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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还在 千年死寂, ...

  •   无渊壑的雾,从来散不干净。
      那是种极沉的灰白,贴着粗糙的壑壁往下淌,淌到半途就散了,又从头汇聚。壑底分明没有风,那雾却一直在缓慢地、黏稠地蠕动着,像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一下一下地呼吸。
      温祈期站在壑口,往下看。
      看不见底。只有极深处,隐隐透着一点昏光。那光上千年没灭过,却也上千年没真正亮堂过,只是死气沉沉地悬在那里,犹如某种枯竭的余烬。
      他站了一会儿,任由夹着砂砾的冷风卷起衣角。随后,他抬起脚,踏上了下壑的阶梯。
      石阶是极老的旧物了,粗糙地凿在壑壁之上,极窄,极湿。每往下走一步,那灰白的浓雾就漫上来一寸。漫过脚踝,漫过膝盖,等走到一半时,身后的壑口已经彻底被黑暗吞没,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了。视野里,只剩前面那点不远不近的昏光。
      他走得很稳,甚至对这石阶的每一寸起伏都无比熟稔。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第一次,是当年那场浊根浩劫之后,他被人强行送出去的那回。那回他是往上走,满心都是被独断斩断的痛楚与恨意。后来有许多年,他发誓再也不会踏足这个深渊半步。可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又回来了。或许是不甘心,或许是想当面问个清楚,他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往下走,来到这座空荡荡的石穴前。
      可每一次,迎接他的,都只有死寂。
      跟在他身后的芃予,脸色早已惨白如纸。少年死死咬着牙,强撑着被天雷撕裂的经脉,连呼吸都在发颤:“师傅……这底下的浊气,好重。”
      “抱元守一,别让浊气入体。”温祈期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阶梯上显得格外冷硬。
      昏光近了。
      穿过重重浓雾,石穴的轮廓终于从虚无中浮了出来。洞口没有石门,也没有设下任何防御阵法——因为不需要。当年,一契师祖为了镇压浊根,强行剥离了道印,将自己与那祸患一同封死在了这无渊壑底。
      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整个修真界无人敢提的禁忌之地。
      温祈期在洞口停下脚步,半扶半架着芃予,跨了进去。
      石穴深处,浊雾弥漫。那些错综复杂地刻在四壁上的幽暗封纹,早就失去了光泽,如同死去的脉络。而就在石穴尽头的粗粝石台上——空无一人。
      又不在。
      温祈期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灰暗。
      这几千年里,修真界关于一契师祖的下落,早就编出了无数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有人说他功德圆满,早已飞升上界;有人说他神明不朽,只是在深渊里闭了个长关;更有甚者,逢年过节还会对着无渊壑的方向遥遥一拜,歌功颂德。
      可谁心里都清楚,这位曾以一己之力镇压浊根的真神,其实早就死透了。魂飞魄散,连一点渣都不剩。
      世人早就不指望他了。他们心安理得地踩着他用命换来的太平,在这世间追名逐利,并默契地将这个深渊视为晦气的死地,避之不及。
      唯有他,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次次地走到这座冰冷的坟墓前,去寻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到底还在不在的孤魂。
      每次来,都像现在这样。空茫,死寂,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神息。仿佛那人早就彻底消散在了天地间,连这座石穴,都成了一座巨大而冰冷的坟墓。
      “师傅……”芃予白着脸,不知所措地环顾着四周,“这里没人啊。”
      温祈期缓缓收回目光,将眼底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空与寒意,一点点碾碎吞下。他松开芃予,退后半步,声音极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跪下。”
      芃予一愣,虽然满心疑惑,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要对着一座空石台下跪,但他看着师傅冷厉的神情,不敢多问半句。他忍着雷罚的剧痛,掀起衣摆,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粗糙的石地板上。
      温祈期站在他身侧,没有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冰冷的石台,在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人。
      石穴里安静得让人窒息,只有浊雾无声地翻涌。
      “磕头。”温祈期忽然开口,声音冷硬。
      芃予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磕……磕头?”
