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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香暗渡 雨停之后, ...

  •   雨停之后,青芜镇浸在湿冷的夜里。

      栖云别院的海棠被秋雨打落一地残瓣,混着泥泞,踩上去软而无声。沈清砚捡回那柄滚落的竹伞,木柄沾了泥水,凉得冰手。她垂着眼擦拭伞骨,余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院子里那道玄色身影。

      谢临渊没有走。

      他站在方才的海棠树下,并没有靠近半步,像是自觉划开了一道无形边界。霜色月华落在他肩头,将他周身那层淡淡的白雾衬得愈发清晰,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从月色本身凝出来的幻影。

      沈清砚擦伞的动作顿住,指尖又习惯性攥紧袖口。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还残留在胸腔,轻轻一呼吸,便漫开浅浅的酸涩。

      她活了十九载,见过的人无不避她如避蛇蝎。怜悯有过,畏惧有过,唯独没有这样一个人——态度冷淡疏离,话语听不出半分关切,却出手替她挡下了每一次月圆都要承受的劫痛。

      “阁下既说此地煞气缠身,”沈清砚抬眸,声音清浅,“为何还留在这里?”

      谢临渊缓缓转过脸。他的目光掠过她攥着衣角的手,极快地收回,那一瞬间眼底掠过的情绪太过短暂,快得叫沈清砚无从捕捉,只余下惯常的冰封。

      “我要看着你离开。”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落雪般低沉凉薄,听不出喜怒。

      沈清砚轻轻摇头,目光扫过这座小小的别院,院墙斑驳,院角种着几株白梅,现下还未到花期,只剩虬曲枯瘦的枝桠静立在夜色里。这是她在世间唯一的归处。父母亡故之后,她无处可去,唯有这里收留她所有冷清岁月。

      “我无处可去。”

      她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平静陈述事实,像在说今夜月色很凉一般淡然。

      谢临渊沉默。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冰封万年的神魂。千年前那一缕飘摇的霜月残魂,也是这样,无家可归,在霜河寒浪里随波逐流,是他拼着触犯天规,偷偷将她捞起,碎去自身一块神骨,勉强稳住她濒临溃散的灵识。

      那时他便知道,往后漫长万古,他再也无法放手。

      天道的枷锁骤然收紧,神魂深处熟悉的撕裂感再度涌来,比初见那一瞬还要剧烈几分。只因他多看了她片刻,只因心底生出一丝不忍。他衣袍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起,指尖泛出不正常的青白——那是霜河寒毒常年侵蚀留下的旧疾,是千年镇守霜河、又不断承受天罚留下的印记。

      他面上却分毫未显,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

      “留在此地,月圆劫数月月重来,你撑不过多久。”

      沈清砚低头看着院中积水里自己单薄的倒影,轻声道:“十九年,我已经撑过来了。”

      她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疼痛,习惯不向任何人求助。可今夜不一样,刚刚体会过毫无钝痛的月圆之夜,再回想往年撕咬骨头的寒意,竟生出一丝微小的贪恋。

      贪恋这份有人替她遮风挡劫的安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立刻压下去。眼前这人来路不明,太过神秘,不能妄自托付期许。

      两人一时无言,院中只剩风吹枯枝的轻响。

      沈清砚抱着竹伞转身,打算回屋内换一身干爽衣衫,刚踏出两步,膝盖忽然一软。方才劫数被强行压下,反噬的后劲此刻才慢慢涌上来,四肢发软,眼前微微发黑。

      她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往前倾。

      下一瞬,一道玄色残影转瞬至她身侧。

      谢临渊几乎是本能伸手想去扶她,指尖距离她臂膀不过寸许。可就在快要触碰到布料的刹那,他猛地停住。

      指尖悬在半空中,霜雾从他指端溢散而出,克制着那一瞬间汹涌的冲动。

      不能碰。

      触碰的瞬间,天道的桎梏会加倍发作,不仅他神魂会遭受重创,沈清砚的命格也会剧烈动荡,天道便会捕捉到他们之间更深的羁绊,降下更狠厉的责罚。

      他收回手,改为隔空送出一缕微弱柔和的神息,稳稳托住她摇晃的身子,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过重惊扰她,又足以稳住她失衡的身形。

