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侠夺关》欧阳惠林

9、泉城暗涌 第九章

　　第九章：泉城暗涌

　　暮色如血，浸染着济南府残破的城楼。
　　林枫四人混在流民中，终于挤进了这座被战火笼罩的古城。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哭喊与烟尘，也隔绝了退路。
　　城内景象，比想象中更为凄惶。昔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盛景不再，街道两旁店铺紧闭，唯有运载兵士和守城器械的车马隆隆驶过，碾过青石板上零落的残枝败叶。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药草味，还有一种无形的紧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顾清尘领着众人，专挑僻静小巷穿行。他的步伐从容不迫，仿佛对这座城市的脉络了如指掌。
　　“顾兄似乎对济南颇为熟悉？”林枫出声询问，目光扫过巷口一闪而过的巡逻兵丁。
　　顾清尘折扇轻点前方一处拐角：“年少时曾随家师在此游学数月，转过前面，便是大明湖。若三师姐在城中，历下亭左近必有记号。”
　　他话音未落，前方巷口突然转出数名官兵，为首一名队正亮出腰牌，声色俱厉：“奉铁铉大人钧旨，全城搜捕燕军细作！尔等何人，速速报上名籍！”
　　慕容雪下意识地按住剑柄，玄觉默诵佛号，僧袍无风自动。林枫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周旋，顾清尘却已抢先拱手，笑容温文：
　　“这位军爷，我等是南下探亲的学子，途经贵宝地，正要往按察司衙门前去投奔亲戚。”他言语从容，袖中一枚小小的铜牌在队正眼前一晃即逝。
　　那队正神色微变，仔细打量了顾清尘片刻，竟挥手让开道路：“既是衙门亲眷，速速离去，近日城中不太平，莫要在外逗留。”
　　待官兵走远，慕容雪忍不住低声问：“顾兄，你方才……”
　　顾清尘淡淡一笑：“一点微末伎俩，仿制的身份信物罢了。济南府各级衙门的印信规制，我略知一二。”他转而看向林枫，神色凝重起来，“林兄，这些官兵……步伐沉凝，眼神锐利，不似寻常守城兵卒，倒更像是江湖好手假扮。”
　　林枫颔首，他也察觉了异样：“看来道衍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
　　四人加快脚步，来到大明湖畔。昔日碧波荡漾、画舫如织的湖面，此刻只见残荷断梗，在秋风中萧瑟。历下亭孤零零地立在岸边，游人绝迹。
　　顾清尘在亭周细细搜寻，指尖在石柱、栏杆上轻轻拂过。忽然，他在亭柱底部停住，那里刻着几道极浅的划痕，看似无意，却隐隐构成北斗之形，天玑星光点微凸。
　　“三师姐来过。”顾清尘语气肯定，“记号尚新，不会超过两日。”他循着记号指引的方向望去，那是湖对岸一片屋舍连绵的区域。
　　就在此时，湖畔柳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小心！”林枫听觉敏锐，一把推开身旁的慕容雪。
　　一支弩箭擦着慕容雪的鬓角飞过，深深钉入亭柱！
　　霎时间，十余道黑影从柳林中、假山后窜出，手中兵刃寒光闪闪，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者，正是方才那名“队正”，此刻他脸上已无半分官兵的肃穆，只剩下江湖客的狠戾。
　　假队正冷笑：“不愧是北辰传人，果然警觉。可惜，今日这大明湖，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这些刺客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刁钻，专攻下盘要害，显然训练有素。
　　林枫软剑出鞘，剑光如星河倒卷，将攻向慕容雪的几把长刀尽数荡开。他剑势圆融，暗合北斗星辰轨迹，虽不及那日诡邪凌厉，却更显磅礴正大，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
　　慕容雪雪鸿剑随之舞动，剑招轻灵迅捷，与林枫的剑势隐隐呼应。她新悟的七星步施展开来，身形飘忽不定，在敌人围攻中穿梭自如，剑尖每每点向敌人招式衔接的破绽。
　　玄觉禅杖横扫，劲风呼啸，逼得两名使□□的刺客无法近身。顾清尘却不直接对敌，判官笔专点穴道，身形游走不定，总在关键时刻打断敌人的合击阵势。
　　“攻其左翼，阵眼在那持斧者！”顾清尘清喝一声。
　　林枫会意，剑势一转，直取左翼一个使宣花大斧的壮汉。那壮汉斧法刚猛，但变招稍迟，被林枫一剑点中手腕，大斧险些脱手。阵势顿时一乱。
