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寻一日

4、归山 一契师祖的

　　主峰大殿的轮廓在云海中渐渐清晰。
　　晨光破开了云层，金芒顺着飞檐流淌而下。只是此刻，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凌霄殿，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狼狈。殿门大开，隐隐有灰黑色的浊雾顺着门缝往外溢。
　　快要走到殿门前时，温祈期脚步微顿。
　　他松开了那只一直被谢俟反握着的手，重新垂在身侧。
　　谢俟掌心一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极轻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顺理成章地将手重新拢回了玄黑的袖中，继续往前走。
　　两人跨入大殿。
　　殿内，十几个宗门长老和仙老正急得团团转。大殿正中央的地面裂开了一道极深的缝隙，浊气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听见脚步声，众人纷纷回头。
　　“仙尊！您可算回来了！”陆长老满脸焦灼地迎上前，连最基本的躬身行礼都忘了，直接急道，“底下的浊气一直在往外落，我们试着用阵法去压，可那浊气一碰到灵力就疯长——”
　　“陆长老。”
　　陆长老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极轻、极慢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几千年不见。”谢俟双手拢在袖中，慢条斯理地开口，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怎么？如今这修真界，连怎么行礼，都忘了？”
　　陆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眼前这人哪怕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身上那股古老而恐怖的本源之气，也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
　　“一……一契师祖？！”
　　陆长老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伏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连声音都在发颤：“晚辈……晚辈拜见一契师祖！师祖恕罪！晚辈方才心急如焚，绝非有意轻慢仙尊，求师祖恕罪！”
　　不仅是他，殿内所有的仙老、长老，目光全都越过温祈期，死死地钉在了谢俟的身上。大殿里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四起。
　　“这……这是何人？怎么穿得如此张扬？”
　　“他身上那是本源之气吗？我怎么觉得连神魂都在发抖……”
　　“一契师祖……一契师祖不是早在几千年前就陨落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底下的私语声不仅没停，反而像水溅进了热油里，越来越压不住。
　　“这人该不会是哪里来的邪魔外道，借了师祖的皮囊吧？”
　　“就是啊，当年无渊壑那场大劫，连古籍里都记载师祖已经魂飞魄散了……”
　　“莫不是这浊气化出的幻影？”
　　这些越说越离谱、甚至带着几分大逆不道的揣测，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温祈期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声音不大，却如寒冰撞玉，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众仙老若想继续嚼舌根，现在就可以废了修为，滚下山去。”
　　殿内众人脸色大变，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都惶恐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俟没理会这些人。他只是慢悠悠地转过头，看着温祈期冷脸训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小月亮，你这山门里的规矩，看来是松得很啊。”
　　温祈期神色依旧清冷，只是淡淡瞥了谢俟一眼，没接他这调侃的话茬。
　　谢俟也不恼，依旧慢条斯理地往前走着。他每往前走一步，那股本源威压便重一分，压得长老们几乎连腰都直不起来。
　　他双手拢在袖中，迈进了大殿深处。
　　那一瞬间，原本平静的空气，骤然一沉。
　　那股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的上古本源之威，毫无预兆地倾泻而出，犹如深海倒灌、山岳倾颓，带着一股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古老压迫感。殿内的长明灯在同一时刻剧烈摇晃，暗了下去。
　　“扑通！”
　　不知是哪个修为稍浅的长老先扛不住，双膝一软，直接半跪在了地上。
　　谢俟依旧慢条斯理地往前走着。他每往前走一步，那股威压便如浪潮般往上叠加一层。
　　一直乖觉地站在大殿侧面、没有跟长老们挤在一起的芃予，原本已经彻底痊愈了，可此刻被这股恐怖的神威一冲，双腿还是不受控制地猛地一软，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就要直接双膝砸向地面。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一瞬，一道极其柔和、却强悍到不容抗拒的暗金灵力，忽然悄无声息地托住了他的膝盖。
　　芃予浑身一僵，硬生生被这股力道卡在了半蹲半跪的姿态。他惊愕地抬起头，正好看到走在前面的谢俟，微微侧过头，极快地给了他一个若有似无的眼神。
　　那眼神里分明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可不知怎么的，芃予却硬生生从中读出了一种警告的意味——仿佛在说：站好了，别给你师傅丢人。
　　芃予心头一震，赶紧咬紧牙关，借着那道灵力的支撑，硬生生撑住了身形，没让自己彻底跪趴下去。
　　与此同时，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死寂。
　　那些长老们连退数步，最后接二连三地屈膝，半跪了一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到最后，整个大殿里，只有走在侧后方的温祈期和勉强撑住的芃予还站着。
　　那股足以压垮众仙的本源之威，如同实质般落在温祈期身上，却被他周身清冷的灵力尽数挡开。他甚至连衣衫的下摆都没有晃动分毫。
　　谢俟走到大殿中央的裂缝前，终于停下脚步。
　　温祈期也随之停下，极其自然地落后他半步，站在了他的右后侧。退到了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痕，将外放的威压缓缓收敛了些许。
　　“大殿的阵法，你们压不住。”谢俟淡淡开口，“都出去，把主峰封了。”
　　半跪在地上的长老们冷汗湿透了后背，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晚辈遵命！”
　　众仙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芃予也赶紧趁机站起身，跟着人群退到了殿外，直到出了殿门，他才发觉自己背后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芃予靠在殿外的汉白玉栏杆上，双腿还在止不住地打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以前在古籍残卷上看到那些关于上古大能的记载，他总觉得是前人夸大其词，心里对“一契师祖”的概念，也仅仅停留在师傅口中那个遥远又威严的名号上。
　　直到今天，他亲身站在那威压之下，才真切地明白那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那股气息连天地的灵气都能瞬间冻结，仅仅是余威，就足以让他这个刚解了雷罚的亲传弟子当场跪碎膝盖。可就是这样一位不知活了多少万年、弹指间能压垮众仙的上古真神，刚才居然还特意分出一丝灵力，暗中托了他一把，没让他给师傅丢脸。
　　芃予默默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在心里暗暗咋舌：这就是本源之力真正的威力吗？光是漏出一点点威压，就比他见过的所有仙尊加起来还要可怕得多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刚想感叹一句。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家师傅平时冷着脸训人的模样——好像……除了师祖，师傅也是他见过最可怕、最严厉的人了。
　　芃予默默地缩了缩脖子，在心里给师傅找补了一句：嗯，师傅只是平时收敛得好，真发起火来，肯定不比师祖差！
　　他再转头看了看殿内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自家师傅能面不改色地跟这种人物站在一起，当真是……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