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侠夺关》欧阳惠林

8、天玑星引 第八章

　　第八章：天玑星引

　　暮色四合，破庙里最后一点天光被夜色吞没。那青衫书生立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铺开一道清辉。他手中的桃木令在昏暗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天玑”二字古拙苍劲。
　　他拱手为礼，目光掠过林枫手中的桃木符，最后停在慕容雪未及收敛的剑气上：“在下顾清尘，循星象指引，特来相候。”
　　林枫袖中软剑未收，剑尖微抬：“何以证之？”
　　顾清尘不答，只将木令平托掌心。林枫会意，桃木符在指尖一转。两道气息在空中交汇的刹那，庙中忽有星辉流转——正是北斗第三星“天玑”的光华，与慕容雪周身未散的瑶光清气隐隐呼应。
　　“三星共耀，果然不假。”玄觉合十颔首，禅杖轻顿，震开满地尘埃。
　　顾清尘收令入袖，神色凝重：“济南府十日前已被燕军合围，铁铉大人死守不退，城中粮草仅能支撑半月。”他顿了顿，看向林枫，“更紧要的是，大师兄月前曾密访燕军大营。”
　　慕容雪指尖一颤，雪鸿剑发出细微清鸣。
　　“你早知道？”林枫声音发沉。
　　顾清尘走到破窗前，望着城外连绵山影：“三年前他执意娶都指挥使之女时，我便觉有异。这桩婚事，让他从江湖彻底踏入了朝堂。”
　　夜风穿堂而过，供桌上残香忽明忽灭。
　　“去济南。”林枫忽然道。
　　顾清尘转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正该如此。三师姐半月前潜入济南联络守军，如今音信全无。况且——”他指尖在窗棂上一叩，“燕军主力齐聚城下，正是我们最危险的掩护。”
　　四人趁着夜色北行。战火痕迹渐重，焦土绵延，荒村寂寂。偶见逃难百姓拖家带口，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在一处废弃茶棚歇脚时，慕容雪取出干粮分与众人。林枫却起身走到棚外，望着东南方向出神。她跟过去，将水囊递上。
　　“可是伤势又发作？”她声音很轻。
　　林枫接过水囊，指尖相触时微微一滞。他连日强压体内两道毒性，此刻眉宇间已见青灰之气。
　　他饮了口水，忽然问：““无妨，慕容姑娘可曾后悔下山？”
　　慕容雪怔了怔，随即明白他意指大师兄叛变之事。她望着茶棚里正在与玄觉低语的顾清尘，轻声道：“师父常说，人心如星，明暗自分。便是北斗，也有隐曜之时。”
　　林枫转头看她。月光下她面容清冷如雪，眸光却澄澈坚定。
　　她微微偏过头：“况且，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远比在雪山之上更加真实。”
　　夜渐深，众人在山坳处露宿。顾清尘拾来枯枝生火，火光跳跃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他拨弄着火堆，忽然道：“林兄可知，为何天玑星又称‘禄存’？”
　　林枫正运功调息，闻声睁眼。
　　顾清尘往火中添了根柴：“《星经》有云：天玑主口舌、智慧，亦司禄位。可见智慧与权位，从来相伴相生。大师兄…便是太执着于后者了。”
　　玄觉诵了声佛号：“执着是苦，放下亦难。”
　　“放不下，是因为有所求。慕容姑娘所求为何？”顾清尘看向慕容雪。
　　慕容雪正在擦拭雪鸿剑，闻言抬头：“但求问心无愧。”
　　顾清尘轻笑，转而看向林枫：“好个问心无愧。那林兄呢？”
　　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林枫沉默良久，方道：“但尽人事。”
　　顾清尘以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卦象：“好一个但尽人事，如今我们便是这遁卦，宜潜勿显。只是…”他目光扫过林枫和慕容雪，“潜龙在渊，最易被情所困。”
　　慕容雪颊边微热，低头拭剑。林枫却坦然相对：“顾兄有何高见？”
　　“不敢，只望二位记得，情义可作甲胄，亦可成软肋。而今乱世，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别。”顾清尘敛去笑意。
　　正说话间，玄觉忽然按住禅杖：“有马蹄声。”
　　但见月色下，一队黑衣骑兵如鬼魅般掠过山道，约二十余骑，人人背负强弓，腰挎弯刀，正是燕军精锐“黑云骑”的装扮。
　　顾清尘迅速踏灭火堆：“是巡哨的游骑。”
　　四人隐入林中。那队骑兵在方才歇息处勒马，为首者抽动鼻翼：“有生人气息。”
　　突然，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取林枫藏身之处！
　　“暴露了！”顾清尘袖中滑出判官笔，格开冷箭。
　　林枫软剑出鞘，剑光如月下寒泉，瞬间刺穿一名骑兵咽喉。慕容雪施展新悟的七星步，身形飘忽间，雪鸿剑已带起数道血光。
　　玄觉禅杖横扫，将两匹战马腿骨击碎。顾清尘却不出杀招，判官笔专点穴道，顷刻间制住三人。
　　“留活口！”他高声道。
　　林枫剑势一转，削向骑兵手腕。不料那骑兵竟不闪不避，反手抓住剑锋，另一手挥刀劈来！剑刃割破手掌，鲜血淋漓，那人却浑然不觉。