      他当然知道这里是哪里。这是无渊壑底,是当年一契师祖以身镇魔的禁地。可天下谁不知道一契师祖早已陨落?这里除了一座空台子,连一丝神息都没有,师傅为什么要让他对着一座空坟磕头?
      “师傅,师祖他老人家不是已经……”芃予白着脸,下意识地想问。
      “住口!”
      温祈期骤然打断他,声音极冷,像淬了冰。
      芃予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发现师傅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厉色。
      “他没死。”温祈期盯着虚空,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说给徒弟听,更像是在执拗地告诉自己,“磕头。”
      芃予不敢再多嘴了,忍着经脉被雷罚撕裂的剧痛,乖乖地伏下身。
      咚、咚、咚。
      额头磕在粗糙冰冷的石地上,连磕了三次,发出一声声闷响。
      磕完之后,芃予直起腰,虚脱般地跪坐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下意识地想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可刚动了一下,身旁的温祈期却忽然上前一步。
      一只手按在了芃予的肩膀上。
      力道极重,不容抗拒。
      芃予被硬生生摁回了原地,他疑惑的看着师傅。
      温祈期没有看他,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座空荡荡的石台前。
      随后,他缓缓掀开衣摆。
      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就在他的膝盖重重砸向石面、刚刚触地的一刹那——
      石台后方那片原本死寂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骤然捏碎,又像是衣袖仓皇间扫落了石台上的旧物。
      紧接着,一道极其柔韧却又强悍到不容抗拒的灵力,猛地从黑暗中掠出。那灵力化作一阵有形无质的风,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缠住了温祈期的膝弯和双臂,硬生生将他下坠的身形托停在半空。
      这股力量来得太急,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掩饰不住的惶急。
      温祈期跪下的动作被生生止住,他被迫半直起身,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伴随着暗金色的微光急促闪烁,一个身影从虚无中仓促地凝实。
      那人依旧是一身玄黑长袍,袍角压着暗金纹路,袖口滚着一道极深的赭红。可此刻,那件总是透着散漫气质的衣服,却因为主人起身的动作太急而泛起波澜。
      谢俟半倾着身子,一只手已经直直地伸在了半空,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指尖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金色灵光。
      那双总是半垂着、仿佛对万事都不上心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看着被风托住的温祈期。那眼底深处像是有什么极沉的东西在缓慢地翻覆,无声地涌动,将他惯有的从容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谢俟的视线撞进温祈期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里。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祈求,只有宁折不弯的固执。
      他太清楚这小徒弟的脾气了。
      当年在秘境里,这小倔骨头连正式拜师的时候,都只是敷衍地弯了弯腰,行了个拱手礼,膝盖连弯都没弯过一下。
      在谢俟心里,这小徒弟就该永远高高在上、清冷孤傲地活着。他当年费尽心思把人送出去,就是为了让他能不折傲骨、安稳度日。
      这双连天地都未曾折过的膝盖,如今怎么能为了一个傻乎乎的小徒弟,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砸在这阴冷粗糙的石地上?
      一旁的芃予早就看傻了,连呼吸都忘了。
      谢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慢条斯理、万事不关心的调子不见了,语速变得又沉又急,尾音甚至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
      “……起来。”
      他本来已经打算抬一抬手,先让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徒弟起来,顺手把天道压下的雷罚给抹了。他甚至没想过要追究任何事,只想着赶紧让这师徒俩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凝聚起灵力,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那个向来倔强又宁死都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小徒弟,竟然连半句废话都没有有,就这么直挺挺地跟着跪了下来。
      谢俟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罕见的急切,甚至隐隐带上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他一边迈开步子快步朝温祈期走去,一边忍不住扬声斥道:“我这不是已经打算管了吗!”
