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的城》白菜炒饼

4、粉色的杯子 杯子

　　杯子
　　临近春节，我去看望了一位在当地颇有地方的表叔。准备告辞的时候，表叔执意拉着我，要去他儿子的工厂转一转。我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去的，他让我去无非是让我看他儿子多有本事，碍于亲戚情面，我不好直接推脱，只能跟着过去。
　　我这位堂哥经营着一家日用陶瓷厂，在本地同行业之中算得上优秀企业，不少产品远销海外，前几年还曾经谋划去朝鲜开展对外贸易。工厂大门之上，赫然立着一行大字：北方陶瓷，走向世界。寥寥数字，体现出北方人的张扬。
　　堂哥待人十分热情，临走的时候，安排工人给我搬了好几箱陶瓷成品，其中不乏工艺仿制品。给的东西太多，我这小轿车一趟根本拉不完，只好来回跑了两趟，才把这些陶瓷全部拉回来。
　　厂子也生产杯子，但是杯子生产工序繁琐，耗费人工，市场销量却不算可观，很多陶瓷工厂都不愿意做这类产品。堂哥只是少量生产，还会做一些仿款产品，譬如市面上某知名品牌的绿色咖啡杯，一部分出售、一部分出售人情。
　　回家拆箱后，我拿起手中的杯子把玩，做的还是挺精致的，我忍不住想起了赵潇潇，这或许是我跟她进一步相处的一个契机，此时目的性是有，但想法还是比较单纯的，比如我只是想讨好她？或是跟她关系再熟络一些？
　　这段时间我常常找借口去往财务，和她们办公室的女同事闲聊，说白了是对赵潇潇的惦念，期间我绞尽脑汁也不知道如何送出我的这份“心意”。
　　没过几天我又去递交一家陶瓷厂的预算材料，闲聊的时候，随口提起自己家里存有一大批各式各样好看的陶瓷杯子。小静当即起哄，吵着让我拿几个过来分给大家。我正愁着不知道如何开口，这挺好，命中贵人。此时再看小静，胖也不胖了，还别有几分韵味，就是她出身农村，小时候家里穷，没读过什么书，打心底有些看不上。
　　赵潇潇也跟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轻快：“我也要一个！”没想到事情这么顺理成章的就成了。
　　我笑眯眯应下：“能行，有时间我就给你们拿过来。”
　　我的小心思终于找到了合理的由头。不能明目张胆单独跟她接触，借着众人起哄的机会，便有了理由，这份心思，只有我自己心知肚明。那天一整天，我的心情都格外欢喜。但是吧，我想着，总不能明天就带过来吧，这样大家就都看出来了。
　　过了几天，我怀着坎坷不安的心带着杯子来到财务部门口，头一次送人东西还送的这么小心翼翼。
　　我是拿了两个杯子的，本来计划给赵潇潇和小静各带个，借着小静的名，送赵潇潇是真的。走到门口才发现赵潇潇不在工位，要是把杯子留给她，我又不敢，很容易引来同事们的起哄。小静已经成家，送她倒没有什么顾忌，再说我也不可能去撩小静。于是我只把七中一个杯子交到小静手上，赵潇潇那个，最终没有送出去。
　　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好了小静。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已经熟悉的掌握了她们的作息时间，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故意晚下了几分钟，赵潇潇“偶遇”了我，我老远开心的就打招呼，说道：“吃饭去啊！”
　　话是冲着赵潇潇说的，小静倒也不客气，回道：“没个说的就别说了，来食堂不吃饭干啥！”
　　听着就是玩笑话，我回应道：“你看，刚拿了我杯子，说话就不能温柔点。”
　　此时赵潇潇听到我们的谈话，也不知道是刻意的，还是平时就这样，撒娇的跟我说:“你不是说还给我一个吗？我也想要一个那样的杯子！”
　　听到她这样说话，我心里一阵欢喜，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还是主动问我要东西，我连忙回道：“行行，今天走得太着急，就拿了一个，明天我专门给你带上。”
　　平日里我和旁人聊天总是滔滔不绝，唯独面对心底生出好感的人，言语反倒变得匮乏。想不到没送出的东西，最后反倒事半功倍。
