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与少年异闻录》阿睿

7、赵毅成 怎么会是他

　　会议室。

　　张山和二组的总工笑着打了个招呼，眼神交错，分别落座在白色长方形会议桌的两端。主位留给技术同事都只能坐在贴墙的小椅子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

　　谢秋已经将自己的PPT投到大屏幕上，做好准备第一个汇报。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还差十分钟会议就要开始了，而她对面本该由赵毅成占据的座位，空空如也。

　　会议门推开，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过去，老板拎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两组的总工连忙站起来问候，老板谦和一笑，示意大家都坐下，然后坐在主位上，饶有兴味地看向会议室大屏幕。

　　五分钟。

　　二组的总工皱着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两分钟。

　　二组的总工摸了摸青黄不接的头顶，眼神不经意瞟向门口。

　　一分钟。

　　张山和老板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言笑晏晏。二组总工不免有些坐立难安，他挪动屁股，侧身掏出手机，飞快地点开赵毅成的头像，朝对方发了一条消息，“干什么？快点来3楼会议室！”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中等身材的男人猛的推开会议室门。

　　银框眼镜半滑到鼻梁处，赵毅成满脸歉意地抱着电脑闯进会议室，“老板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他微微弯腰以示歉意，随后迅速坐到谢秋身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低声说，“谢秋，你先开始吧。”

　　谢秋扫过他衣角半湿的水渍，点了点头，面容沉着冷静，有条不紊地开始讲解自己主导的项目。

　　“我的方案主要是基于现有的模型对架构做了一次重组，有效减少代码的调用复杂度……”

　　谢秋的语速不徐不疾，会议室里时不时响起的键盘敲击声如同伴奏。

　　她从整体架构讲到实现细节，条理清晰，即便是初入职场的蒋明美也能听懂。

　　张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偷偷观察到老板认真听讲解的神情，心里有底，对二组总工露出一丝矜持的得意。二组总工避开张山的眼神，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时间控制得刚好，谢秋结束汇报时只过了十分钟。

　　“谢秋，你的方案我看过很多次，点评的话这次我就不讲了。”张山主动看向老板，“Boss，您看？”

　　“嗯，讲的不错。”老板微微颔首，“不过问题还是留到最后一起问两位技术骨干吧，下面该二组了。”

　　二组总工飞快地给赵毅成递了个眼色。

　　“好，那么，各位上司和同事下午好，接下来就由我来讲解技术方案。”赵毅成接管会议室屏幕，将自己的方案投映上去。他缓缓开口，语速比谢秋慢不少，不知为何，翻动PPT的动作也带着犹豫。

　　顶部环绕成方形的LED灯带将整个会议室照得亮如白昼，仿佛任何细微动作都无所遁形。

　　蒋明美和身边旁听的男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暗喜。

　　赵毅成不仅讲解方案的水平比不上谢秋，整体思路也很模棱两可。

　　听谢秋的方案的感觉是仙人指路，云雾缭绕的高峰瞬间展露出清晰的路径，直达山顶。可赵毅成的讲解听下来，就像是把大脑泡进了泥沼里。甚至PPT里还有几处明显的低级错误，连她都能看得出来。

　　蒋明美假意撩开耳边的头发作掩饰，偷偷去瞄三位领导的神色。

　　张山双手抱在胸前，极为自信。老板面上无波无澜，一瞬间皱眉的小表情被蒋明美精准捕获。而二组总工不用看，眼睛里喷薄的怒火快压不住了。

　　这倒是让蒋明美不免生出了疑惑，她以为能跟秋姐竞争的，起码应该是水平不相上下的工程师。可是现在看，赵毅成各方面都差太多了，怎么会去竞争同一个晋升名额？

　　蒋明美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心头忽然一动。秋姐的讲解引人入胜，她差点忘了自己的另一个任务。会议室除了赵毅成和三位上司，贴墙两排还坐满了来学习的同事。人不算少，万一暗害秋姐的凶手就藏在其中呢？