　　假队正见久攻不下，眼中闪过焦躁，猛地发出一声尖啸。
　　啸声未落，湖面一艘看似废弃的画舫中，突然跃出三道灰影！这三人身法如鬼如魅，手中持着奇形短刃，直扑核心处的林枫和顾清尘，速度快得惊人！
　　顾清尘变色：“是‘幽冥三煞’！道衍麾下的刺杀高手！”
　　这三人的加入，顿时让战局急转直下。他们的短刃招式诡异，专破内家真气，林枫的软剑与之相碰，竟感到一股阴寒劲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臂一阵酸麻。
　　慕容雪为替林枫解围，肩头被短刃划破，鲜血瞬间染红素衣。
　　“慕容姑娘！”林枫心中一紧，剑势不免一滞，肋下空门大开。
　　一名煞看准机会，短刃如毒蛇般刺向林枫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如闪电般掠过！
　　“叮！叮！叮！”
　　三枚淬毒银针精准地打在三名煞的短刃上，火星四溅，逼得他们攻势一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湖畔一座水阁顶上，俏生生立着一个红衣少女，不是小红鸾又是谁？她手中把玩着几枚亮晶晶的暗器，嘴角噙着一丝俏皮又冰冷的笑意。
　　“以多欺少，道衍手下的人，还是这般不要脸面。”小红鸾语带嘲讽。
　　假队正又惊又怒：“又是你这丫头！屡次坏我好事！”
　　小红鸾却不理他，对林枫等人喊道：“跟我来！”
　　她说完，纵身跃下水阁，向湖边一处隐蔽的排水洞口掠去。那洞口半掩在水下，布满青苔，极难发现。
　　林枫等人不及细想，奋力逼开对手，紧随小红鸾钻入洞口。
　　洞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潮湿腥腐的气味。脚下是及踝的污水，通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小红鸾在前引路，她对这地下迷宫般的排水系统似乎极为熟悉，左弯右绕，没有丝毫迟疑。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在黑暗中前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点微光。众人钻出洞口，竟是一处较为宽敞的地下石室，有废弃的石桌石凳，头顶有缝隙透下天光，隐约可闻地面传来的市井人声。
　　“这里是元代修建的密水道枢纽之一，废弃多年，知道的人不多。暂时安全了。”小红鸾点燃了石室内预留的火把，火光映照着她明媚的脸庞。
　　“红鸾姑娘，你怎么会在济南？”慕容雪一边包扎肩头伤口，一边问道。林枫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小红鸾神色一黯：“奶奶临终前，除了那封信，还交代我一件事，要我务必找到三师叔苏素，将一件信物交给她。我循着线索，前几日才到的济南。”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刻着莲花的银锁，“这是爷爷当年留给奶奶的信物，奶奶说，三师叔认得。”
　　她话音刚落，石室另一端的阴影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不错，我认得这‘并蒂莲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女子从暗处走出。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秀丽，眼神却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干练沉稳的气息。她目光扫过众人，在顾清尘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最后落在林枫身上。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四师弟，许久不见了。这位，想必就是师父时常提起的慕容师妹。我是苏素，行三，玉衡星。”
　　“三师姐！”林枫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激动。慕容雪也连忙行礼。
　　苏素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林枫略显苍白的脸色和慕容雪肩头的伤，眉头微蹙：“你们一来，就闹出好大动静。道衍手下‘影楼’的高手，还有他网罗的江湖败类，如今大半都盯着济南城。”
　　“三师姐，城中局势究竟如何？”顾清尘问道，他更关心大局。