　　吃完饭午休的时候，我从工作群里面找到了她的微信，这应该就是她的微信，没有群备注，但名字是连个小写字母xx（潇潇），头像是一个笑容灿烂的仙女卡通脸。这应该就是她，要是对一个人有好感，看对方头像都是香的。
　　我终于拥有了光明正大添加她微信的理由，发送好友申请的那一刻，几乎没有等待，她立刻就通过了。我们就这样成为了微信好友，我心里高兴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子，就算两个人什么话都不说，单单只是成为好友，看着她的头像，都足以让我满心雀跃。
　　我给她发了一条信息:那个杯子不好，倒了开水杯身特别烫手。
　　她回复我:陶瓷杯子都是那样。
　　屏幕之前，我敲下大段大段的文字，斟酌再三，又全部删掉，最后只留下简短一句：“我送你一个更漂亮的。”
　　一个可爱的表情先跳了出来，紧跟着一行文字：“好啊。”我想她是一个有趣的人，我喜欢和有趣的人说话。
　　一切进展得如此顺利，完全贴合我内心的预想，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心绪慢慢平复，空气仿佛都安静下来。我对着天花板发出一句：“睡吧，午安。”
　　回想起初次相遇，她身上那件粉色羽绒服，再看她微信满是粉色的头像，我判断，她十分偏爱粉色。巧的是，我也喜欢粉色，我要挑选一只粉色的杯子送给她。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存放杂物的小仓库，拿起手机拍了一张仓库的照片，发给赵潇潇。我说不清自己这么做的用意，或许只是想要多制造一点聊天的契机，或许是想告诉她，我正在为她取杯子。
　　消息发送过去，不就她就回了过来：“你干啥去了？”
　　我答道：“给你取杯子。”
　　她继续问道：“这是跑到哪里取东西了，看着黑乎乎的。”
　　我手里已经拎起那只粉嫩嫩的杯子，本想直接拍摄杯子照片发给她，点开相机的瞬间，我又迟疑了，关掉拍摄界面。转而在微信对话框回复：“我的秘密仓库。”末尾跟上一个坏笑的表情。
　　这是我们加上微信聊天的第二天，很难把微信里面这个活泼的姑娘，和当初初见时那个肤色暗沉、被我在心里面评价 “真土” 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我抱着手机，静静等待对话框弹出新消息，一分一秒过得格外漫长。迟迟没有收到回复，失落感慢慢涌上心头。难道她不想要这个杯子了？还是说察觉到对话之中的暧昧氛围，刻意选择回避？
　　手机一阵震动，消息终于到来。赵潇潇解释方才被工作耽搁，有人找她开票。紧跟着好奇发问：“你还有属于自己的小仓库啊？”
　　我回复：“对啊，这里放着我许许多多的宝贝。”屏幕那头发来一个微笑表情，对话就此暂时停下。
　　我收起手机，拿起那只粉色杯子，匆匆赶回公司，心底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份礼物交到她手上。走到财务门口，我悄悄探头望了一眼。办公室里面，只有赵潇潇一个人，只是她正在接听电话。这样反倒正好，不用担心撞见其他同事，免去尴尬。
　　她听到门口的动静，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我把手中的粉色杯子高高举起来，对着她做手势示意，我轻轻把杯子放在她的办公桌上面。她看向我，脸上绽开明媚的笑意，嘴唇微动，用唇语说出两个字：谢谢。
　　我没有打扰正在通话的她，转身快步离开。既怕撞见其他同事，引来不必要的闲话，也怕自己面对她的时候，再度陷入手足无措的窘迫。
　　回办公室没有多久，微信消息提示再次响起。点开对话框，是赵潇潇发来的文字：谢谢你，粉粉的，很漂亮。
　　看到赵潇潇发来那句 “谢谢你，粉粉的，很漂亮。”我就那样静静坐在椅子上，指尖捏着还未锁屏的手机，目光一遍一遍落在屏幕那行简短的文字上，心口一阵轻轻发烫，一股温热的暖意慢慢漫遍四肢。
　　李晓东抽烟，把窗户开了个缝，冬日凛冽的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擦过我的脸颊，冷风像细密的小刺，刮得皮肤微微发疼，可我全然感受不到这份刺骨的寒凉。
　　“冷不冷？冷我就关上。”李晓东看着我问道。
