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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弈 一盘棋的试 ...

  •   等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谢俟才缓缓抬起脚,朝着后殿的方向走去。
      后殿的居所是温祈期让人收拾出来的,距离温祈期的寝殿只隔了一道竹墙。
      推开木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顺着半开的窗户洒进来,铺了一地清霜。
      谢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环视着这间屋子。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榻,一张案几,几把椅子。但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规规矩矩,连案几上放着的茶盏,都是温祈期平日里最喜欢的冷白色。
      空气里,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梅香。那是温祈期身上常年带着的气息。
      谢俟站在门口,不知怎么的,觉得那股压在胸口的闷痛似乎被这股味道冲淡了些。
      他反手关上房门,走到床榻边。
      以他的修为,哪怕只是一缕神识,也完全不需要像凡人一样靠睡眠来恢复。但不知怎的,看着这张被温祈期布置得清冷又干净的床榻,他忽然不想动用灵力去强行剥离疲惫了。
      他原本只打算闭目养神,运转灵力将体内的气息平复一下。可不知怎的,头刚一沾上枕头,一股浓烈到无法抗拒的困倦感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以他的修为,已经不知多少万年没有体会过“困”这种凡人的感觉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强撑着睁开眼,可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很快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
      梦境是被漫天刺目的血色和凄厉的嘶鸣撕开的。
      天地仿佛被撕裂了,无渊壑底,浊气如同翻涌的黑色海啸,谢俟站在风口,抬起手,指尖凝聚起刺目的光芒,毫不犹豫地按在了温祈期的眉心。
      谢俟记得,那一刻他其实很平静。
      他站在风口,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个被他从废墟里捡回来、养得干干净净的小徒弟,看着那个眼睛里只有他、说要与他并肩的小月亮,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得活下去,无论如何,得送出去。
      “谢俟!你干什么?放开我!”
      梦里的温祈期双眼赤红,拼了命地挣扎,灵力在周身暴走,试图冲破他布下的结界。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仰慕和亲近的眼睛,此刻全是不可置信的惊怒。
      谢俟没有看他。
      他怕自己只要看一眼,就会心软,就会舍不得。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极其耀眼的光芒,硬生生地、不容抗拒地按在了温祈期的眉心。神魂剥离的剧痛让温祈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喊,那道相连的血色道印在两人之间骤然崩断。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温祈期隔着结界,字字泣血,“谢俟,你凭什么!”
      谢俟强忍着神魂被反噬的剧痛,转过身去,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
      “你该活下去。”
      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温祈期眼底的恨意,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出去,把人拽回来。
      ……
      梦境流转。
      谢俟恍惚间站在了无渊壑底的石台上。他强行斩断了最后一丝联系,耗尽了本源,将浊根死死镇在了地底。他回过头,最后一次看向结界外。
      他以为,那点道印的余温会让温祈期好好活着,在这广阔天地里,做个自由自在的仙人,哪怕是恨着他。
      可他看到了什么?
      梦境中,温祈期站在结界外,没有离开。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透着死气沉沉的苍白。眼泪无声无息地砸在地上,他就那么死死盯着石穴里的自己,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谢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进去。
      就在这时,梦境忽然被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腥甜味的黑气撕裂了。
      石台上的浊根突然暴涨,黑色的触手穿透了谢俟的胸膛,将他从梦中硬生生拖拽了出来。
      谢俟猛地睁开眼。
      没有浊气,没有触手,也没有那种刺骨的寒意。
      屋子里一片死寂,月光清冷冷地铺在地上。他依然安稳地躺在床榻上,只是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闭了闭眼,将呼吸一点点压平,随后缓缓抬起手,想按一按隐隐作痛的眉心。
      可手刚抬到半空,谢俟的动作便猛地僵住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清楚地看到,自己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边缘正泛着一层淡淡的虚影。那种半透明的虚幻感,甚至让他能隐约透过手背,看清底下被褥的布料纹理。
      谢俟盯着自己的手,眼底的散漫彻底褪去,沉得像一潭死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运转起体内的本源之力,一点点将那股翻涌的痛楚压回阵纹深处。
      半晌,他那只手才重新凝实,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只是脸色比之前又白了几分。
      谢俟没有再睡,就这么和衣靠在床头,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浅。
      *
      翌日清晨。
      主峰后山的竹林里还飘着淡淡的晨雾。
      温祈期像往常一样,在卯时准时醒来。他披上外袍,推开门。
      院子里,芃予正端着热茶站在那儿,但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探头探脑地凑上来,而是缩着脖子站在石桌旁边,一脸战战兢兢的模样。
      听到开门声,芃予赶紧喊了声:“师傅。”
      温祈期走下台阶,目光越过芃予,落在了坐在石桌旁的谢俟身上。
      谢俟依然穿着昨天那件素灰色的长袍,外头罩着同色的薄氅。他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听到动静,谢俟抬起头,对着温祈期笑了一下:“醒了?”
