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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灰赭    周 ...


  •   周六的清晨没有闹钟的催促,天光大亮得格外温柔。

      入秋之后的天亮得慢,薄薄的日光透过老旧的木窗棂,筛进狭小的客厅,落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晕开一片温软的浅白。巷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工作日早起的嘈杂,只有远处几声零星的鸟鸣,衬得周末的清晨格外松弛。

      许屹是自然醒的。

      他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亮透,屋内的光线清亮柔和。习惯性睁眼的第一秒,他下意识去摸枕边的手机,才后知是周末,不用赶早自习,也不用匆忙洗漱赶去学校。

      屋子里很静,奶奶应该早早起了床。

      许屹掀开薄被下床,简单套上干净的卫衣和长裤。衣服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却是干干净净,带着阳光晾晒过后的清淡味道。他踩着拖鞋走出卧室,果然看见奶奶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小竹凳上择菜。

      老旧的灶台边堆着新鲜的青菜,是清早去巷口菜市场挑的。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很少走远路,大多时候都是就近买点家常菜,简单凑合着一日三餐。

      听见脚步声,奶奶抬了抬头,眉眼温和:“醒了?锅里温着粥,盛出来趁热喝。”

      “嗯。”许屹轻轻应声,走去厨房端粥。

      白粥熬得软糯浓稠,温度刚好不烫口。许屹坐在小桌边慢慢吃着,视线不经意扫过桌角。家里的洗洁精用完了,洗漱的牙膏也只剩薄薄一截,还有奶奶常备的感冒药快要见底,都是需要添置的零碎物件。

      吃完粥,他收拾好碗筷,清洗干净放回橱柜,才转身跟奶奶开口:“奶奶,我等下出去一趟,去街口超市买点东西。”

      奶奶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随口叮嘱:“慢点走,路上小心,不用着急回来。”

      “知道了。”

      许屹回卧室简单收拾,揣上零碎的零钱和钥匙,随手带上家门。

      秋日的周末街头格外舒服,不燥热,不寒凉。风穿过两旁的梧桐树,卷起几片泛黄的碎叶,慢悠悠落在地面。街道上人不算多,大多是悠闲闲逛的路人,或是带着小孩散步的家长,氛围安静又平和。

      他家住的是老城区,巷子纵横交错,小路四通八达。从家门口走到中心超市,需要穿过两条僻静的窄巷。平日里白天往来的路人不少,从来没出过什么事,许屹走了十几年,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他沿着熟悉的小路慢慢往前走,步子安稳松弛,没有上学时的匆忙。路边的小摊摆着各式小物件,零星传来几声叫卖,寻常的市井烟火,平淡又踏实。

      穿过第二条窄巷的时候,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行人。

      这条巷子比较偏僻,连接着老街区和后街空地,平日里只有附近住户会走,周末的上午更是少见人影。墙面斑驳老旧,墙根长着细碎的青苔,风吹过,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息。

      许屹低头往前走,快要走出巷子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散漫又吊儿郎当的笑闹声。

      声音不算近,却格外刺耳,打破了整条巷子的安静。

      许屹没有回头。

      他向来不爱多管闲事,也无意窥探陌生人的动静,只当是附近贪玩的闲散少年,脚下步伐未停,依旧朝着巷口走去。

      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急促又杂乱,分明是朝着他的方向追来的。

      下一瞬,一道身影快步上前,直接挡在了他身前,堵住了去路。

      许屹脚步骤然顿住。

      面前站着三个陌生的男生,看着比他年长几岁,穿着随性的私服,吊儿郎当地靠在墙边,眉眼带着不怀好意的戏谑。看着打扮和神态,不像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更像是常年混迹街头、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

      整条巷子瞬间被这几个人堵死,前后无路可退。

      许屹心底微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没有显露丝毫慌乱。他习惯性不想惹事,微微侧身,打算侧身绕过去。

      但刚挪步,旁边另一个男生立刻上前一步,再次拦住了他。

      “别急着走啊。”男生扯着散漫的调子,语气带着戏谑,“看着挺乖的,哪个学校的?”

