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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霜寒渡月 暮秋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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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雨,落得极轻。
细丝绵绵,笼住整座青芜镇的烟雨,将白墙黛瓦浸成一片朦胧的冷色。镇子外的栖云别院最是偏僻,孤立于山水尽头,常年无人问津,像被人间彻底遗忘的一隅角落。
沈清砚就住在这里。
她撑着一柄旧竹伞,立在院中的青石阶上。
雨雾沾湿她鬓边几缕碎发,贴在微凉的耳廓,肤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冷白,白得近乎透明,衬得一双眼愈发清淡,像盛着一汪化不开的秋水寒雾。
年方十九,命格孤煞。
镇上的人都说她克亲、克缘、克烟火,生来就是孤苦无依的命。父母早亡,亲友疏离,邻里避之不及,连春日的繁花,落至她院中都比别处凋零得更快些。
久而久之,她便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疏离,习惯了世间所有的冷清与别离。
她指尖微凉,轻轻攥住袖口最边角的素白布料。
这是她从小到大改不掉的小动作。
无人知晓缘由,连她自己也不懂。只是每一次心慌、每一次茫然、每一次濒临绝境时,指尖都会下意识攥紧衣角,仿佛千年前,她曾死死抓过一件温热的衣袍,抓过唯一一点不肯舍弃的温柔。
雨势渐密,秋风卷着凉意穿庭而过。
沈清砚微微垂眸,看着阶前积水里破碎的月影。
今日是十五,月圆之夜。
可这月色落进她眼里,从无圆满,只剩刺骨的寒。每一次满月来临,她心口都会无端泛起一阵钝痛,说不清道不明,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千万个月圆之夜里,一次次碎裂、湮灭、归于霜河虚无。
胸口隐隐发闷,眩晕般的寒意漫上四肢百骸。
她本就命格残缺,身子孱弱,受不得秋寒,更受不得月圆劫数。
脚下微微一软,竹伞从掌心滑落,滚落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雨水瞬间打湿她素白的衣袂,寒凉浸透肌理。
她闭了闭眼,以为又是寻常劫数,只需静静熬过这一夜便可。
可这一次,不一样。
漫天烟雨骤然一滞。
风停,雨静,连院中摇曳的草木都瞬间寂然无声。
天地间所有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极致的冷寂。
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凭空出现在别院雨雾深处。
他立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霜白雾气,与人间烟火彻底隔绝。
身姿挺拔孤绝,一袭墨色锦袍纤尘不染,袖口纹着极淡的银月暗纹,在昏暗雨夜里若隐若现。眉眼深邃清冷,轮廓冷冽如雕琢千年的寒玉,眼底覆着一层万古不化的寒霜,淡漠、疏离,仿若俯瞰尘世的神明,无情无念,不染分毫世俗情爱。
沈清砚的呼吸骤然停滞。
明明是初见,陌生至极。
可心底猛地掀起滔天巨浪,酸涩、心疼、茫然、眷恋,万千情绪毫无征兆涌上来,堵得她喉头发紧,眼底瞬间凝了湿意。
太熟悉了。
熟悉到骨血深处,熟悉到轮回刻痕,熟悉到仿佛等了千生千世。
她怔怔望着他,忘了淋雨,忘了体虚,忘了自己身处绝境。
男人的目光落过来,淡淡扫过她湿透的发梢、苍白的眉眼、攥紧衣角的纤细指尖。
那目光极冷,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凡尘俗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目光触碰到她的那一瞬,万年平稳的神魂,骤然裂开细密的血痕。
刺骨的、撕裂般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天道枷锁轰然收紧,警示他不可动心、不可回望、不可偏袒这世间唯一的霜月灵引。
千年规矩,千年刑罚,千年克制。
他只能冷。
只能疏。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人间浮沉受苦,装作陌路闲人。
谢临渊薄唇微启,声线低沉清冷,落雨般凉薄:
“雨夜临风,不要命了?”
语气无半分温柔,只有疏离的规劝,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淡漠。
沈清砚抬眼,水雾模糊了视线,声音轻得像风:
“阁下是谁?”
他并未回答。
只是缓步上前,步子极慢,每一步都像踏在霜河万古风雪里。
他不敢靠太近,不敢触碰分毫,生怕一丝亲近,便会让她命格溃散,让自己神魂俱灭。
他只是抬手,隔空一拂。
漫天秋雨瞬间尽数退散,乌云破开缝隙,一轮清冷圆月悬于夜空,清辉洒落整座小小别院。
方才几乎要压垮她的命格劫数,悄无声息,烟消云散。
沈清砚愣住。
她活了十九年,每一次月圆都要熬骨寒痛,无人可解,无人可渡。
可他只是轻轻一拂,便替她抹平了经年劫苦。
她看着他冷漠无波的眉眼,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寒霜,心口愈发酸涩。
明明这般冷,这般疏离,这般像从不留情。
可偏偏,救她于无声无息之间。
谢临渊垂眸看她苍白失神的模样,眼底寒霜微微松动,快得无人察觉。
他克制住所有翻涌的执念与心疼,语气依旧淡漠如旧:
“此地煞气缠身,你命薄,不该久留。”
沈清砚指尖依旧攥着衣角,轻声问:
“那阁下,为何会来?”
为什么偏偏在她濒死之际出现?
为什么明明冷漠,却次次渡她于危难?
为什么初见一眼,她便像弄丢了半生魂魄?
雨夜风轻,月色清冷。
谢临渊静静看着她,沉默良久。
千万年的霜河风雪,千万次的轮回相望,千万场隐忍的偏爱与牺牲,全部压在心底,烂于骨血,不能言说。
最终,他只留下一句淡得无情、却藏尽宿命牵绊的话:
“我来寻你。”
不是路过,不是偶遇,是跨越千年霜河,熬过万古孤寂,岁岁年年,专门为她而来。
雨落重归,月色绵长。
一场纠缠万世、虐甜入骨、逆天改命的宿命,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