥紧了身侧被褥的边角——又是那个刻进骨血的小动作。
外头,谢临渊缓缓站直身子。
方才望着窗内烛火时眼底藏着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软,转瞬褪得一干二净。万古镇守霜河的旧岁神君,杀伐的冷光覆满瞳仁,周身漫开的霜雾不再是淡淡的保护层,而是凝成细碎锋利的冰刃,悬浮在他身侧,嗡鸣震颤。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沈清砚身为霜月灵引,命格特殊,本就对世间游荡的怨祟有着极强的吸引力。往日里她独自居住,灵识内敛,尚且不会引来这般凶物;今夜他为她挡下满月劫,灵引气息无意外泄,再加上玄宸在暗处推波助澜,这头蛰伏在青芜镇后山百年的怨祟,循着气息找上门来了。
院墙轰然向内坍塌一角。
黑雾翻滚着涌入院落,凝成一只身形佝偻、四肢扭曲的怪物,皮肉溃烂,眼窝只剩两个黑洞,喉间发出沙沙的嘶吼,目光死死锁定木屋窗口——那里面,就是它垂涎已久的霜月灵引。
“灵引之躯……吞了你,便可挣脱困锁,重入世间。”怨祟的声音混杂无数死者的哀嚎,刺耳钻心。
它扑身而起,带着滔天煞气直冲向卧房。
谢临渊身形一晃,玄色衣袍在夜风里猎猎扬起,瞬息拦在木屋门前,将卧房与怨祟彻底隔开。
“退。”
只一字,低沉冷冽,裹挟霜河万古寒气,平地掀起一阵暴风雪般的气浪。
怨祟被震得后退数丈,黑雾翻涌,却并未退却,反而被神君身上强大的神力刺激得愈发疯狂:“是霜河神君!你竟私护霜月灵引,违逆天规!此事若是传到执规者耳中……”
它是玄宸刻意放来的棋子,目的不只是吞噬灵引,更是试探、取证,坐实谢临渊徇私护她的罪证。
谢临渊唇角没有半分起伏,掌心霜光大盛。
他本不欲在人间大肆动用神力,一动,神魂撕裂的痛感便成倍翻涌,天道枷锁如同烧红的铁箍,狠狠勒紧他的识海,细密的血痕自神骨蔓延至经脉,喉间涌上淡淡的腥甜。
可他没有半分犹豫。
谁都不能伤她。
“聒噪。”
他抬手一挥,漫天霜刃破空而出,如落雪骤雨,直直刺向那团翻滚黑雾。怨祟尖啸着挥舞枯爪抵挡,黑雾被冰刃割开无数裂口,腐臭碎渣四处飞溅,凄厉的惨叫响彻别院。
动静到底还是惊醒了屋内的沈清砚。
她猛地睁开眼,心口怦怦狂跳,窗外震天的嘶吼与冰刃破空的声响撞入耳膜。她来不及披外衣,赤着脚快步冲到窗边,掀开窗缝向外望去。
院中那一幕撞入眼底,瞬间攫住她全部呼吸。
月色之下,玄色身影独立于漫天霜雪之间,身姿孤挺,抬手即是万刃。可她清清楚楚看见——谢临渊抬手发力的瞬间,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青白,微微颤抖,一缕极淡的血雾,从他唇角悄悄溢了出来,转瞬便被霜气冻住消散。
他受伤了。
沈清砚心口骤然狠狠一缩,那股酸涩心疼比昨夜初见还要猛烈百倍。
她原以为他是无所不能、不受任何损伤的世外神人,冷漠强大,万事皆在掌控,可此刻她才看见,他每一次出手护她,都要承受这般代价。
怨祟抓住谢临渊受反噬失神的刹那,拼尽残余力量冲破霜刃包围圈,绕开正面,自侧面死角突袭,利爪带着乌黑剧毒直扑谢临渊后心!
“小心!”