      温祈期走到桌边,目光在谢俟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谢俟今天的脸色白得有些过分,唇色也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黯淡。虽然他依旧坐得随意,端着茶盏的手也很稳,但温祈期能明显感觉到,谢俟周身那股气息,比昨晚在回廊上还要微弱几分。
      “怎么起这么早?”温祈期声音平稳。
      “人老了,觉少,睡不着就出来坐坐。”谢俟抿了一口茶,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温祈期没理会他的胡说八道。他径直走到谢俟面前,“伸手。”
      谢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做什么?”
      “探脉。”温祈期语气不容拒绝,带着惯常的冷硬。
      旁边的芃予被这气氛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俟看着他这副冷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倒也没再躲。他将手腕搁在石桌上,甚至还主动挽起了一截袖子,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行,你想探便探吧。”
      温祈期上前一步,指尖直接搭上了谢俟的脉搏。
      指尖传来的脉象平稳,灵力运转也没什么大碍。除了感觉比平时稍微虚浮了一点,根本探不出任何异常。
      温祈期微微蹙眉,探查了片刻后,还是收回了手。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他淡淡扫了谢俟一眼,语气依旧有些冷淡:“脉象没事。但你这脸色看着确实不好,既然没睡好,今天就别乱跑了,去灵泉再泡半日。”
      谢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顺从地应了一声:“行,听你的。”
      温祈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院外走去,准备去前殿处理宗务。
      芃予站在旁边,见师傅准备走了,连忙端着茶凑上前:“师傅,您喝茶……”
      温祈期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情绪,却看得芃予端着茶杯的手一哆嗦,差点没端稳。
      “我不喝。”温祈期扔下这三个字,转身便走,素色的衣摆消失在院门外。
      芃予僵在原地,欲哭无泪,只能可怜巴巴地转过头看向谢俟:“师祖……师傅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谢俟单手支着下巴,看着温祈期离开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他生我的气,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接过芃予手里的茶,抿了一口。
      “走吧,陪我去灵泉。”谢俟把茶盏递还给芃予,随口吩咐道。
      “是,弟子这就去给您带路。”芃予赶紧应声。
      “等等。”谢俟忽然叫住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去把那副棋带上,你陪我在泉边下几局。”
      “棋?”芃予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满脸写着“大难临头”。
      他确实会下棋,而且从小就对棋谱过目不忘,整个宗门除了师傅,根本没人下得过他。可正因为如此,他才害怕啊!万一待会儿下棋的时候,自己一个没收住手,把师祖杀得片甲不留……师祖堂堂一契师祖。要是面子上挂不住,恼羞成怒把他一掌拍飞了怎么办?
      “怎么?不愿意?”谢俟见他不动,微微挑眉。
      “没、没有!”芃予赶紧摇头,苦着脸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师祖,弟子下棋稍微有一点点厉害。万一待会儿弟子不懂事,赢了您一两子,您……您别生气啊?”
