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与少年异闻录》阿睿

4、蒋家 蒋家人，各

　　飞虫在轻巧地穿梭在枝叶间，被光亮诱惑，便成群结队地盘旋在路灯下，不知生死仅在夜归之鸟的一念间。伴着它们一起飞舞的一只小虫，突然偏离航线，自由地高升而去。

　　它越来越高，也越来越亮，通体绽放出蓝色光芒，仿佛一颗倒飞的小小流星，直冲天幕，合入一条蓝色星河。蓝色星点在天空中盘旋，仿佛升到了另一个人类无法窥见的维度。

　　碧绿的猫瞳倒映出点点蓝光，黄糯米背手而立，悠然等待，直到无数蓝色星点汇成光束，自满天星光而来，穿进异客联合会办公室木柜中央，那只如黄金鸟笼的格子中。

　　“菲灵大师的造物简直就是艺术品。”

　　随着最后一点蓝光隐入格中，黄糯米由衷赞叹。他话音未落，另一支更亮的蓝色星束从木柜中央穿出，散入满天星河之中消失不见。

　　“只有最初那一只是他亲手制作的，现在还摆在中心的展览柜里。”迦梨冷冷地说，“这些都是实验室批量打造的复制品。”

　　“唔，毕竟不可能让菲灵大师一只只亲自手搓。”

　　即使迦梨的不给面子，黄糯米依旧笑眯眯的，“迦梨大人，你若不信大可亲自检查。分会监控的区域，飞萤从未发现过兰若的踪迹。一些偶尔违规使用能力的小妖倒是有，我和柳思顺手就料理了。”

　　迦梨重重地甩了一下尾巴，不耐烦道，“行了，知道了。柳思什么时候回来？”

　　黄糯米对门口烹茶的小炉扔出一张符，茶壶应声而起，慢悠悠地飘过来，稳稳悬停在书案上的木杯上方，倾注清亮的茶水，随后自行飞回炉上。

　　黄糯米惬意地呷了一口茶，“他说要处理一个有点麻烦的异常，过几天再回来。你需要人手吗？”

　　“嗯。”迦梨端坐在他对面，猫爪端起另一杯茶，“谢秋那边我不放心，需要一个人手跟着她。”

　　“那我倒是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黄糯米捋了捋胡子，“一只小狐妖。”

　　“哦？”

　　“是清歌的女儿哟。”

　　“清歌？”迦梨顿住，“她不是还在服刑？”

　　“她的女儿又没触犯红线。”黄糯米笑道，“她自愿加入联合会，今年刚好通过一年考核期。”

　　迦梨沉默片刻，算是默许。

　　*

　　半月湖区，层峦叠嶂的别墅在小山间半隐半显。

　　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蒋若萱深吸一口气，走过绿草如茵的庭院，推开家门。

　　璀璨的水晶灯光倾泻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蒋若萱的脚步落在上面，随后眼睛一亮，“爸爸，你今天在家！”

　　身材高大的男人腰上系着白色围裙，米色羊毛衫挽起，露出结实的小麦色手臂，对女儿温柔地笑着，“萱萱，新学校的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他挥手示意佣人离开，自己上前，亲自接过女儿的书包和外套。

　　“还算不错。”蒋若萱眼眸含笑，如雏鸟紧随母鸟，跟在父亲身后迫不及待分享着新学校的见闻，“老师对我很好，同学们也很热情，跟私立学校的氛围果然很不一样！”

　　“第一天就有同学邀请我一起参加运动会，爸爸你放心吧，我绝对能融入新集体……”

　　兴奋的讲述戛然而止，蒋若萱的笑容僵在脸上。

　　神情冷淡的女人还没未换下西服外套，正坐在华美的餐桌主位上，她抬眼看向蒋若萱，五分相似的面容上浮起淡淡疑惑，“什么运动会？”