　　手指摸到口袋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罗盘。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讲，蒋明美悄无声息地检查罗盘上的指针。

　　指针并没有动静。

　　蒋明美心头浮起失落，默默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然而她的指尖拂过罗盘的指针，指针却颤抖着微微动了一下。心跳陡然加速，蒋明美不由握紧了罗盘，忍不住抬头看向指针指引的方向。

　　“我的方案讲述完毕，请各位给出建议和意见。”赵毅成额头肉眼可见地黏着一层冷汗。他不太敢看上司的眼睛，却发现一位眼生的漂亮女同事好像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赵毅成扶了扶银边眼镜，挺直腰板。

　　竟然是他！

　　蒋明美强行按捺住满心的震惊，短短一瞬间，她已经反复确认过，赵毅成没有任何灵力，只是普通人。可他竟然是在场所有人里灵魂能量最强的，哪怕指针只颤动一次后便恢复平静。

　　对方似乎发现了自己的视线，蒋明美回以客套的微笑，低头掩盖住眼神。

　　老板沉稳的声音响起，为这次技术对垒做总结，“谢秋的方案不错，各方面都考量得很均衡，但又提升了性能表现，有助于我们跟友商竞争。好，今天就到这里吧。张山，你六点半来我办公室。”

　　一锤定音。

　　在场的人内心如同明镜一般，老板最后只评价了谢秋的方案，还叫张山之后去自己的办公室详谈，显然晋升的名额非谢秋莫属。

　　谁让赵毅成的表现如此不堪呢？有几位平时就看不惯赵毅成的同事，脸上都没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二组的总工脸色铁青，眼神冷漠，重重合上电脑，随人群走出会议室，根本没看赵毅成一眼。

　　蒋明美也起身，小步快跑跟上前面的谢秋。谢秋对她淡淡一笑，很快便在同行男同事的提问下讲解起了代码，三人一同走向工位。

　　赵毅成像被黏在了椅子上，眼神漠然地看着鱼贯而出的人群，一动不动。蒋明美回头最后看向赵毅成，对方似乎接到了来电，拿出手机，缓慢地举到耳边。

　　*

　　低低的震动声在课桌里一闪而过，谢茅神情一滞，语文卷子上正在写的答案停到半截。

　　语文老师正在讲台上如痴如醉地讲解阅读题，他动作隐秘地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一行字跳进眼里。

　　“小茅，你姑姑的事情我已经查到线索了！”

　　看着蒋明美的头像发来消息，谢茅只觉得心脏正在砰砰的跳着，他飞快地回问，“是谁？！他为什么要害我姑姑？”

　　“是你姑姑的同事，具体是为什么还不清楚，现在只是初步锁定了嫌疑人。其他的，你放学后来分会办公室再详细聊吧。”

　　谢茅侧着身体，尽量不让手机暴露。他反反复复打了询问的字又删除，死死咬住嘴唇，心绪起伏难平。

　　谢茅的小动作没能瞒得过同桌。

　　他刚拿出手机，就被蒋若萱察觉到了。

　　蒋若萱犹疑地偷偷瞄着谢茅的小动作，搞不懂自己这个学习机器一样的同桌为什么一反常态，突然在上课时偷用手机。

　　一个人偷看手机，另一个人在偷看看手机的人。

　　两个人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在语文老师眼中一览无余。她将粉笔头丢进讲台上的盒子里，动作迅疾，闪电般快步朝两个人走来。

　　老师临近的脚步声吓了蒋若萱一跳，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提醒自己的同桌时，语文老师的手已重重拍在两人课桌上。

　　老师扬高声调，“谢茅，把手机交出来。”

　　谢茅侧弯着的身体僵住。

　　“快点，拿出来。”老师掌心朝上，摊到谢茅面前，“就算是年级第一也不能违反纪律。”

　　谢茅慢吞吞地拿出手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老师，我错了。我保证再也不……”