      谢俟看着他那副既怂又认真担忧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若是能赢我,那是你的本事。”谢俟笑得颇为散漫,“我还不至于为了一盘棋,跟个小辈甩脸子。去拿吧。”
      “好嘞!”芃予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兴冲冲地小跑着去库房翻找棋盘了。
      *
      后山灵泉,水汽氤氲。
      芃予把棋盘和两盒玉石棋子摆在青石上,然后端正地坐在谢俟对面,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前所未有的专注。
      谢俟靠在泉边,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黑子,随意地落在了棋盘上。
      “别那么紧张。”谢俟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好笑,“刚才不是还夸口说自己厉害吗?”
      “弟子那是不想瞒您。”芃予捏着白子,目光死死盯着棋盘,落下一子。落子的瞬间,竟然隐隐带了点凌厉的气势,当真是一点都没让着谢俟。
      谢俟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几手下去,局势竟然真的被芃予这个看似憨傻的小徒弟占了些上风。
      谢俟也不恼,只是漫不经心地在棋盘上落子,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透过竹林,扫向通往灵泉的那条青石小径。
      他一边看着棋局,一边状似无意地开了口:“你师傅……平时除了处理宗务,还做些什么?”
      芃予一愣,老实回答:“师傅平时除了处理宗务,就是闭关修炼。”
      “他不跟人下棋?”谢俟问。
      “师傅不跟别人下。”芃予摇了摇头,又挠了挠头道,“师傅嫌弟子太吵。但他自己偶尔会一个人坐在竹林边,自己跟自己下。”
      谢俟落子的手顿了一下。
      “自己下?”他微微眯起眼睛。
      “嗯。”芃予一边盯着棋盘,一边顺着话茬说了下去,“弟子总觉得,师傅心里好像一直藏着什么事。有时候逢年过节,他都会一个人去后山,看着一个方向发呆。好像……就是无渊壑那边……”
      话说到一半,芃予猛地卡住了。
      无渊壑?那不就是师祖……
      他猛地反应过来,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师傅经常对着无渊壑的方向发呆?这两人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是旧识,是仇人,还是别的什么?
      芃予吓得不轻,捏着棋子的手都在抖,赶紧低着头死死闭上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谢俟看着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没有接着“无渊壑”的话茬往下深究。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从棋盒里捻起一枚黑子,不紧不慢地落在了棋盘上。
      “啪嗒”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这一子看似随意,却直接截断了芃予白子的大龙。
      “你走神了。”谢俟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喜怒,“这棋还下不下了?”
      芃予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棋盘,顿时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哎呀,我的子!”
      他赶紧捏起白子,手忙脚乱地去补救,可已经是死局。他一边苦着脸落子,一边小声嘀咕:“师祖,您这棋下得也太刁钻了。”
      谢俟轻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小徒弟很有意思。
      他没去催促,只是由着芃予在那儿绞尽脑汁。等芃予终于硬着头皮落下一子后,谢俟才状似无意地重新开了口,语气平缓得就像是话家常:“你师傅这脾气,平时在宗门里,没少罚你们吧?”
      有了方才的下棋作缓冲,芃予的神经总算没那么紧绷了,顺口就接了下去:“罚啊,怎么不罚。最常罚的就是抄书了。”
      谢俟挑了挑眉:“抄什么书?”
      “抄门规。”芃予叹了口气,满脸委屈,“有一回弟子背着他偷偷下山去玩,回来晚了,师傅就罚弟子在后山抄了整整一百遍门规。抄了三天三夜,手都快断了,连筷子都拿不稳。”
      谢俟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依旧慢条斯理:“看来你师傅是真严。”
      “可不是嘛。”芃予嘟囔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跟谁抱怨,吓得赶紧缩了缩脖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谢俟没再继续问,只是落下一子,彻底封死了芃予的退路。
      “行了,这局你输了。”
      芃予低头一看,自己的白子已经被杀得片甲不留。他赶紧如蒙大赦般放下棋子:“师祖棋艺高超,弟子认输!”
      谢俟没去收棋盘,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芃予的肩膀,看向了竹林小径的尽头。
      “怎么,宗务处理完了?”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
      芃予一愣,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正看见温祈期一身素色道袍,正站在竹林边,不知听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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