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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梦里的小不点 那晚的灯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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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灯比平常暗。大人把顶灯关了,只留沙发边那盏小的,光是黄的,落下来刚好照出两个人靠着的轮廓,脸都埋在暗里。小满脚边放着杯热水,热气一道一道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在空气里,杯壁上凝了层细密的水珠。
其实这屋子的味,是慢慢变厚的。最早只有大人的,洗衣液、外卖油,还有一点他早戒了的烟味。后来多了小满的,是另一种洗衣液,带点花香,不冲。现在又要多个,我事先闻到了,在它来之前。猫对"要来"这件事,鼻子比谁都先知道。
他们压着声说话,像怕惊着谁。我原本在另一头打盹,那点压低的声把我耳朵竖了起来。我没睁眼,身子也没动,就半阖着,把声往耳朵里收。
说的不是今天,是以后。小满说那间屋窗朝南,小床放哪儿,墙上挂点什么。大人说猫会不会闹,说的时候伸手挠我下巴,挠得我喉咙里那点呼噜差点出来。他怕我闹,又怕那一个来了我受冷落,这点我听得出来。他挠我的时候指头有点抖,那是白天累的,不是紧张。
他们说的那一个,是会走路的,是人的那种。要准备小床,要学怎么哄,要算着日子。这些我听不太懂,我只听懂了"添一个"。
可我脑补的,跟他们不一样。
我想的是四条腿的。身量比我的爪子大不了多少,毛色我还没定,也许白的,也许带点灰,走起路来打晃,尾巴尖是翘的。它来抢我罐头,我把碗往怀里挪,它抢不着,就蹭我,蹭得我脖子痒,我就用脑袋把它顶开,它又不恼,打个滚又凑过来。想到这儿尾巴甩了一下,甩完还竖着,竖着竖着才慢慢放下去,搭在垫子上。
白天那间屋的门开着。大人蹲在地上比划尺寸,小满举着手机照光,两人嘀咕哪面墙透光好。我蹲门口看,他们没叫我进去,我也没进去。屋里还空着,连个影子都没多。后来小满拎回一个纸袋子,里头是软乎乎的小垫子,她拆包装时"刺啦"一声,我耳朵一竖。垫子有股新棉布味,不冲,我远远闻了闻,没凑近。大人把它摆在那间屋靠窗的地方,退后两步看,又挪了半寸,像在给谁留位置。
过了两天,大人又进那间屋,把窗帘换成了浅色的,还蹲着装了一个小夜灯,暖黄的,按一下亮一下。我蹲门口看,那屋里终于有点"要住进来了"的样子。他出来时手上有灰,随手在裤上擦了擦,蹲下来摸我头,说快了。我说不清快了是什么,可他说的每个快了,我都信。
其实我有点好奇,也谈不上怕。大人以前回家,换鞋先弯腰摸我头,那一下是只给我的。现在他摸完我,还会回头看小满,那一下分出去了。我不是计较,是记着。记着哪一下原先是我的,现在多了个人一起分。猫分得清这些。但我信他。他蹲下来递手背给我闻的那一下,从第一天就没变过。添一个,也只是多一双鞋、多一股味,地毯上这坑还是我的。
再往下我想不动了。想不动就把爪子收在肚子底下,身子团一团。
他们那声一高一低,在暗里,软得不像白天说话那样有棱角。我听得出那软,是两人都当了真。把那声听了一阵,眼皮就沉了。
睡着一半,梦见一团暖贴着我后背。那团软,还动,一鼓一鼓。我半醒着往后蹬了一腿,蹬到一团软毛。睁眼一看,是我自己的尾巴,被压在身下,梦里当成别的东西了。把尾巴收回来盖好。灯影里两人还在低声合计,合计到很晚,后来灯灭了,只剩窗缝一点路灯光漏进来。
第二天我特地巡了一圈全屋。柜子底、床肚、阳台那两个花盆的缝,一处没落。连小满裤脚和鞋面都凑上去闻,怕漏掉别的味。没有。那味都是旧的,都是这屋里本来就有的。小不点还没来,连个影都没有。
夜里我醒过一回。沙发上空了,他们回了屋。那间屋的门关着,可缝里漏出一点新棉布味,混着小满常用的那瓶护肤的香。我趴着没动,把那两股味叠在一起闻,闻着闻着,尾巴尖自己晃了晃。那味不讨厌。我就着那味,又睡了。
我走回地毯团好。地毯被我压出个坑,正好裹住我这身圆毛。那一夜睡得比前一晚沉。
那名字是我那时候起的。心里管那只还没来的小的,叫小不点。它不一定是猫,也不一定是他们说的那种,可我愿意先这么叫着。那名字他们听不见,我留着。
留着,就等着。等着那阵,我也不知道等的是什么。那等着不急,也不长。
过了两天,小满蹲下来,手背停在我鼻尖两指远,说以后家里要热闹啦。我凑上去闻了闻她手背,那上面有新棉布味。我没躲,把脑袋往她手心蹭了蹭。
其实那名字起得随便。我猫没那么多讲究,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来的时候,我认得那是家里的味,不认生。
那等着不急,也不长。可它真来的那天,我大概会先闻出来,在它进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