　　“没什么。”蒋若萱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不情不愿地在桌边坐下。

　　姜泽云细长的眉毛蹙起，手指轻点桌面，“不要参加这种危险活动。”

　　蒋若萱不服气，“运动会为什么是危险项目？以前的学校不也会教马术吗？运动会总比马术安全多了！”

　　姜泽云一顿，“萱萱，你小时候因为马术受过伤，不适合剧烈运动。”

　　“是，所以我才讨厌马术，讨厌礼仪，讨厌私立学校的一切！”

　　蒋若萱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我说过，我的事情不要你管！”说完她猛的站起来，转身跑向二楼卧室。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别墅里回荡，端着餐盘的蒋宁从厨房走出来，正对上妻子眼中那抹无奈与疲惫。

　　次日清晨，蒋若萱小心探查一番，满意地发现母亲不在家。她满心欢喜地去找父亲时，却被佣人告知蒋宁也出门了。

　　——今天明明是父亲的轮休日。

　　一丝怪异爬上心头，犹豫片刻，蒋若萱问清父亲离开的方向，拒绝了自家司机，一个人悄悄打车跟上去。

　　视野里很快出现了父亲的常用车，蒋若萱请求司机师傅不远不近地跟着。黑色小车很快行驶到一条陌生的路线上，并不是去父亲工作的餐厅。

　　蒋若萱睁大眼睛，心底狐疑陡生。

　　低调的黑色小车停在H市一所知名大学门口，父亲随意把车停在路边，安静伫立，显然在等待什么人。

　　蒋若萱果断潜入大学门口对面的一家咖啡厅，偷偷摸摸地坐在窗边，屏息凝神。

　　没多久，一位年轻女孩走出校门，四下张望，目光很快锁定蒋宁，笑着快步迎了上去。

　　两人站在路边熟稔地攀谈起来，气氛轻松自在，并不顾及周围进进出出的大学生。

　　父亲甚至伸出手，温柔地帮女孩拿下发间的落叶。

　　蒋若萱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隐隐有水汽氤氲。

　　父亲……他是出轨了吗？

　　他爱上别人了吗？

　　母亲那张永远冷静、永远疏离的脸浮现在脑海。

　　母亲是因蒋家和姜家商业联姻的缘故才和父亲结婚，自有记忆以来，她总是很忙，出现在新闻上的时间比出现在蒋若萱面前的时间还要多。

　　蒋若萱是父亲蒋宁亲手带大，和父亲的感情亲密，对母亲则更多是敬畏与距离。

　　母亲爱父亲吗？

　　蒋若萱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联姻人选，恐怕母亲不会选他。

　　作为蒋家现在实际上的唯一继承人，蒋宁生性柔软淡泊，对继承家业没有兴趣，反而学习西餐成了一家餐厅的主厨，和圈子里的富家子弟几乎没有往来。

　　按照蒋若萱从书本和影视剧里得到的认知，她的父亲和母亲只是因为责任和利益而结合。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父亲会爱上别人。

　　如果唯一爱她的父亲和别人在一起，那她呢？她又该怎么办，只能默默被父亲抛弃吗？

　　母亲只想按照家族的模板把自己培养成另一位“姜泽云”，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感受。转学到公立高中，也是在父亲的支持下尽力促成。如果家里只剩下自己和母亲……

　　蒋若萱死死咬住嘴唇，心乱如麻，酸涩的滋味堵在喉咙口。

　　大学门口绿荫如盖，一片青翠的叶子悠悠飘落，恰好停在少女发顶。

　　蒋宁眉眼柔和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伸手帮她摘下树叶，“明美，你马上就要毕业了，前段时间有点忙，没顾上你，工作的事确定不需要我帮忙吗？我虽然不喜欢圈子里的那些事，但也有两个还算知心的朋友。”

　　“哎呀，放心好了。”

　　蒋明美笑容灿烂，爽朗地说道，“小叔，我爸妈失踪这么多年多亏你私下照顾我。现在我都大学毕业了，怎么还能让你继续操心呢？”

