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心理学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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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心宁是不知怎么来的。
她说要给我做心理疏导。我跟着去了她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床上铺着银灰色的丝绒，厚厚的一层，人躺上去就陷进去。她让我躺下，我没多想就躺了。丝绒贴着后颈，滑滑的，凉凉的。
然后她拿出银灰色的蚕丝线。很细，很软，绕在手指上几乎看不见。她把我的手腕拉到床头，缠了几圈，系在床头的铜环上。不紧，但拉了一下，拉不动。脚踝也是，丝线缠了几圈，系在床尾的环上。我试着挣了一下，丝线立刻收紧了一点。
“这是疏导？”
“是疏导。”她把丝线缠到我腰上，绕了几圈，从床垫下面穿过去，收紧了。“疏导你的身体。”
“心宁姐，你对我有意思？”
她躺在我旁边。床很大，她躺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手搭在我手腕上，指尖压在脉搏的位置。丝线随着心跳轻轻颤动，从手腕传到腰，从腰传到脚踝，整个人被那些细微的震动连在一起。
“那当然。”她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胸口。手心底下是她的心跳，比我的快一点。“我能感觉到你所有的情绪，连你做梦梦见谁都知道。你说我是不是想要你？”
她拿出一个银灰色的眼罩，绸面的，很滑。她把它蒙在我眼睛上，系带在脑后收紧。世界黑了。其他感觉变得很清晰。丝线勒着手腕的触感，她手指压着脉搏的重量，还有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蹭着我手臂。
她开始弹那些丝线。食指勾住一根，拉开，松开。“嘣——”丝线颤动，从手腕传到肩膀。“这是静瑶。”她说。又弹一根，“嘣——”“这是雅文。”再弹，“嘣——”“这是雨桐。”一根一根，每弹一下就说一个名字。声音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颤得久，有的很快就停了。她弹得很慢，像是在辨认每一根丝线的声音。
弹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停了很久。我等着。丝线还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是刚才那一下的余震，还是别的什么。
“这根是谁？”我问。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嘴唇碰了碰我手腕上的丝线。很轻，像丝线自己颤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嘴唇还贴着那根丝线，声音闷闷的。
“这根是我的。最紧的那根。”
她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手心贴着手心，脉搏叠着脉搏。
“心宁姐。”
“嗯。”
“你刚才弹的那些，都是谁？”
“所有人。”她顿了顿，“你身上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个人。你动一下，她们就知道。你心跳一下，她们也能感觉到。”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指尖在我掌心画了个圈。
“但我能感觉到更多。她们只能感觉到你疼不疼，紧不紧。我能感觉到你开不开心，怕不怕，想不想。”
她停了停。
“你想她们的时候，心跳是一个节奏。想我的时候，是另一个。”
“有什么不一样？”
她没回答。把我的手贴回自己胸口。她的心跳还是比我的快一点，但快慢在变，和我的慢慢靠拢，一下，一下，最后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我的。
“我感知了她们所有人，”她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贴着我耳廓，“只有我对你爱得最深。”
她把手抽回去。丝线还在颤，手腕上那根最紧的，颤得最久。
“跟着我，是你唯一的选择。”
她没解开丝线。躺回去，躺在丝绒上，银灰色的蚕丝线还连着我和她，从我的手腕到她搭在床沿的手指。她闭着眼，呼吸很慢，像是准备睡了。
“心宁姐。”
“嗯。”
“你不解开？”
“不解。”她没睁眼。“今晚不解。明天也不解。”
“那什么时候解？”
“需要解的时候。”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银灰色的丝绒映着她的皮肤，整个人像从光里浮出来的。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一直被绑着。”
我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能感觉到我不怕。”
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一点。
“对。我能感觉到你不怕。但我也能感觉到你有点累。”
“嗯。”
“累什么？”
“累你们这样。”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我脸上的眼罩摘下来。光线刺进来，我眯了一下。她看着我，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累我们什么？”
“累你们这样争来争去。今天这个来，明天那个来。今天弹丝线，明天就是别的。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你。”
“除了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眼罩放到枕边，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胸口。
“除了你，我们还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确认。”她看着我。“确认你在这儿。确认你不会走。确认你选择留下。”
“你们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了。”
“不够。”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丝线跟着拉了一下，不紧，但拉了一下。“确认这种事，做多少次都不够。因为你每次说‘嗯’的时候，我们不知道那个‘嗯’是真的，还是你累了、不想争了、随便应付的。”
她握紧了一点。
“我能感觉到。但感觉到和确认不一样。感觉到是模糊的，确认是清楚的。就像你听一首曲子，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听清了，但再听一遍，还是能找到新的东西。”
她把我的手放回去。
“所以我们会一直确认。一直问。一直绑。一直弹丝线。直到有一天，你看着我们，说‘我在这儿，我不走，我选的’，而且我们知道那是真的。”
“那要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她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有别人等着。”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变轻了。我躺在丝绒上，被丝线缠着，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我手腕上。那根最紧的丝线还在颤，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一个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