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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灵泉 灵泉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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芃予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里。
身后安静了片刻,久到芃予以为师祖根本不会搭理他这种小喽啰时,谢俟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记性好,连你师傅哪年种的树都记得清清楚楚。”谢俟的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半分被拆穿的恼怒,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摸不透的意味。
他拢着袖子,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路过芃予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不过,我眼神儿向来不错。有些东西,哪怕隔着几千里,也是能看个大概的。”
芃予:???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师祖那施施然走在前面的背影,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隔着几千里也能看清?难道师祖不仅提前醒了,还隔着几千里地看师傅种树?
这……这到底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师徒情啊?!
芃予不敢问,更不敢猜,只能硬着头皮小跑着跟了上去,只是再也不敢主动开口搭话了。
*
后山灵泉。
四周被阵法笼罩着,常年翠竹掩映,云雾缭绕。纯白的泉眼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灵气在四周凝结成了细小的水珠。
谢俟站在泉边,微微舒展了一下肩颈。
“行了,你就在外头候着吧。”谢俟偏头看了芃予一眼,“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芃予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了几丈外的竹林边,背对着灵泉站得笔直,像个守门的石狮子。
谢俟解开玄黑长袍的系带,将那件宽大的外衫随手搭在一旁的青石上。
随着厚重的外袍褪去,内里单薄的中衣紧贴着身躯。平日里看他总是拢着袖子、散漫慵懒的模样,如今衣衫半褪,才发觉那具身躯的线条极其优越。宽肩窄腰,脊背挺拔,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冷白色的皮肉下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蕴含着内敛的力量感。
他顺着石阶缓缓走入泉水之中。温热的泉水没过腰腹,没过胸口。水波荡漾间,漂浮的浓白雾气将水下的光景遮掩得若隐若现。谢俟微微仰起头,后脑靠在池边的玉石上,阖上了双眼,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靠在玉石上的谢俟极轻地笑了一声。
“呵……”
那笑声很浅,在静谧的竹林里却格外清晰。
守在不远处的芃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过头,往泉水的方向张望。心里直犯嘀咕:师祖一个人在那儿泡着,好端端的笑什么?难道是里面的灵气太足,温养得太舒服了?
他正纳闷着,竹林外的青石小径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芃予熟悉的清冷气息。
芃予一转头,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了。他赶紧迎上前去,慌慌张张地压低了声音:“师傅!您怎么来了……师祖他正在泉水里温养神识,衣衫不整的,您看这……”
温祈期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芃予,淡淡地看了一眼雾气缭绕的泉眼。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嗯,你先回去吧,去歇着。”
“是。”芃予如蒙大赦,不敢多看,立刻沿着小径飞速溜了。
等徒弟走远后,温祈期在原地站了片刻,听着里面微弱的水声,并没有往前走。
他转过身,走到几步开外的一棵翠竹旁,微微靠着树干,背对着泉水,阖上了眼睛。
泉水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似乎是谢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站那么远做什么。”谢俟的声音穿过氤氲的水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怕我吃了你?”
温祈期靠在树干上,连眼都没睁,只是脊背微微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淡淡地回了一句:“这里风小。”
这借口找得实在牵强。这片竹林明明处在风口,水汽都被吹得四散。
谢俟在水里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去拆穿他,只是慢悠悠地说:“风小?那你站近些,替我这神识挡挡风?”
温祈期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抿紧了唇,沉默片刻后,还是睁开了眼,转过身来。
但他并没有靠近泉边,依旧站在竹林下,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目光平平地落在水面。
谢俟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只露出水面的胸膛和肩颈。灵泉的雾气在他周身缭绕,那颗颗水珠顺着冷白的肌肤滑落。因为灵气的滋养,他那具原本虚幻的魂体终于凝实了许多,那层薄薄的肌肉透着内敛的张力,在水波下若隐若现。
温祈期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看向了一旁的白雾。
“感觉如何了?”他问,语气没什么波澜。
“好多了。”谢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声音轻了几分,“温祈期。”
温祈期没有开口,只有喉间极轻地溢出一声闷闷的“嗯”。那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模糊,几乎被竹林里的风声盖过,可谢俟却听得清清楚楚。
“两千年了。”谢俟双臂搭在池边的青石上,下巴抵在手背上,“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温祈期放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缩。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话说?那两千年的日日夜夜,他有多少次站在空荡荡的石台前想问的话,堆起来足以将整个无渊壑填满。可当这人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面前,他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无话可说。”温祈期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谢俟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他叹了口气,故作遗憾地说:“我还以为,你至少会问一句,我这身子在底下到底怎么熬过来的。”
温祈期眉头微蹙,终于把视线收回来,看向他:“我若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不会。”谢俟连半秒钟都没犹豫,干脆地吐出两个字
温祈期:“……”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张清冷的脸上还是面无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隐隐捏紧了。要不是看在这人还在水里泡着、半死不活的份上,他大概已经转身走人了。
谢俟欣赏完他那副吃瘪的表情,又没皮没脸地往青石上靠了靠,弯起眼睛,尾音拖得又长又欠揍:“但是呢……你若肯走过来些,离我近点,我说不定一高兴,就漏出半句实话了。”
温祈期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他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语气堪称温柔,眼神却像是能射出刀子:“师祖,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在哄吗?”
“那你要不要过来试试?”谢俟甚至还挑了下眉,笑得极为散漫。
水汽弥漫间,谢俟就那么靠在水里,仰着头看他。那张脸因为魂体初愈而透着几分苍白,眼底的笑意却一如几千年前在秘境里教他练剑时那样,漫不经心。
温祈期看着他,竟然真的往前迈了一步。
两千年的岁月,足以让沧海化作桑田,足以让高山夷为平地,却不足以抹平当年那场决裂在他心底留下的鲜血淋漓。
这两千年里,他守着这座空台,明知底下的人或许早就化作了劫灰,却还是像个无药可救的疯子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踏足无渊壑。他对着虚空质问过,恨过,可每一次离开,还是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指望着那座冰冷的石台能传来一点哪怕微弱的回音。
他哪里是在等什么答案。他分明是在用这两千年的光阴,去给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殉葬。
整整两千年,他就是抱着当年那点残存的执念,一个人熬过来的。
温祈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隐秘而强烈的痛楚翻涌上来,彻底压过了他所有的清冷和克制。
他没有再犹豫,径直踏过池边湿润的泥地,在水雾弥漫的泉边停下。此刻,他离谢俟不过两步之遥,近到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清谢俟那微微滚动的喉结。
谢俟看着走到面前的温祈期,笑意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他真会乖乖过来,随后那点戏谑的笑意渐渐散了,变得有些深邃。
“小月亮。”谢俟轻声唤他,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沙哑。
温祈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死死攥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微微倾身,目光直直地撞进谢俟的眼里。
“谢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最好,是真的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