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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千年一梦, ...

  •   从无渊壑底到壑口,是一段极长、极陡的石阶。
      越往上走,灰白的浊雾便越淡,前方的天光也就越亮。芃予走在最前面,因为身上的雷罚刚解,步伐轻快了不少。
      谢俟走在中间,步子依旧散漫,甚至还有闲心去打量石壁上那些斑驳的旧痕。
      眼看着再走十几步,就要踏出壑口,迎上外面的天光。
      谢俟刚抬起脚,迈上一层石阶,身形却突然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晃。
      他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狠狠撕扯了一下,边缘的轮廓瞬间变得虚幻。温祈期眼睁睁地看着谢俟的手臂和半个肩背,在那一刹那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直接透出了后面灰白的石壁。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谢俟喉间溢出。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扶住旁边的石壁,半透明的手指却直直穿过了粗粝的岩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走在最后的温祈期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飞身掠上石阶,一把死死攥住了谢俟的手臂。
      刚触碰到的那一瞬,温祈期的手甚至直接从那条手臂里穿了过去,只抓到一把刺骨的凉意。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在下一秒,用尽全力攥住了那正在一点点重新凝实的布料和皮肉,硬生生将人拽住。
      “师傅!师祖他怎么了?”前面的芃予听见动静,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下来。
      温祈期没有回答。他紧紧抓着谢俟的手臂。
      谢俟半靠着他手臂的支撑,过了好几息,那具忽明忽暗的身体才慢慢彻底凝实,恢复了真实的重量和触感。他脸色惨白如纸,微微喘息着睁开眼。
      看着温祈期那张紧绷到极点的脸,谢俟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了:“……松手吧,我没事。”
      温祈期非但没松,反而将他的手臂抓得更紧,指骨捏得发白。他盯着谢俟的眼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谢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俟被他直呼其名,微微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垂下眼,叹了口气。
      “我说了,我若还留在底下,那裂缝就合不上。可若想要彻底修补外层的阵法,我又不能真的离开。”
      他借着力稳住身形,慢慢平复着呼吸,声音轻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这是我的神识。至于本体……还在无渊壑底,被阵眼死死锁着呢。离了本体,这神识就不太稳。刚才只是没控制好,散了一下。”
      温祈期浑身一震,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压制不住。
      谢俟抬起手,有些费力地拍了拍温祈期抓着自己的手背,“所以,带路吧。趁我这缕神识还没彻底散干净之前,咱们得赶紧去把大殿底下那个窟窿堵上。”
      “谢俟……”
      温祈期又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清冷平稳,尾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意。
      那双向来冷如冰霜的眼睛,此刻眼尾泛着红,眼底的水光晃动着,死死盯着谢俟,仿佛怕一眨眼这人就又会变成透明的虚影。
      “你当年也是这样……”温祈期咬紧了牙,声音哑得厉害,几乎是逼问出声,“你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又想找个由头,把我一个人丢下?”
      谢俟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温祈期这副模样,像是被人当胸狠狠砸了一拳。
      宿命仿佛在与他开一个残忍的玩笑。数千年前那一夜,这个小徒弟也是这样红着一双眼,隔着冷硬的结界死死盯着他,字字泣血地问他为何不能同担。他曾以为那便是这人此生所有的泪水和决绝。
      自此天涯两宽,各自安好。怎知千秋万岁流转而过,他竟又一次,逼得这个本已百炼成钢、早就该无坚不摧的人,为他红了眼眶。
      谢俟的心口猛地泛起一阵酸软,连呼吸都跟着疼了起来。
      他立刻反手一把握住了温祈期的手臂,没有半分挣脱的意思,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走。”
      谢俟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那股子漫不经心的散漫全没了,只剩下低声下气的安抚:“我不走……真不走。”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温祈期紧绷的后颈上,温声哄着:“我这神识结实得很。只要底下封印没彻底炸开,本源没出大岔子,我就散不了。方才真是没控制好,以后绝不吓你了,好不好?”
      温祈期死死咬着牙,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还是没兜住,极轻地顺着脸颊滑下了一滴。
      他没有躲开谢俟覆在后颈的手,只是大口地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剩下那点失态的情绪全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敛去眼底的泛红,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
      谢俟的手在他后颈轻轻捏了一下,这才松开,顺着他,慢慢地往壑口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芃予早就停下了脚步。
      少年僵在石阶上,整个人都看傻了。他跟在师傅身边这么多年,见惯了师傅清冷孤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在他心里,师傅就是一把永远不会弯折的剑。
      可刚才,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师傅死死拽着师祖的手臂,眼尾发红,声音都在发抖,甚至……掉眼泪了?
      芃予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什么极其了不得、又极其危险的秘密。要是师傅知道他全看见了,会不会直接把他灭口?
      “还愣着做什么?走。”
      温祈期冷冰冰的声音忽然从下方传来,虽然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哑意,但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
      芃予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连声应道:“哦!走走走,我这就走!”
