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反噬 骗 ...
-
谢俟靠在池边的玉石上,微微阖上眼,打算再借着泉水温养一会儿。
黄昏的日光顺着竹叶的缝隙斜斜地落下来,从刺目的金黄一点点褪成昏昧的橘红,最后彻底沉入山际。山林间的温度开始下降,水汽也渐渐变得有些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竹林外再次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芃予。
他原本已经被温祈期打发去处理宗务了,结果半刻钟前,师傅不知怎么的突然变了卦,冷着脸让他回后山来。
芃予轻手轻脚地走到泉边,连头都不敢乱抬,隔着老远就停了下来。
“师祖。”芃予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泉水里的人没有动静。
芃予咽了口唾沫,又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师祖,天色已经暗了。师傅说……泉水该凉了,您该回去了。他还有些宗务没处理完,让弟子在这儿守着您回殿。”
水面上终于荡开了一圈涟漪。
谢俟缓缓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幽深。他偏头看了一眼岸边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徒弟,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几分漫不经心:“你师傅呢?”
“师傅在主殿,说是还在看这一季的卷宗。”芃予老老实实地回答,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谢俟在水里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行吧。”
谢俟没有再为难他,撑着池边缓缓站起身。水声哗啦作响,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腰背滑落。他迈着长腿,一步步走上石阶。
这一次,芃予没敢像之前那样低着头装死。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谢俟的胸膛。虽然暮色昏暗,但他还是清楚地看到了谢俟胸口那道暗金阵纹的边缘,此刻正泛着极不正常的、隐隐的黑气,而且谢俟的脸色,比早上走的时候还要苍白几分,唇色甚至隐隐发乌。
“师祖,您……”芃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忍不住想开口问。
谢俟抬起手,制止了他未出口的话。
“更衣吧。”
谢俟走到青石边,拿起一早放在那里的外袍。
“师祖!”芃予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出声制止,“师傅说过,您这刚出水面,山风大,不能直接穿湿——”的衣服……
话说到一半,芃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修仙之人,随便运转一下灵力就能把衣服烘干,这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他居然在这儿大呼小叫地怕师祖着凉,真是脑子进水了。
芃予干巴巴地闭了嘴,心虚地低下头,心里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对啊,明明师祖自己动动手指就能把衣服弄干,为什么师傅还非得特意让他送两套干净衣服过来?而且还要问师祖想穿哪套?师傅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谢俟拿着湿衣服的手也停了一下。
他看着芃予那副尴尬到无地自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漏洞。明明稍微动一下灵力就能解决的事,那人却偏偏大费周章地让人送来两套衣服。
谢俟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拆穿这拙劣的借口,也没有动用灵力。只是随意地抬了抬下巴:“那边放的什么?”
芃予如蒙大赦,赶紧顺着台阶下,指了指石桌上的托盘:“是……是师傅刚才让人送来的。说是给您备了两套新衣服,问您想穿哪套。”
托盘上放着两套衣物。一套玄黑压着暗金纹,料子考究;另一套则是素灰色,没有任何纹饰,简单至极。
谢俟微微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很有趣。
“就那件灰的吧。”他随口说道。
芃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师祖会挑这么一件不起眼的衣服。但他不敢多问,赶紧跑过去,将灰色的长袍捧过来,递到谢俟手里。
“给我吧。”谢俟接过衣服。
这次他没有再假手于人,只是微微侧过身,随意地披上,慢条斯理地将衣带系好。
那件灰色的衣料穿在他身上,竟硬生生把那股散漫的压迫感压下去了几分,倒衬得他整个人多了点与世无争的清冷意味。
谢俟理了理衣襟,拢了拢宽大的袖子:“走吧。”
芃予赶紧跟在身后,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主峰后殿走。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山林间的雾气变得浓重,两旁的引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走了一段路,芃予跟在后面,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
他总觉得师祖的脚步虽然看着稳,但呼吸似乎比平时要沉重一些。偶尔夜风吹过,师祖那宽大的衣袖下,手指似乎在不自觉地微微蜷紧。
“师祖……”芃予忍不住小声开口,“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俟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怎么,你觉得我连走个路都走不稳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散的调侃,听不出什么异样。
“弟子不敢!”芃予赶紧低头认错。
两人一路走到主殿外,殿内虽亮着灯,却并没有看到温祈期的身影。
“行了,就到这儿吧。”谢俟微微偏头,看了芃予一眼,“你先回去。”
“啊?”芃予愣了一下,“师傅让弟子把您送回后殿……”
“我自己走走,透透气。”谢俟的语气不容置喙,“回去告诉你师傅,就说我回后殿了,让他别派人来打扰。”
芃予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地应了一声:“……是。”
看着芃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谢俟脸上那一丝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他没有再往后殿的方向走,而是转过身,靠在回廊一根粗大的红柱上,闭了闭眼。
夜色掩盖了他此刻苍白如纸的面色。
那件灰色的外袍下,他原本稳固的魂体边缘,又开始泛起一阵细密的虚化。心口处,那道阵纹像是被烈火灼烧般泛起尖锐的刺痛,顺着经脉瞬间窜遍全身。
——太早了。
谢俟喉间溢出一丝极力压抑的闷哼,手指死死扣住红柱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原本以为,靠着那口灵泉的温养,怎么也能安稳度过这几日。可没想到,离开渊底的消耗比预想中要快。本体被封印在渊底,这具剥离出来的神识失去了依凭,虽然还能撑上一段时日,但虚弱的速度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回廊的另一头传来。
那声音刻意放得很慢,带着几分巡逻守卫的谨慎。
“谁在那儿?”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是夜里巡视主峰的明长老。
他提着一盏长明灯走近,借着灯火看清了靠在柱子上的谢俟,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灯给扔了,慌忙弯下腰行礼:“一、一契师祖!属下不知师祖在此,惊扰了师祖,还望师祖恕罪!”
谢俟已经直起了身子。
他将后背从廊柱上移开,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宽大的灰色袖口,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万事不上心的散漫。
“无事。”他声音极轻,在夜风中却格外清晰,“夜里风凉,随便走走罢了。”
明长老弓着身子,头都不敢抬,只觉得今晚的师祖似乎比白天更让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