　　“你这孩子，没心没肺的。”想到下落不明的哥哥和嫂子，蒋宁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忍不住叹息。

　　蒋明美的眸子闪了闪，“也许他俩只是在一个不能联系我们的地方偷偷过二人世界呢？总之你不要太担心了，日子总要往前过的嘛。对了小叔，你今天找我还有别的事吗？”

　　“你长大了……”蒋宁犹豫着开口，“明美，想不想回家跟爷爷相认？毕竟除了我，你在这世上的亲人也只剩他了。”

　　“哦，那个老头子啊，算了。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连我爸都不认了。”蒋明美一脸不在乎。

　　蒋宁无奈，“你可以不在乎他对你有没有感情，但是作为蒋家人，你理应得到的那一份是不是应该争取一下？他的公司马上可能有大动作，股份会重新划分。”

　　蒋明美根本没仔细听蒋宁的话，而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急匆匆地说道，“小叔，我马上还有一个面试，就先不和你聊了。”

　　“好吧……有新的情况我再来找你。要我送你吗？”

　　“不用啦，很近的，我走路过去就好。”

　　“那下次见，明美，路上小心。”

　　“知道啦！”蒋明美用力挥手告别蒋宁，目送他的车汇入车流，这才转身带着几分雀跃走向老街方向。

　　穿过一条幽静的小巷，踏入绿树掩映的老街，没走多远，那家熟悉的典当行便映入眼帘。

　　站在古铜色的门把手前，蒋明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

　　虽然来过很多次，可这次不一样。

　　她抬手，轻轻叩响门扉。

　　门缓缓张开，悬在门楣处的符纸随风而动，发出空灵悦耳的铃声。

　　随着盘旋的楼梯走上二楼，一条幽深的走廊映入眼帘，两侧房门紧闭，标着“鉴定室”，“档案室”，“安保库”。

　　走廊尽头，那扇最大的房门上，原本的“洽谈室”标识如水波般流动、重组，无声地化为人类肉眼不可见的文字——

　　异客联合会。

　　“小明美，你来啦？”黄糯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蒋明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鼓足勇气推开门，叫了一声，“黄叔。”

　　然后她怯怯看向另一方，端正蹲坐在窗边木榻上的橘猫正闭着眼睛，淡淡的阳光在它身上镀了一层金。

　　“就是这位大人……要给我派任务吗？”蒋明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迦梨倏然睁开眼，碧玉般的猫瞳锁定了她。审视的目光裹挟着无形的威压，让蒋明美几乎控制不住身体轻颤起来。

　　少女穿着灰色的宽大卫衣和黑色牛仔裤，表面看上去和人类女孩没有分别，可在迦梨眼中，她的本体清晰可见，的确是只狐妖。

　　半晌，迦梨咬牙切齿地怒喝，“黄糯米！你搞什么名堂？！这小丫头压根儿就没觉醒能力！”

　　蒋明美脸上期待又紧张的表情瞬间凝固，她惊慌失措地看向黄糯米。

　　黄糯米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慢悠悠道，“迦梨大人，稍安勿躁嘛。要是搁从前，我也不敢让明美单独执行任务。”

　　“但现在有你坐镇就不一样了。明美身上有联合会的禁制，再加上我的符咒护身，一旦遇险，你我即刻便能感知。以你的能力，我们即刻便能降临现场！”

　　迦梨碧瞳中闪着怒火，“我看你就是想找个由头，让她混上‘秩序之眼’的奖赏，好早点觉醒！”

　　被一语道破心思的黄糯米捻着胡须，笑容依旧从容淡定，“迦梨大人，我虽然确实有这样的心思，但是这次的任务只是暗中监视谢秋这样的普通人类。不管谢秋身上到底有没有你担心的问题，明美绝对都是最佳人选。”

　　迦梨的鼻子里重重一哼，“你倒是说说，她有什么特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