      许屹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他清楚这种人的心态,越是搭话,对方就越是得寸进尺,最好的方式就是沉默避开。

      可他的沉默,在几人眼里反倒成了懦弱。

      三人慢慢围了上来,彻底将他困在巷子中间。狭小的巷空间逼仄,无处躲闪,阳光被墙面遮挡,落下一片沉沉的阴影,将几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问你话呢,哑巴了?”为首的男生往前凑了半步,眼神肆意地上下打量着许屹,目光带着令人不适的轻佻,“身上带钱了没?拿点出来花花。”

      许屹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平淡克制:“我没带多少。”

      他身上只有几十块零钱,是用来买生活用品的,也是这周家里仅剩的零碎开支。

      “少装穷。”旁边的人嗤笑一声,伸手就想去掏他的口袋。

      许屹下意识侧身躲开。

      这个躲闪的动作,彻底惹恼了几人。

      原本只是戏谑刁难的氛围瞬间变了味。几人脸上的笑意褪去,染上几分蛮横的戾气,不再是随口调侃,动作骤然变得粗鲁起来。

      “还敢躲?”

      一人直接伸手拽住了他的卫衣领口,猛地用力一扯。

      布料摩擦脖颈的瞬间带着力道,许屹身形不稳,硬生生被拽得往后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墙面凹凸不平,砖石的棱角狠狠硌在后背肩胛骨,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另一人伸手推在他的肩头。

      力道很大,带着不讲理的蛮横。

      许屹重心彻底失衡,身体往侧面摔去,手肘率先磕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咚”的一声轻响,沉闷又清晰。

      粗糙的地面瞬间磨破了小臂外侧的皮肤,温热的血珠很快渗了出来,混着灰尘黏在创口上,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密密麻麻,持续不断。

      膝盖也狠狠磕在地面,隔着薄薄的布料,钝重的痛感骤然炸开,酸软无力,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半撑在地上,呼吸微微乱了节奏。

      那几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没有丝毫收敛,反倒嗤笑出声,嘴里说着几句粗俗无聊的调侃,没有再动手殴打,却也没有立刻放行。

      许屹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没有挣扎,没有顶嘴,也没有喊出声。

      疼是真的疼,手肘、膝盖、后背,三处的痛感交织在一起,持续不断地传来。但他骨子里的隐忍和克制,让他硬生生把所有的不适和委屈都压了下去,半点不露。

      他知道,硬碰硬没有任何意义。对方人多,蛮横不讲理,争执下去只会让自己伤得更重。

      不如沉默忍耐,尽快脱身。

      几人大概是觉得无趣,折腾了一会儿,没再继续刁难,随意啐了句什么,便转身嬉笑着离开了。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子里终于重新恢复死寂。

      只剩下许屹一个人,孤零零地撑在冰冷的地面上。

      风穿过空荡的巷子,吹在破皮的创口上,刺痛感愈发清晰。

      他缓了几秒,稳住紊乱的呼吸,咬着牙慢慢撑着墙面站起身。

      手肘的伤口磨得不算浅,破皮面积很大,边缘渗着细密的血珠,沾了不少地上的灰尘砂石,看着狼狈又刺眼。膝盖的裤子磨出了破洞,内里的皮肉同样磕出了淤青,隐隐透着暗沉的青紫。后背撞过的地方一动就牵扯着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钝痛。

      许屹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很慢,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低头看了眼小臂的伤口,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挪开视线。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

      他从小就习惯了这样,遇事只能自己扛,没人撑腰,也没人可以依靠。哭闹、抱怨、委屈,都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徒增麻烦。

      他抬手整理好被扯乱的卫衣领口,盖住破皮流血的小臂,又往下扯了扯衣袖,严严实实地遮住所有伤口。裤子刚好盖住膝盖的淤青,只要不刻意弯腰、用力,从外面完全看不出异样。

      收拾好自己的狼狈,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零钱,一张张捡起来攥在手里。钱币沾了灰尘,他简单擦了擦,揣回口袋。

      超市就在巷口不远处。

      他顿了顿,还是抬脚慢慢走了过去。

      步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扯着膝盖的痛感,僵硬又滞涩。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垂着头,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异样,路过的行人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刚刚受过伤。

      照常走进超市,按着原本的清单,安静地挑选生活用品。

      拿牙膏、拿洗洁精、拿常备感冒药。只是抬手的时候,小臂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的动作微微卡顿。

      结账、拎袋,整套流程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走出超市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阳光热烈了几分,落在身上,暖得有些发烫,晒在破皮的伤口上,又是一阵细密的刺痛。