　　我笑着说：“不冷，再开大点，让我醒一醒！”
　　他用奇怪的眼光看向我，嘴里说着：“最近这是怎么了？搞对象了？”我没有搭理他，比搞对象还开心。
　　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泥楼板，她在楼上，我在楼下。
　　那只我精心挑选的粉色陶瓷水杯，正安安稳稳摆放在赵潇潇的办公桌上，杯壁之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我亲手触碰过的余温。只是一件小小的器物，却像一根纤细柔软的丝线，悄无声息牵起了我和她之间故事的开端。
　　我反复来回阅读屏幕上那短短的一句话，一字一句，在心底默读了好几遍，指尖悬在输入框迟疑许久，才慢慢敲下回复:“喜欢就好。”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心底藏着的欢喜，混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消息发送出去，小心翼翼把手机揣进外套内侧口袋。
　　李晓东有事出去了，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天空。我坐在办公椅上，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全是赵潇潇的模样。这份萌生出来的情愫，我只敢小心翼翼埋藏在心底。我不确定，这是爱还是仅仅对一个人的好奇。
　　在遇到真正喜欢的人的时候，我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把心底的爱慕和盘托出，可每一次临近开口，勇气便尽数消散。我始终缺少那份破釜沉舟表白的胆量，所以岁月的长河里，错过了许多人。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缓缓流淌，表面上我的生活好似归于平淡，上班、处理工作、下班回家，循环往复，可唯独我胸腔里那颗为她躁动炙热的心，再也无法回归往日的平静。
　　那次事情后，我们之间几乎再没有过多的交流。下班之后，手机握在手里，编辑好的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终究不敢点击发送。
　　我对她还是不了解，心里满是顾虑，我不知道她是否已经有男朋友，不清楚她私下的生活状态，更害怕贸然的打扰会引起她的反感，毁掉现在这份尚且还算融洽的关系。而上班的时候，周遭又全是同事，人多眼杂，我也不敢过分主动，不敢频繁找她搭话，只能借着工作的由头，去看她几眼。
　　时间一晃，转眼就到了春节放假的前一天。公司里大部分同事早早收拾行囊返乡，下午整栋办公楼已经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人影。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空气中都弥漫着即将过年的松弛气息。我整理好桌面文件，把个人物品装进柜子里，也准备动身回家。走到公司大门口的时候，目光不经意一扫，那台熟悉的白色普拉多静静停在车位上。
　　犹豫片刻，我拿出手机给她发去消息：“大过年的还没回啊？”
　　没过几秒，消息提示音响起，她回复过来：“你不是也没回。”末尾还跟着一个弯弯的微笑表情。
　　我望向办公楼的三楼，那是她的办公室，脑海中浮现出她坐在办公室的模样。那一刻，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多想立刻转身，快步上楼，就只为看她一眼，哪怕只是简单说两句话也好。可那股冲动转瞬就被胆怯压了下去，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始终迈不开步子。
　　我坐进自己的车里，扣好安全带，隔着车窗望着空荡荡的大院，斟酌字句发出消息：“回呀，你也早点回。”
　　屏幕对面简简单单回过来两个字：“嗯嗯。”
　　“提前祝你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