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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荒城戏声 暮云沉沉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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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沉沉压着小城的灰瓦,空气里漫开秋雨过后潮湿朽木的气息。
这座名为落霞城的古城早已衰败,城中住户寥寥。当地流传最广的一桩传闻,便是城东那座封弃百年的老戏台。当地人都说,每至黄昏,戏台之中便会飘出青衣唱腔,唱至半途便断在凄婉的叹息之中,周而复始,岁岁不休,是困死在此地的戏子魂魄不肯安息。
沈清砚胸口的灵引印记微微发烫。隔着半条街巷,她便捕捉到那一缕缠缠绵绵、并无凶煞戾气,却厚重得难以化开的执念。
“是亡魂,没有伤人的戾气,只是被困住了。”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谢临渊。
谢临渊一身朴素藏青布衣,长发以木簪束起,霜河神力悄然在周身铺开一层极淡屏障,抵挡残念无意识外泄的侵蚀。他望向戏台残破的飞檐,淡淡开口:
“玄宸倒台之后,许多从前被天道粗暴判定为恶祟的亡魂,实则不过是放不下心中心结。若是你想去一探究竟,我陪你。”
二人踏着满地枯黄落叶走向戏台。
高大的木戏台围栏腐朽发黑,朱红漆皮大片剥落,后台帷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晚风拂过,布幔与木架沙沙摩擦,仿佛有人在低声啜泣。台上静静立着一道单薄虚影,身着褪色水蓝戏服,珠钗散乱,正是传闻中的青衣阿沅。
她双目轻阖,水袖缓缓扬起,启唇便唱起《牡丹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腔婉转凄清,可每唱到这折末尾,声音便骤然破碎,如同咽喉被扼住,泪水化作白茫茫的雾珠,顺着虚影的脸颊滚落。她摇摇头,又从头唱起,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百年未曾停歇。
听见脚步声,阿沅骤然睁开双眼,水袖裹挟凌厉劲风径直挥来!
“又是天道派来的执规使者?我不走!这出戏,我还没有唱完!”
谢临渊并未出手伤她,只是抬手,一层薄薄寒霜横亘身前。袭来的水袖撞上霜层,瞬间柔化消散。
沈清砚上前半步,掌心缓缓漾开温润柔和的银白灵息,不带半分逼迫攻击性,好似月光漫过冰冷木台。
“我们不是来驱散你的。只是听见你的唱腔,想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困住了你。”
阿沅愣在原地,戒备地注视着二人,虚影微微震颤。百年来,来到此地的,不是驱邪的道士,便是玄宸麾下前来清剿残念的使者,所有人都只想强行将她打散,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一听她的故事。
三人坐在戏台的台阶之上,阿沅缓缓道出尘封百年的过往。
她本是落霞城最负盛名的青衣,最擅演绎杜丽娘。那一年春日庙会登台唱戏,台下坐着赴考的书生温言。一曲落幕,温言留在后台等候她,眼底满是真切的爱慕。
一来二去,二人暗生情愫,悄悄定下约定:等她唱完这场压轴的《惊梦》,便褪去戏服,随他离开小城,寻一处清静之地相守度日。
演出当夜,戏台灯火通明。阿沅立在台上满心欢喜,盼着曲终之后奔赴约定。可她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温言的身影。
而后消息传来:温言的家人得知他要与戏子私奔,连夜赶来,强行将温言锁起,押解返乡。
阿沅不肯走下戏台,独自守在空荡荡的台上,日复一日苦苦等候,相思成疾,最终病逝于戏台之上。
“我也曾恨过,恨他背弃诺言。”阿沅垂眸,指尖攥紧残破的水袖,虚影轻轻颤抖,“可我更多的是不甘心。我们说好,要一同听完这整折《惊梦》,我答应要为他唱完整场。戏没有唱完,约定便不算作废,我哪里都不能去。”
沈清砚凝神催动灵引,读取执念深处破碎的记忆碎片,眉头轻轻蹙起。
“阿沅,他并没有负你。”
记忆画面在半空缓缓铺展:温言被家人锁在船舱之中,日夜想方设法逃走。好不容易寻得机会跳船返程,却遇上暴雨,江水汹涌湍急,他落水殒命。他死后神魂化作一缕微弱残念,拼尽全力想要赶回戏台。可当年城中乡绅请来术士,在此布下隔绝法阵——亡魂只许进,不许出。
阿沅被困在戏台之内,温言的残念,却被隔绝在戏台之外。
百年光阴,二人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无形高墙。她听不见他的呼唤,他看得见台上一遍遍唱戏的她,却无法踏入戏台半步,连一句解释都传不到她耳边。
阿沅身形僵住,怔怔落泪:“原来……不是他不愿前来,是进不来吗?”
“法阵依旧在运转。”谢临渊起身走到戏台边缘,指尖抚过木板之下隐藏的古老符文,“当年术士布设屏障本意是困住阿沅,却无意间将温言也隔绝在外。若是以蛮力强行破阵,会震荡二人本就脆弱的神魂,万万不可。”
他转头望向沈清砚,二人瞬间心意相通。
对策很快敲定:
谢临渊调动霜河本源神力,不去击碎法阵,只在屏障之上撕开一道短暂而温和的神魂通道,不会冲击残念;沈清砚以灵引作为共鸣桥梁,搭建一条互通心意的神魂链路,维持片刻,供二人相见。
“通道能够维持的时间极短,切莫错失时机。”谢临渊凝神,淡蓝色霜光顺着屏障纹路蔓延,那层厚重无形的隔绝壁障,缓缓裂开一道微光缝隙。
几乎就在同一瞬,一道单薄透明的书生虚影顺着缝隙飘入,衣衫还带着浸水的痕迹,正是温言。
温言一眼便看见台阶上的阿沅,快步上前,声音裹挟着百年的愧疚与思念:
“阿沅,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阿沅呆呆望着他,积压百年的委屈、思念与不甘,在此刻尽数卸下。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听我唱戏。”
“那便唱吧,我就在这里,好好听完整场。”温言浅浅一笑,静静立在戏台边,做她唯一的听众。
灯火自虚空中缓缓浮现,重现当年演出时的光景。阿沅重新登台,水袖舒展,这一回唱腔再也没有卡顿。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一折《惊梦》,从头至尾,完完整整唱毕。
曲终,水袖轻轻落下。
阿沅望向台下的温言,二人相视一笑。纠缠百年的心结,终于尽数解开。他们不必被强行推入轮回,结伴化作细碎柔和的微光,去往没有等待、没有隔阂的静土自在漂泊。
临行之前,阿沅朝着沈清砚与谢临渊深深一拜。
“多谢二位。困住我的从来不是这座戏台,而是我心底那一份未曾兑现的约定。”
两道微光相依相伴,缓缓消散在黄昏薄雾之间。戏台重归冷清,再也没有周而复始的凄婉唱腔。
秋雨停歇,天边漏出淡淡的橘色晚霞。
二人并肩顺着老街缓步向外走去。
沈清砚挽着谢临渊的手臂,轻声感慨:
“霜河里的亡魂,大多败给生死相隔的遗憾。可人间的遗憾,很多时候仅仅只是一道打不开的屏障。明明彼此心意未改,却连一句解释,都无法送到对方耳边。”
谢临渊停下脚步,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安稳温热,再无半分枷锁遗留的刺痛。
“所以我们何其有幸,纵然熬过千年的误解与谎言,最终依旧能够走到彼此身旁,不曾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高墙。”
晚风拂过街巷,落霞铺满路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