      随着他快步逼近,指尖微动,那道原本只用来托住温祈期膝弯的灵力瞬间加强,化作一股柔韧的力道,死死卡住温祈期的胳膊,不让他再继续往下沉。
      几步跨到温祈期面前,谢俟俯下身,一把抓住了他的双臂,此刻就这么在粗糙的石地上半蹲下来,硬要把人弄起来。
      “你赶紧给我站起来!”谢俟一边用力往上拽,一边垂着眼连声催促,语气里满是无奈,甚至带上了几分焦躁,“多大点事,值得你拿膝盖来折我的寿?”
      可温祈期偏偏就是个死心眼。
      他仰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直视着谢俟,在这死寂的石穴里,一字一句地开口:
      “晚辈温祈期,带劣徒前来请罪。求见一契师祖。”
      谢俟拉扯的动作猛地一僵。
      温祈期看着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请师祖出手,平息天罚。师祖若不应允,弟子便长跪不起。”
      听到这句“长跪不起”,谢俟彻底顿住了。
      他半蹲在温祈期面前,双手还死死抓着对方的手臂。两人隔得极近,谢俟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人,半晌,闭了闭眼,忽然气极反笑,喉间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
      那笑里没有多少欢愉,倒像是被气极了,带着三分无可奈何,七分咬牙切齿。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温祈期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慢条斯理地拖着调子:
      “温祈期啊温祈期。你别的没长进,光这个长进了,是吧?”
      他目光往下扫了一眼温祈期死死钉在地上的膝盖,轻“啧”了一声“几千年不见,旁的本事没见涨,倒学会拿这一套来逼你师祖了。”
      温祈期垂着眼,神色不动:“弟子不敢。”
      “你不敢?”谢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这膝盖都砸我脸上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温祈期垂着眼,不为所动:“请师祖成全。”
      谢俟盯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半蹲着、硬拽着人胳膊的狼狈姿势。堂堂一契祖师,竟被逼得像是在这儿求他起来似的。
      他终究是泄了气,紧绷的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
      “行了,我应了。”谢俟松开手,语气软下来,透着一股子认命的意味,“我去解决,这总行了吧?”
      温祈期微微一怔,终于抬眼看他。
      谢俟顺势把他往上带,嘴里半真半假地抱怨:“赶紧起来。多大的人了,还真打算在这硬石板上跪出个坑来?”
      这回温祈期没再硬抗。他顺着力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膝盖微微一晃。谢俟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等他站稳了,才缓缓松开。
      温祈期退后半步,垂下眼,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多谢师祖。”
      谢俟没应这句客套话。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温祈期,落在了地上那个早就看傻了的小徒弟身上。
      芃予还直挺挺地跪在那儿。因为背上的天道雷罚还在肆虐,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全靠一口气硬撑着没瘫倒。
      他微微抬起手,指尖凝起一抹极亮的暗金灵光,直接点向芃予的眉心。
      芃予浑身一震。那原本在经脉里狂乱冲撞、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天道雷罚之力,瞬间被一股深不可测的温和力量包裹、化解,不过眨眼间,便彻底消散在了体内。背上的暗雷锁链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溃散在半空中。
      连一丝痛楚都没留下。
      “雷罚我收了,死不了。”谢俟收回手,理了理袖口,语气慢悠悠的,“走吧,去你们那大殿,把碎掉的封印补上。”
      芃予兴奋地看向温祈期,又敬畏地看了看谢俟,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还踉跄了一下:“多谢师祖!我……我带路!”
      石穴里没有风,芃予提着衣摆,快步走在最前面,身影很快没入了来时的阶梯。
      谢俟双手拢在袖中,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
      温祈期走在最后。
      他脚下是熟悉的旧石阶,前面,是谢俟。
      看着那个散漫的背影,温祈期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两千年……他对着那座空无一人的石台,一个人恨了上千年,也念了上千年。他在无数个死寂的白日里确认那人已经死在深渊,又在无数个惊醒的夜里推翻自己的断定。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人还能这样全须全尾、甚至带着几分散漫地走在他前面。
      仿佛当年那场生离死别,那上千年的死寂。
      只是他不小心做的一场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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