　　苏素叹了口气，示意众人坐下，火把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很糟。铁铉大人是忠臣，决心与城偕亡，城中将士也多有效死之心。但燕军势大，围城已有半月，城内粮草最多再支撑十日。更要命的是……”她压低了声音，“守军副将张信，已被道衍策反。”
　　众人心头一沉。内奸竟是副将！这意味着济南城的布防、兵力虚实，对燕军而言几乎是透明的。
　　“我们必须阻止他。”林枫沉声道。
　　苏素摇头：“谈何容易，张信手握部分兵权，身边也有高手护卫。而且，道衍可能已亲临城外军中坐镇。我们如今是自身难保。”
　　她顿了顿，看向顾清尘和林枫：“当务之急，是完成木令交接。多一份力量，多一分把握。”
　　顾清尘点头，取出“天玑”木令。林枫也拿出桃木符，慕容雪静立一旁。三人再次运功，内力交汇处，星图浮现。这一次，光芒更为凝实，星轨运行间，一句清晰的口诀缓缓显现：
　　“天玑掌智，明辨忠奸”
　　当星力分别汇入顾清尘与林枫、慕容雪体内时，林枫身躯微震，只觉一股中正平和、充满灵慧之气的内力涌入经脉，竟将他体内躁动的异种真气和七绝散余毒稍稍压制、梳理了一番，虽然未能根除，却让他顿感轻松不少。顾清尘的气息也似乎更加圆融深邃。
　　交接完成，石室内一时沉默。外面隐约传来的更梆声，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慕容雪打破了沉默，“是设法揭穿张信，助铁铉大人守城，还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南下金陵？”
　　苏素看向林枫，目光灼灼：“四师弟，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枫身上。他看着跳跃的火光，脑海中闪过城破后可能出现的惨状，闪过师父萧独期待的眼神，也闪过这一路走来牺牲的同伴。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坚定：“阵图，必须送到金陵。但济南，也不能不救。”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少，我们要在离开前，设法揭穿张信，为铁铉大人，为这满城百姓，争取一线生机。否则，我等心中有愧，道心难安。”
　　顾清尘轻摇折扇，沉吟道：“林兄所言在理。然敌众我寡，需从长计议。”
　　苏素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我有一计。张信与城外联络，必有信使。我们可以……”
　　她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众人听罢，纷纷点头。
　　计议已定，苏素与小红鸾凭借对地下网络和城中暗线的熟悉，负责继续监视张信府邸，并设法与铁铉取得联系，发出警示。
　　而林枫、慕容雪、顾清尘和玄觉，则根据苏素提供的情报，来到张信府邸后巷一处隐秘的角落埋伏。此处是那信使往来必经之路。
　　秋夜寒凉，露水渐重。四人屏息凝神，等待猎物出现。
　　约莫子时三刻，一个黑影果然如约而至，身手矫健地翻墙而入。过了半晌，那黑影又悄然翻出，怀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动手！”林枫低喝一声。
　　四人如猎豹般扑出！那信使武功不弱，但怎敌得过这四人联手？不过数合，便被林枫一剑点中穴道，制伏在地。顾清尘从他怀中搜出一封密信。
　　就着月光，只见信上写着：“明夜三更，举火为号，开西门。”
　　证据确凿！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带着信使和密信离开时，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陡然笼罩了整条小巷。
　　巷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数道身影。为首一人，身着黑袍，脸上覆盖着青铜面具，唯有一双眼睛，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情感。他腰间，悬挂着一枚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天”字。
　　神秘人目光扫过林枫等人，最后定格在林枫脸上，一个冰冷、毫无波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林公子，姚公爷请你过府一叙。”

　　（第九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