　　玄觉变色：“化功大法！这些骑兵都已失了神智！”
　　慕容雪剑招连变，发现这些骑兵果然不知疼痛，只攻不守，状若疯魔。
　　顾清尘判官笔疾点数人眉心，厉声道：“击其百会穴！”
　　林枫会意，剑招陡变，专攻上盘。软剑如银蛇吐信，每每点在骑兵百会穴上。中剑者果然身形迟滞，随即倒地不起。
　　不过一盏茶工夫，二十余骑尽数伏诛，只留顾清尘制住的三个活口。
　　“说，谁派你们来的？”顾清尘判官笔抵在一人喉间。
　　那骑兵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姚公爷…万岁…”突然头一歪，竟已咬舌自尽。
　　另外两人也相继自绝。
　　顾清尘俯身检查尸体，从领口内侧翻出个小巧竹管，管内藏着卷纸条：
　　“目标已北上，各关隘严查四人。生擒林枫，余者格杀。”
　　林枫接过纸条，指尖发白：“他们如何得知我们的行踪？”
　　顾清尘沉吟道：“恐怕不止大师兄一人投敌。九曜之中，还有内应。”
　　慕容雪忽然想起一事：“那日在凤阳，小红鸾说奶奶临终前提到，要小心‘天枢’……莫非她早就知道？”
　　玄觉长叹：“劫数，劫数。”
　　顾清尘起身远眺：“前方便是济南地界。如今各关隘严防死守，唯有混入流民队伍，或可有一线生机。”
　　次日清晨，四人改换装束，混入前往济南的流民队伍。这些百姓多是济南周边乡民，为避战祸往城中逃难。
　　时近正午，济南城巍峨的轮廓已在眼前。护城河外挤满难民，城头守军戒备森严，只开侧门容百姓分批进入。
　　突然，林枫在人群中瞥见个熟悉的身影——个红衣少女正搀扶着老妇前行，不是小红鸾是谁？
　　他正要上前，却见少女回头一笑，分明是张陌生面孔。怔忡间，那少女已被人流裹挟着远去。
　　“怎么了？”慕容雪关切地问。
　　林枫摇头：“看错了。”
　　顾清尘低声道：“入城后我们先去大明湖畔的历下亭，三师姐若在济南，必会在那里留记号。”
　　经过严苛盘查，四人终于挤进济南城。但见街市萧条，商铺紧闭，唯有运粮草的兵车不时驰过。
　　历下亭位于大明湖东南隅，此刻游人绝迹，唯有残荷在秋风中摇曳。顾清尘在亭柱上细细摸索，忽然指尖一顿——
　　柱底刻着个小小的星象图，正是“天玑”与“摇光”交汇之象。
　　“三师姐果然来过。”顾清尘面露喜色，循着记号指向，望向湖心方向。
　　突然，亭外传来一声轻笑：
　　“不愧是九曜智囊，这么快就找来了。”
　　但见个青袍道人负手立于湖畔，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腰间悬着个紫金葫芦，随着他的脚步发出沉闷声响。
　　顾清尘瞳孔骤缩：“北地魔驼……你竟也进了济南城。”
　　魔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姚公爷神机妙算，早知你们会自投罗网。交出金匣和木令，留你们全尸。”
　　林枫踏步上前，将慕容雪护在身后：“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魔驼也不多言，铁杖顿地，但听轰隆巨响，湖畔竟升起道道铁栏，将历下亭围得水泄不通！
　　“阵法？”玄觉禅杖横扫，铁栏纹丝不动。
　　魔驼哈哈大笑：“此乃姚公爷亲设的‘困龙阵’，便是大罗金仙也休想逃脱！”
　　笑声未落，湖心忽然传来阵悠扬笛声。笛音清越，如春风化雨，铁栏随之微微震颤。
　　魔驼脸色大变：“什么人？”
　　但见一叶扁舟破开残荷，舟上立着个白衣女子，手持玉笛，面覆轻纱。她笛音忽转高昂，困龙阵的铁栏竟应声崩裂数根！
　　“三师姐！”顾清尘惊喜交加。
　　白衣女子笛音不绝，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速从东南缺口走，我在千佛山等你们！”
　　魔驼怒极，铁杖挥向小舟。白衣女子玉笛轻点，竟借力后跃，身形如白鹤冲天，转眼消失在湖面烟波中。
　　林枫软剑疾挥，破开东南角铁栏。四人趁机突围，身后传来魔驼暴怒的吼声。
　　穿行在济南街巷，但见处处戒严，兵马来往不绝。顾清尘领着众人绕开主街，专走小巷。
　　经过一处医馆时，林枫忽然驻足。
　　医馆门前，个红衣少女正在施药，分明就是凤阳分别的小红鸾。她抬头看见林枫，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化作警示，微微摇头。
　　林枫会意，不动声色地转头，却见街角有几个可疑人影晃动。
　　“我们被盯上了。”他低声道。
　　顾清尘折扇轻摇：“先去千佛山。”
　　四人加快脚步，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梭。将至城门时，前方忽然转出一队官兵，为首者亮出腰牌：
　　“奉铁铉大人令，全城搜捕奸细！拿下！”
　　刀剑出鞘声四起，寒光映着秋日，冷意森然。
　　慕容雪雪鸿剑横在身前，林枫软剑已化作一道银光。玄觉禅杖顿地，僧袍无风自动。
　　顾清尘却忽然笑了，笑声清朗如玉磬：
　　“好个‘奉铁铉大人令’……燕军细作，也配提铁大人名号？”他折扇轻点那为首官兵的佩刀。
　　那官兵脸色骤变，厉声道：“杀！”
　　刀光剑影，再次笼罩了秋日的济南街头。

　　（第八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