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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罚 他只能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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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壑底很静。
暗处站着个穿玄黑长袍的人,袍上压着暗金纹路,袖口滚一道极深的赭红,不亮,只在雾光里偶尔泛一点沉色。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慢悠悠的:“你不该扛这个。”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很响,响到四壁都在回。他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那股火从心口烧到喉咙,烧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对面的人没退,也没再说话。
只抬了一下手。
后来那点血色就没了。
彻底没了。
温祈期猛地睁开眼。
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坐在榻上,一只手死死撑着膝,指节攥得发白。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带着一点微凉。
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风顺着半开的窗棂透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冷意。
他在榻边静坐了片刻,才起身。今日芃予怎么没来闹他?每日这个时辰,芃予早就端着热茶在外面探头探脑了。
他随意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石阶上干干净净,连风扫过竹叶的沙沙声都听得格外清楚。往常这个时候,芃予总是坐在台阶上,要么是摆弄他那堆捡来的灵草,要么是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法诀。
可今天没有。
石阶是空的,茶案是空的,连平时被芃予拿碎灵石逗弄的那两只山雀,都不见踪影。
温祈期眉头微微皱起,心底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芃予。”
他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山门里传得很清。
无人应答。
回应他的,只有山风卷过廊檐的呜咽,和前山方向隐隐传来的嘈杂人声。
那声音里裹着一种极沉的威压,连带着晨间的灵气都跟着不安地躁动。
温祈期神色骤冷。
他连外袍都未及束好,提步便往前山掠去。
*
主峰凌霄殿,是整座山门最高处,也是温祈期平日议事的地方。殿外铺着九重白玉阶,寻常弟子未经传召,连阶下都不敢擅入。
此刻,白玉阶下却乌泱泱站满了人。各宗门的仙老、长老,甚至连一些平日闭门不出的散仙都到了。
温祈期拾阶而上,衣摆被山风卷起。
人群看见他,声音倏地静了下来。堵在阶前的人下意识往两侧退开,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他径直穿过人群,跨进殿内。
半空里压着一股极沉的威压,天道降下的刑罚之气,压得殿内的长明灯都在晃。大殿正中,芃予直挺挺地跪着。
少年平日里干净的道袍沾满了灰土,衣角破了一块。他背上压着一道暗雷锁链,锁链每闪一次雷光,芃予的脊背就狠狠塌下去一寸,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把地上的青石砖砸湿了一片。
听见脚步声,芃予硬撑着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看见温祈期的那一瞬,满眼都是闯下大祸的恐惧和委屈。
“师傅……”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被雷光压得直喘。
温祈期脚步停住,下颌线骤然绷紧。他盯着那道压在芃予背上的暗雷,眼底沉得骇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径直走到芃予面前,一撩衣摆,在众目睽睽之下半蹲下身。
温祈期看着那张疼得惨白的脸,声音很平:“怎么回事。”
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陆长老沉着脸开口,急得胡子都在抖:“温仙尊,你这徒弟胆大包天,竟敢擅动大殿地底的封印!如今阵纹碎裂,底下当年一契师祖镇下的浊气泄了上来,天道降罚,按律当受九道天雷,魂飞魄散!”
“一契师祖”这四个字一落进耳朵里,温祈期半蹲的身子骤然僵了一瞬。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大殿里明明只有嘈杂的争执声,他却仿佛听见了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慢悠悠的叹息。
多少年了。世人皆道那位师祖早已陨落,或是已登天而去,唯有他不信。这数百年里,他曾无数次独自去过那个地方,可每一次,那里都死寂得没有一丝神识。
那个人真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天地间,连当年那点残存的旧疤,都成了无处可寻的绝响。
可现在,徒弟身上的天道雷光,地底渗出的阴冷浊气,还有那个他避了数百年不愿提起的名字,全被一夕之间撕开了。
他连躲都躲不掉。
温祈期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被死死冻结,只剩下一片沉冷。
温祈期没理那长老,目光只落在芃予身上。
“你动的?”
芃予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冷汗砸在青石砖上:“我……我前几日在大殿值守,听见底下的残魂在哭……好几百个,叫得很惨。我只想度化他们,就朝那阵眼打了三道清心诀……”
“放屁!”陆长老怒不可遏,“大殿地底的阵纹,连我都碰不得,你打三道清心诀就能把封印打碎?!你分明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邪术!”
“我没有……”芃予急得咳出一口血,声音都在发颤,“我真的只打了三道清心诀,可是诀一落下去,那阵纹突然就裂开了,浊气一下就涌了出来……师傅,我真的不知道……”
殿内一片死寂。三道清心诀撕开大殿地底的封印,这种事说出去谁信?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小儿扯谎,可天道降下的雷光又实实在在地压着他。
温祈期没说话。他垂着眼,看着芃予背上那道越来越狂暴的暗雷,没有去深究封印为何会如此脆弱。此刻天罚压顶,浊气正在外溢,他满心满眼,只有怎么保住这个傻徒弟的命。
“他修为尚浅,看不破阵法玄机,不知者,罪不致死。”温祈期站起身,转向众人,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天罚,我替他接。封印,我去补。”
殿内一片哗然。
“温仙尊,你糊涂!”那仙老急道,“九道天雷,你强替,仙骨要碎一半!还有这大殿地底的窟窿,底下压着的可是当年一契师祖封下的本源浊气,你拿什么补?谁碰谁死啊!”
温祈期没再理会他们,重新蹲下身,伸手直接搭在芃予背上的那道雷光锁链上。
芃予惊叫出声:“师傅!不要——!”
狂暴的天道之力顺着掌心反噬,温祈期手腕猛地一颤,一丝极细的血线顺着手背裂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结了一道极其强悍的护体仙印,硬生生压进芃予背上的雷光里。
“闭嘴。”他声音极稳,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抗拒。随后,他掌心翻转,一缕极其精纯温润的仙力渡入芃予体内,飞快地游走于受损的经脉之间,将那股被雷劈得支离破碎的灵气强行稳住。
“师傅……”芃予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地看着他,刚想开口,就被温祈期打断了。
“省点力气。”温祈期收回手,直接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架住一只胳膊。
天道罚令未消,但那股狂暴的雷光竟被他以自身大半的修为硬生生冻结在了芃予背上。雷光不再乱窜,只发出沉闷的轰鸣,但温祈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撑不了几个时辰。
他伸手将地上的少年拽了起来,架住他的一只胳膊。没有回头看殿内那些仙老,只是声音极平地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若想不出,这条命,我会替他填。”
说罢,他没再管任何人的反应,半扶半架着芃予,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晨风更冷了。温祈期站在九重白玉阶的最高处,看了一眼山外的方向。
那条路,他很多年没走过了。
他闭了闭眼,架着芃予,抬脚下阶,往无渊壑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