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从未期待2》作家日月同辉

2、不再回头 走廊的中央

　　走廊的中央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寒意，苏暖在墙边静立了片刻，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攥紧包带留下的勒痕，浅浅一道印子，像心底压着的那道旧疤，平时看不见，一碰就泛起钝钝的疼。

　　她以为自己早就准备好了。

　　三年时间，足够她习惯没有顾砚舟的生活，习惯不再时时刻刻盯着手机等他的消息，习惯不再为他的忽冷忽热辗转难眠，习惯把那些热烈的期待一点点掐灭。她甚至无数次在深夜和自己说，再见面，她一定可以平静从容，像对待一个普通旧友那样，笑着打一声招呼，不起波澜。

　　可刚刚包厢里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视，轻易打碎了她所有的心理建设。

　　苏暖直起身，没有回头，沿着长廊往电梯口走。地面铺着厚厚的绒毯，吸收了脚步声，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她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定位自动锁定在这家会所。排队的人不少，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预估要等将近二十分钟。

　　电梯叮的一声响，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一群说说笑笑的客人。苏暖侧身让开，目光落在手机屏幕跳动的数字上，没有留意周遭。

　　“苏暖。”

　　低沉的男声，猝不及防在身后响起。

　　苏暖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收紧，手机差点脱手。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雪松味的气息慢慢靠近，裹挟着属于顾砚舟独有的压迫感，漫过她身后。方才在包厢里，他还克制着没有上前挽留，此刻，他还是追出来了。

　　苏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敛去了方才慌乱的神色，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平静，疏离又礼貌。

　　“顾总。”

　　她换了称呼，不再叫他的名字，一声顾总，清清楚楚划开一道界限。

　　顾砚舟脚步顿住，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他褪去了包厢里的客套，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沉郁，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身体不舒服？”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避开旁边路过的行人，“是哪里难受。”

　　“没什么。”苏暖轻轻摇头，视线避开他的眼睛，落在他西装领口处，“就是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这个理由很苍白，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她不是累，是不想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顾砚舟沉默了几秒。廊顶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眉眼，从前苏暖最喜欢看他这双眼睛，总觉得里面盛着温柔，后来才慢慢看清，他的温柔吝啬又易碎，很多时候，里面装的只有他自己的事业和权衡。

　　“你在躲我。”他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暖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弯了弯唇角：“谈不上躲，只是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交集，没必要特意凑在一起说话。”

　　“没交集？”顾砚舟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喉结滚动，“苏暖，三年而已，在你眼里，过去所有，都可以一笔勾销？”

　　这句话很重，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迟来的不甘。

　　苏暖抬眼，终于看向他的眼睛。她的眼底很干净，没有恨意，没有怨怼，也没有从前那种亮晶晶的爱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荒芜。

　　“不然呢？”她轻声问，“顾砚舟，分开的时候，我们说得很清楚了。”

　　分手那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

　　也是一个深秋，雨下得很大。她站在他家楼下，浑身湿透，和他说了无数积攒已久的委屈，说她一次次的等待落空，说她那些不被重视的期待，说她好像永远走不进他的世界。

　　而他当时皱着眉，只觉得她不懂事，觉得她在无理取闹，觉得她牵绊住他往前的脚步。

　　最后是她先松的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算了，我不期待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那是她耗尽所有爱意之后，做出的选择。

　　顾砚舟那时候只当她是一时赌气，以为过几天，她还会像从前一样，主动找他，软着声音和他和好。

　　可这一次，苏暖没有回头。

　　她删掉了和他有关的所有动态，换掉了共同的联系方式，避开所有共同朋友的聚会，安安静静从他的世界里消失。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再也抓不住。

　　“我知道从前是我不好。”顾砚舟的声音放软了几分，这是他极少有的姿态，从前的他骄傲，习惯被人迁就，从来不会低头，“那时候我太忙，忽略了你很多感受，很多事情，是我做错了。”

　　苏暖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迟来的道歉，最是无力。

　　那些她在深夜独自掉眼泪的时刻，那些满怀期待最后落空的瞬间，那些一次次自我怀疑、慢慢消耗掉爱意的日夜，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凭空消失。

　　“都过去了。”苏暖轻轻说，“不用再提了，也不用和我说对不起。当时的选择，是我自己做的，我不怪你。”

　　不怪，也不爱了。

　　这才是最让顾砚舟心慌的地方。他宁愿她恨他，和他争吵，至少那样，他还能确定，她心里还有他的位置。可她现在这样，温和、平静，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不怪，就是放下了？”顾砚舟往前微倾了一点身子，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苏暖，你真的放下了？”

　　苏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嗯。放下了。”

　　话音落下，她的手机震了一下，网约车接单成功的提示弹了出来。

　　“我的车到了，我先走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侧身想要从他身侧绕过去。

　　顾砚舟下意识抬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快要碰到她衣袖的时候，苏暖脚步往旁边一闪，轻巧避开了。

　　这个躲闪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顾砚舟心里。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指节攥紧。

　　“我可以送你。”他说，“这么晚，打车不安全。”

　　“不用麻烦顾总。”苏暖语气客气，“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不再停留，快步朝着会所大门口走去。

　　顾砚舟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出玻璃大门，走到路边，找到那辆等候的网约车，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长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晚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卷起他西装下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无力。

　　他以为重逢，是一个机会。

　　可他现在才明白，苏暖早就停在了三年前，没有和他一起，等他幡然醒悟。

　　包厢里，陆瑶打发走旁边说笑的朋友，悄悄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楼下驶走的车，又转头看向重新走回来的顾砚舟。

　　陆瑶叹了口气：“你追出去，还是没能留住她？”

　　顾砚舟拿起桌上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口，水的凉意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闷意。

　　“她在避开我。”他低声说。

　　“换作是我，我也会避开。”陆瑶的声音轻轻的，“砚舟，当年暖暖有多喜欢你，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那时候对你的期待，太重了，是你一点点，全都碾碎了。她花了三年才慢慢走出来，你现在突然出现，对她来说，不是惊喜，是打扰。”

　　顾砚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可我没办法当做没看见她。”

　　这三年，他见过很多人，身边不乏主动靠近的追求者，可没有一个人，能像苏暖那样，曾经认认真真，把满心满眼的期待，全都放在他身上。

　　以前他不懂珍惜，等失去之后，才知道那有多难得。

　　“你别逼她太紧。”陆瑶劝他，“暖暖现在的生活很安稳，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你要是急着靠近，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顾砚舟抬眼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车流不息，灯火万千。

　　他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

　　只是知道，不代表他愿意放手。

　　另一边，网约车平稳行驶在马路上。

　　苏暖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车厢里很安静，司机放着低缓的轻音乐。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可心脏依旧闷闷的。

　　顾砚舟的道歉，他眼底的悔意，她都看见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早就不再期待他的改变，不再期待他的偏爱，不再期待他们会有以后。

　　也许从很久之前开始，她就从未期待过，一场注定会落空的圆满。

　　车子驶入安静的居民区，稳稳停在楼下。苏暖付了车费，推门下车，走进单元楼。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她安静的脸。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心口的位置。

　　疼是还有一点，但是，仅此而已了。

　　她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