      他转过身,几乎是用跑的,恨不得把自己刚才的记忆直接抹除。
      走出无渊壑的那一刻,天光骤然倾泻下来。
      灰白的浊雾被彻底抛在身后,清晨的山风卷着干净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温祈期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谢俟。
      谢俟从昏暗的壑底走出来,那身原本张扬的玄黑长袍在阳光下,竟显出几分虚弱。他迎着光,微微闭了一下眼,似乎是在适应这阔别了数千年的天光。
      “师祖……”芃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眼睛红红的,心里其实也挺难受,“您本体还在底下压着,是不是很疼啊?”
      谢俟睁开眼,看了这小徒弟一眼,慢条斯理地扯了一下嘴角:“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话音未落,突然感觉一道极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谢俟转过头,就见温祈期正盯着他,脸色比刚才在底下还要难看。
      谢俟:“……”得,又踩雷了。
      “咳咳。”谢俟立刻轻咳了两声,把拢在袖中的手拿出来,若无其事地朝山下望了望,转移话题,“你们这大殿,建在何处?”
      温祈期收回目光,没有理他的粉饰太平。
      “回主峰。”温祈期冷冷地扔下三个字,提步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一些。
      芃予见状,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走在前面给他引路。
      谢俟慢吞吞地缀在最后。
      他本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他长舒了一口气,在深渊底下憋了几千年,这会儿终于能活动活动筋骨。他一边走,一边顺势伸了个懒腰,嘴里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可算是出来了……这老骨头再在那底下冻着,真要散干净了……”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温祈期猛地停下了脚步。
      谢俟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
      只见温祈期转过身,那双结了冰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眼底压抑的火气几乎要烧出来。
      “习惯了?”温祈期声音极轻,却像裹着刀子,“谢俟,本体被锁在底下几千年,疼得神魂都快散了,你跟我说习惯了。现在又嫌底下冻着要把你散干净了,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显得你特别伟大?”
      谢俟脸上的散漫瞬间僵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连袖子里藏着的手都抽了出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讨好,“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温祈期眼底压抑的火气几乎要烧出来,“连实体都快凝不住了,叫好好的?”
      谢俟:“……”完了……越描越黑。
      温祈期没再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谢俟在原地站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
      看着前面这个小徒弟,谢俟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要是再不想点办法,这人估计能一路冷战回山门,顺便把自己憋出内伤来。
      谢俟眼珠微转,忽然脚步一顿,身形极其夸张地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前面的温祈期没回头,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嘶……”谢俟靠在树干上,声音一下子虚弱了八个度,气息微弱地喊道,“不行了,这神识太虚,腿发软,实在走不动了。”
      走在最前面的芃予听到这话,吓得猛地回过头,刚想跑过去扶:“师祖您怎么了!”
      结果他刚一转头,就看见谢俟正靠在树干上,一边装模作样地捂着胸口,一边还冲他使了个“别过来”的眼色,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浮夸做作。
      芃予:“……” 堂堂一契师祖,您这碰瓷碰得也太明显了吧?!
      温祈期转过身,看着谢俟那副做作的虚弱模样,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一下。
      “您刚才伸懒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温祈期就这么看着他。
      谢俟立刻顺杆爬,捂紧了胸口,理直气壮中透着几分无赖:“刚才是回光返照,现在真不行了。你若是不管我,我可能真要在这山道上散成一把烟了。”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配合地让指尖变透明了一下。
      温祈期当然知道这老东西是装的,但看到那只透明的手指……
      僵持了半晌,温祈期终究还是冷着脸,大步走了回去。
      他在谢俟面前站定,一言不发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谢俟的手,转身拉着人就走。
      谢俟被他牵着往前走,并没有挣脱,反而顺从地跟上了他的步子。
      温祈期的手很凉,谢俟的手也不遑多让,甚至还带着点神识不稳的虚幻感。但两人交握的地方,却莫名渗出一丝极淡的暖意。
      芃予在前面看着这极其诡异的一幕,默默地转过头,加快了脚步。他觉得自己的双眼已经被亮瞎了。
      走了一段路,谢俟忽然偏过头,凑近了温祈期的耳侧。温热的呼吸擦过那截雪白的颈侧,他在温祈期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唤了一句:
      “小月亮”
      温祈期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
      他拉着谢俟的手骤然收紧,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小月亮。
      这个名字,已经几千年没有人叫过了。自从当年在壑底分别,他成了威震四方的温仙尊,就再也没有人敢用这种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无奈、又透着无限纵容的语气,喊他这两个字。
      除了谢俟。
      温祈期微微侧过头,他的眸子此刻因为这两个字,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错愕与恍惚。
      谢俟就这么被他牵着手,微微垂着眼,那张总是散漫的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就这么静静地回望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谢俟忽然轻笑着开了口,打破了这几乎要凝滞的空气:“再不走,我这缕神识,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半山腰了。”
      温祈期猛地回过神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极为生硬地“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
      谢俟也不戳破,低低地笑了一声,由着他牵着,慢条斯理地跟上。
      山风拂过青石阶,远处的主峰大殿已隐约可见。这两千年的岁月,仿佛都蹉跎在了那暗无天日的无渊壑底;而今晨光破开云层,倾洒在两人交握的指缝间。
      千载大梦,一朝得醒。幸而此去,山高水长,终有故人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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