沈清砚来不及多想,脱口喊出声,下意识推开木窗,甚至想翻窗冲出去。
这一声呼喊落进谢临渊耳里的刹那,他心神微乱。
不是惧怕这一击,是听见她声音的瞬间,神魂那道本就裂开的伤口猛地扩大,枷锁收紧到极致。可便是这一瞬分神,那只怨祟的利爪已经离他后心不足半尺。
沈清砚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预想中的重伤却没有发生。
谢临渊偏身旋身避让,另一只手反手凝出一柄狭长霜月短刃,精准刺穿黑雾怨祟的核心。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炸开,黑雾自内向外寸寸冰封、碎裂,像摔碎的黑色琉璃,片片落地消融,最后只剩一缕微弱残魂想要逃窜。
谢临渊指尖一动,残余霜气锁住那一缕残魂,声音冰冷:“回去转告幕后之人,休要再来动她分毫。”
残魂瑟瑟发抖,连滚带爬遁入夜色,仓皇逃向后山。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坍塌的院墙、满地碎冰,狼藉一片,唯有那株白梅枯枝上,方才他悄悄渡进去的微光还未散尽,枝桠顶端,竟悄悄冒出一枚小小的、嫩白的花苞。
谢临渊收了霜刃,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压抑喉间翻涌的血气,缓慢转过身,望向窗口的沈清砚。
他刻意压下所有病态,依旧维持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阵剧痛、那一口咽下去的血,全都不存在。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方才不该分神,不该让她看见危险,吓到她。
沈清砚还站在窗边,单薄素衣抵御不住深夜霜寒,肩膀微微发颤,赤着的脚踩在冰凉木地板上,可她浑然不觉,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惊醒的沙哑,还有压不住的颤抖:
“你受伤了。”
不是问句,是笃定。
谢临渊眉峰微敛,淡淡否认:“无碍,一点反噬罢了。”
“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沈清砚不肯放过,往前探出半个身子,月光落在她清冷的脸上,眼底浮起水光,“那个人口中的天规、灵引,到底是什么?你是谁,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积攒两夜的疑惑全部涌上来。
初见时那句“我来寻你”,替她挡下月圆之痛,今夜不惜损耗自身驱祟,明明每一次护她都要承受剧痛,却依旧一次次站在前面。
他明明可以置之不理,明明可以转身就走。
谢临渊静静看着她,沉默很久。
他多想把千年过往、霜河旧事、天道骗局全部和盘托出,告诉她千万年前他碎骨救她,告诉她他万古孤寂只为等她轮回,告诉她所有苦难都不是她的宿命,是玄宸布下的局。
可是不能。
现在时机未到,真相摊开,只会更快招来杀身之祸。
他只能把汹涌的情绪重新封回万古寒霜之下,语气依旧克制、冷淡,带着刻意拉开距离的疏离感:
“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清砚望着他,眼底那一点点刚刚滋生的暖意,蒙上一层失落。
她最讨厌这种隔着一层雾的感觉,明明两人之间有千丝万缕的牵绊,他却永远筑起高墙,独自扛下所有,不肯让她踏入半步。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谢临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移开目光,落在她光着的脚,眉头微蹙,话依旧说得生硬:
“回床上去,穿好鞋袜,夜里寒凉,你本就体弱。这里我来收拾。”
他又习惯性转移话题,不愿继续谈论关于自己的秘密。
沈清砚没有退回屋内,依旧站在窗边,轻声问:
“下一次,还会有这样的东西来吗?”
“会。”谢临渊并不欺瞒,“只要你还留在此地,只要灵引之力没有被掩盖,玄宸不会善罢甘休。今夜只是开始。”
“玄宸是谁?”
“天道执规者。”他简短回答,不愿多说更多细节,“视你我为祸患。”
你我。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进沈清砚耳朵里,她心头一动。
原来,他们早就被绑在一起,是同一方棋局里,共同被针对的两个人。
她看着院中满地碎冰,又看向他略显苍白的唇色,心底做下一个决定。
从前她只想安安静静独自熬完余生,避开世人,独自承受孤苦。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一个人为护她,甘愿承受天罚反噬,独自迎战凶祟。她不想一直做被他护在身后、一无所知的累赘。
沈清砚抬眼,清冷眼眸里褪去茫然,多了一份执拗坚定:
“若是离开这里,便能避开吗?你之前说,让我离开栖云别院。”
谢临渊摇了摇头:
“无处可逃。只要你的命格还在,无论去往何方,都躲不开天道的注视。”
逃不掉。
宿命的网,已经悄悄收紧。
沈清砚沉默片刻,指尖又攥紧袖口,这一次,不是心慌茫然,而是下定了决心。
“那我不走。”她抬眸直视他,声音清而韧,“与其被动躲避,我想知道全部真相。我不想永远蒙在鼓里,看着你独自受伤,独自挡下所有危险。谢临渊,”
她第一次,清晰地唤出他的名字。
名字从她唇间吐出的瞬间,谢临渊浑身一震。
神魂深处那道本就裂开的创口骤然崩开,剧痛席卷全身,他踉跄半步,玄色衣袍下,神骨传来刺耳的碎裂轻响。
沈清砚看见他骤然失态,脸色瞬间煞白:“怎么了!”
谢临渊抬手制止她靠近,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汹涌的情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别再唤我的名字。”
为什么。
沈清砚望着他,心口像是被冷水浇透,甜与涩交织缠绕。
明明他跨越千年寻她,舍命护她,却连一句名字都不许她叫。
夜色深沉,残破院落,霜月悬天。
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方才似乎快要捅破,又被天道这无形枷锁,硬生生隔回千里之外。
可谁都清楚。
隔阂只是暂时的。
心底已经种下的执念与牵挂,再也无法抹去。
谢临渊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窗内的少女,眼底寒霜之下藏着孤注一掷的决意:
“我会留下来。护着你,直到时机成熟。”
不是一夜。
是往后所有日夜。
沈清砚静静和他对视,清冷眼底慢慢浮起极淡、极软的微光。
“好。”
她轻轻应下。
长夜未眠,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往后的日子,他们要一边掩藏羁绊,一边共同探查千年骗局,一边对抗来自天道执规者源源不断的追杀与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