      沈清砚站稳,错愕抬头,撞进他那双藏着万千风雪的眼眸。

      近在咫尺,她能清晰看见他长而密的睫毛,在冷月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方才那一瞬,她分明看见他眼底寒霜裂开一道缝隙,藏着来不及掩饰的紧张。

      不是全然无情。

      “多谢。”她往后轻轻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心底乱糟糟的。

      谢临渊收回手,垂落于身侧,指尖止不住地轻颤。方才那一伸手的冲动,耗费了他不少力气压制。

      “回房休息。”他淡淡吩咐,像是刻意恢复疏离,“今夜我会守在外院,不会再有劫数侵扰。”

      沈清砚一愣:“守我?”

      “只是暂保一夜平安。”他刻意撇清关系,语气冷硬,刻意抹去里面藏着的温柔,“明日,你仍需离开。”

      他不想让她察觉那份独属于她的偏爱,如今还不是时候。千年的骗局尚未揭开,玄宸的目光一直暗中盯着霜月灵引,若是过早暴露心意,只会将沈清砚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清砚没有再争辩,抱着竹伞,缓步走向那间简陋的木屋。推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

      谢临渊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立在院中央,玄色背影孤峭如孤峰,独自沐浴在冷月之下,像一座亘古不变的石像。

      她轻轻阖上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窗边摆着一只白瓷花瓶,是空的。她素来喜爱白梅,可这几株梅树从不开花,仿佛连花木都不愿眷顾她这个孤煞之人。

      换去湿冷的衣衫,裹上一件薄素外衣,她坐到窗边,悄悄掀开一条窗缝往外看。

      他还在那里。

      一动不动。

      夜色越来越深,霜气越来越重,浸骨的冷。他却仿佛不知寒暑,静静伫立,替她挡住月夜潜藏的凶险。

      沈清砚靠在窗框上,心口那股酸涩的暖意慢慢漫开。

      十九年来,第一次有人愿意为她守一个夜晚。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方才月圆之时,这里浮现过极淡的银色月痕,转瞬即逝,她以为是幻觉,可此刻回想,那印记的轮廓,竟和谢临渊袖口绣着的暗纹一模一样。

      外院,谢临渊抬眼望向那扇透出微弱烛光的窗。

      神魂深处的疼痛依旧绵延不绝,细碎的血痕在神体之上不断滋生,又被他强行压下。他抬手,掌心凝出一缕霜白微光,微光飘向院角那几株枯瘦的白梅枝干,悄无声息渡入。

      千年前,霜河岸边便种满白梅,是那时尚且微弱的小灵引最喜欢驻足的地方。他私心种下这几株,等她轮回落地,便能看见熟悉的景物,哪怕她什么都记不得。

      他不奢求她想起过往,只盼她平安。

      可天道不允。

      今夜短暂安宁只是偷来的,玄宸已经感知到霜月灵引异动,青芜镇很快便不会太平。

      烛火摇曳,沈清砚渐渐困意袭来,趴在窗边沉沉睡去。梦里不再是往年刺骨的霜河与碎裂的光影,而是漫天盛放的白梅,有一道玄色身影,站在花海里,遥遥朝她伸手,可无论她怎么奔跑,都触碰不到他。

      夜半三更,一阵阴冷的阴风卷过栖云别院院墙。

      不是秋风。

      是带着怨毒煞气的邪祟,循着沈清砚孤煞命格的气息,寻来了。

      谢临渊抬眼,眼底那层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万古神君杀伐冷冽的寒光。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消散在霜夜:

      “想伤她,先过我这关。”

      月华翻涌,霜气骤然席卷整座别院。

      长夜未歇,危机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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