　　语文老师不理会他，直接从他手里夺下手机，像拎着一件战利品扔到讲台上，拍拍手，继续讲题。

　　谢茅慢慢缩回手，眼神晦暗不明，视线小心翼翼地从讲台上扫过，收回视线时，正对上蒋若萱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对方的黑眼圈消退了，只是脸色看起来依旧不太好。

　　被谢茅黑玉般的眼睛盯着，蒋若萱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下意识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刚才，想提醒你，老师来的太快了。”

　　“没关系，这不关你的事。”谢茅低低说了一句，收回目光，像盯着什么深奥的文学巨著一般看着课桌上的语文卷子。

　　蒋若萱抿唇，谢茅的态度依旧如此失礼，她在心里宽慰自己，不能和青春期的男生一般计较，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和猴子也没什么差别。

　　不过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偷瞄了几眼谢茅，惊讶地发现对方一直在走神，语文卷子始终停在半截阅读题的答案处，再没多写一个字。

　　谢茅脑海里思绪万千，对姑姑的担忧和对凶手的恨意在他胃里交织，久违地让他想要呕吐。而在激烈的仇恨之后，他心中更多的是不解，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又怎么可以做到夺走姑姑的气运。

　　谢茅恨不得立刻飞到分会办公室里，拎起那只橘猫的脖颈问个清楚。就连手机被语文老师没收这件在高中生眼里天大的事，也被他抛之脑后。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谢茅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拔腿便要冲出教室。

　　“诶，谢茅？你先别急着走。”张子悦从教室外面进来，脸上还残余着几分高兴，“老赵叫你去他办公室。”

　　谢茅的脚步不得不刹停，他有些焦虑地看了一眼教室门口挂着的钟，深吸一口气，飞快地丢下一句“知道了”，脚步噔噔噔跑向教师办公室。

　　“他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

　　张子悦挠了挠头，问正在慢条斯理收拾书本的蒋若萱，“你知道谢茅怎么了吗？居然还敢在语文老师那个恐怖女人的课堂玩手机，太大胆，太不对劲了！”

　　“我怎么会知道。”蒋若萱没好气地说道。

　　她装好书包，抬起下巴，步履优雅地走出教室。

　　“蒋大小姐，别走那么快啊！”张子悦着急却拦不住对方。无奈之下，张子悦只能抓住自己的同桌，“晓雨同学，我只能靠你了，咱们俩去排练接力赛吧。”

　　周晓雨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要早点回去。而且你不是说只要我报名凑人数，不在乎名次吗？”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背起书包也从张子悦面前飞快地逃走了。

　　“没一个靠得住的！”张子悦气鼓鼓地拍了一下桌子。

　　楼上，教师办公室。

　　老赵正在批改作业，见谢茅进来，停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直入主题，“你说说怎么回事，为什么上语文课的时候玩手机？”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谢茅脸色很不好看，他对老赵低下头，居然直接承认了错误。

　　“我很好奇，你可是大家心目中的标杆，怎么也会做这种事呢？”

　　老赵目光灼灼，“你也会对学习以外的事情感兴趣吗？说说，是什么事？游戏，小说，还是偷偷网恋了？”

　　说到最后，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可疑的兴奋之色。

　　谢茅低着头看不到老赵的眼神。

　　他捏紧拳头，挣扎片刻，还是艰难地开口道，“都不是，赵老师。是我姑姑最近生病了，我很担心她才会在课堂上看手机消息。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原来是这样。”老赵眼中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

　　作为班主任，他当然清楚谢茅是单亲家庭，和姑姑相依为命。老赵无奈摇头，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里面的手机递给谢茅，“行了，那你赶紧回去吧。”

　　“老师。”见老赵直接把手机还给自己，谢茅吃惊地抬头。

　　“老师相信你，不过，下不为例。”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谢茅的肩，“回去吧。”

　　谢茅接过手机，抬脚要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认真地对老赵说了一句，“赵老师，谢谢你。”

　　见少年匆匆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老赵才忍不住自言自语，“一点孩子气都没有，还以为……唉。”

　　叹息声在少年飞快奔跑掀起的风里飘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