      许屹拎着不算沉重的购物袋,顺着原路往家走。

      来时轻松的路,返程走得格外漫长。

      后背的钝痛、手肘的刺痛、膝盖的酸软,三种痛感持续纠缠,一路伴随。他走得平稳克制,刻意放缓节奏,挺直脊背,不让自己露出半点狼狈的姿态。

      一路上遇见邻里熟人,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也依旧温和应声,神色如常,滴水不漏。

      慢慢走完两条小巷,终于看见自家老旧的院门。

      抬手推开院门的那一刻,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稍稍松动,身上的痛感瞬间被无限放大,疲惫席卷全身。

      院子里很安静,奶奶还在院子里择菜,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过来。

      看见他回来,她笑着开口:“回来了?东西买齐了吗。”

      “嗯,都买齐了。”许屹轻声应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常。

      他低头走进院子,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边,动作依旧轻柔克制。

      奶奶放下手里的青菜,站起身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老人家眼神细腻,哪怕他遮掩得再好,也很快看出了不对劲。

      许屹的走路姿势有些僵硬,整个人看着蔫蔫的,脸色也比出门时苍白了不少,唇色偏淡,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奶奶眉头微微蹙起,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语气带着担忧:“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屹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指尖轻轻攥了攥,心头微紧。

      他不能让奶奶担心。

      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经不起半点惊吓和操心。若是让她知道自己被人围堵受伤,一定会整夜睡不着,又担心又自责。

      从小到大,所有磕碰委屈,他从来都是自己消化。

      许屹抬眼,对上奶奶担忧的目光,扯出一抹极淡、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松自然,听不出半点破绽:“没事,奶奶。回来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有点磕到了。”

      “摔了?”奶奶立刻紧张起来,连忙追问,“摔哪里了?严不严重?怎么这么不小心!”

      说着就想去撩他的衣袖查看伤口。

      许屹轻轻抬手按住衣袖,语气依旧平和安抚:“不严重,就路上石子打滑,蹭破点皮而已,不碍事。”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自然,神色坦然,没有丝毫慌乱闪躲。

      奶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细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确实没有异常痛苦的模样,紧绷的心才稍稍放下,只剩满心的心疼和念叨。

      “你这孩子,走路怎么不看着点。”奶奶轻轻叹气,语气满是心疼,“疼不疼啊?快去屋里坐着休息,我等下找碘伏给你擦擦,别发炎了。”

      “不疼,真的没事。”许屹轻轻摇头。

      他刻意放软了语气,淡化所有伤痛,只想让老人彻底安心。

      简单应付完奶奶的追问,他不敢多站,怕僵硬的动作暴露破绽,轻声说了句“我先回房放东西”,便转身快步走进卧室。

      关上房门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温和的日光和奶奶的目光。

      所有刻意伪装的平静,才终于悄悄卸下来。

      房间里光线偏暗,安安静静,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许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慢慢抬起左手,轻轻卷起卫衣的衣袖。

      小臂外侧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眼前。

      破皮、泛红、细小的血痂混着灰尘,创口边缘红肿一片,狰狞又狼狈。轻轻一碰,就是一阵钻心的疼。膝盖透过破掉的布料,能清晰看见一大片暗沉的淤青,青紫交错,触目惊心。后背的伤看不见,却持续传来阵阵钝重的痛感。

      他垂着眼,静静看着自己的伤口,没有难过,没有委屈,也没有掉眼泪。

      只是安静地看着,情绪平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这样。

      无人撑腰的日子,磕碰、委屈、受伤,都只能自己扛。不能喊疼,不能抱怨,更不能让家里唯一的亲人忧心。

      一点皮肉伤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缓了很久,身上的痛感稍稍缓和。

      许屹慢慢起身,将衣袖轻轻放下来,重新遮掩好所有伤口,将所有狼狈和伤痛尽数藏好。

      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

      秋日的阳光落进来,温柔又安静。窗外的巷子依旧平和,行人慢悠悠走过,市井烟火安稳寻常。

      没有人知道,这个安静温顺、循规蹈矩的少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受了伤,又默默独自咽下所有疼痛。

      周末的时光还很长,屋外依旧平和安稳。

      只是少年的肌肤上,悄然落下几道浅浅的、无人知晓的疤痕,藏在衣物之下,安静蛰伏,无人窥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灰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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