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一帮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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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棉姐又敲了几遍门，五姐仍然没有开门的迹象。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笃，笃，笃。每一下都像落在我心口上。我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陈小棉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敲。她转过头看着我，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浅粉色的眼眸里有一点不知所措。
“少爷，五姐不开。”
“再敲。”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力，声音更响，在走廊里回荡，像石子扔进空井里。还是没人应。我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灯很暗，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远处有一扇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走吧。先回地下室。”
陈小棉扶着我转身。我被薄荷绿的丝带缠着，走不快，每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往前挪。她半搂着我，步子很小，很稳，怕我摔。我们走了几步，走廊里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丝带摩擦的细微声响。
然后我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寒风。不是窗户吹进来的那种风，是冷的、硬的、像刀子一样的东西，从脊椎骨往上窜，从后颈一直凉到头顶。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眼前就黑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黑，是突然的、彻底的、像有人把灯关了一样。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抽走了，身体往下坠，丝带勒着，坠不下去，但整个人在往下倒。
我听见陈小棉喊了一声。“少爷……啊！”她的声音断了，像是也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然后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又一声。她的，和我的。
然后是黑暗。很长很长的黑暗，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意识在黑暗里飘着，像一片叶子浮在水面上，没有方向，没有重量，不知道飘了多久。
梦里，我在一片混沌里飘来飘去。全身使不上劲，连手指都动不了。不是被绑的那种动不了，是更深层的、从骨头里往外的那种无力，像整个人被泡在胶水里，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用了力也动不了。就这么飘着。混沌里有颜色，暗红色的，像血，又像暮色。有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
“你看他这样子，多可爱……”
是陈焰烬的声音。我认得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火炭在烧。
“想把他吃掉。”
陈雅雯的声音。尖牙露出来的时候，她说话会有一点漏风，很轻，但听得出来。
“别急。等他醒了。”
陈静瑶的声音。平静，温柔，但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还有别的声音，很多，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陈雅文的，陈雨桐的，陈诗音的，陈暖曦的，陈月玲的，陈心宁的，陈吴棉的，陈宁义的，陈启花的，陈索尔的，陈玉树的，陈水瑶的，陈树颖的，陈雅欣的，陈宁的，陈默宁的，陈思宁的，陈雪宁的，陈若素的，陈晓冉的，陈远宁的，陈婉宁的——都在。她们都在。我飘在混沌里，听着她们的声音，一句一句，像水泡从水底浮上来，在耳边破裂。
我尝试睁开眼。眼皮很重，像压了石头。我用力，再用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但黑暗里有光，很弱，很暗，像隔了一层厚布。我被绑着。不是陈静瑶的丝绸，不是陈雅文的亚麻绳，不是陈雨桐的棉绳，不是陈诗音的丝带。是一种我没见过的绑法。身体被吊着，不是躺着，也不是坐着，是悬在半空中，手腕和脚踝被绳子拉向身后，整个人弯成一张弓。有点像陈雅雯的驷马，但更紧，更密，每一寸皮肤都被绳子勒着，连呼吸都要从绳子的缝隙里挤过去。
我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又挣了一下，吊着我的绳子微微晃了几下，像风吹过悬挂的灯笼。除此之外，什么变化都没有。挣扎几乎肉眼不可见。
“大姐，他醒了。”
陈心宁的声音。她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变了。
“给他打开。”
陈静瑶的声音。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眼睛上的束缚解开了。不是眼罩，是一条黑色的蕾丝布条，系得很紧，勒得眼眶发酸。布条被抽走的时候，蕾丝的花纹在我皮肤上刮了一下，痒。
光线刺进来，但也没完全打开——还有一层。我透过那层薄薄的黑色蕾丝看出去，世界是暗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纱。瞬间的光线刺激让我剧烈地挣扎起来，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动，绳子勒着，弹不动，只是徒劳地扭了几下。吊着我的绳子晃了晃，又停了。
从眼罩的缝隙里看去，我认出了这个地方。不是地下室，不是任何一个姐姐的房间。是一个很大的厅，圆形的，穹顶很高，墙上画着壁画——是城堡里最大的那个厅，平时不怎么用，只有重要的场合才开放。穹顶上的壁画是星空，画得很细，每一颗星星都闪着金粉。此刻，那些星星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们坐在高台上。
高台在大厅的尽头，用黑色的石头砌成，台阶很高，一共有七级。台上摆着二十五把椅子，排成半圆形。每一把椅子都不一样——有的是木头的，有的是铁艺的，有的是丝绒面的，有的是皮质的。每一把椅子都对应着一个人的喜好。陈静瑶坐在最中间的那把深紫色的椅子上，穿着那件深紫色的长裙，头发绾着，粉色眼眸看着下面。她旁边是陈雅文，靛蓝色的亚麻绳绕在扶手上。再旁边是陈雨桐，椅背上挂着一幅没画完的画。然后是陈诗音，椅脚边放着一架小型的键盘。
二十五个，都在。没有空位。
她们穿着各自最正式的衣裙，不是平时那种家居的、随意的。陈静瑶的深紫色长裙是丝绒的，领口镶着细碎的水晶。陈雅文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扎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陈雨桐穿着一条深红色的长裙，手里没拿画笔，但指缝里有颜料，洗不掉的。陈诗音穿着淡紫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每一个人都像在参加什么仪式，表情严肃，甚至有些庄重。但她们的眼睛里不是庄重，是别的什么东西——偏执，疯狂，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占有。
在高台的后方，靠近墙壁的地方，吊着一个人。
陈小棉。
她被铁链锁住手脚，吊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捕获的猎物。铁链很粗，从天花板垂下来，锁住她的手腕和脚踝，整个人被拉成一个X形。她的淡灰色长裙皱巴巴的，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是血。脸上有几道浅浅的伤口，嘴角破了，肿起来一块。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她还醒着，我能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小棉姐！”我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她被绑着吊在那儿，动不了，但听见了我的声音，慢慢抬起头。那双浅粉色的眼眸从头发后面露出来，看着我。她没有哭，但眼睛里有泪光，亮晶晶的，像碎掉的玻璃。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嘴角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
“怎么，想靠你俩就左右我们？”陈静瑶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平静，温柔，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心上。
我转过头，看着她们。二十五双眼睛，二十五种粉色，深浅不一，都落在我身上。有的冷，有的热，有的在笑，有的没笑。但里面都有同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我以前见过，在陈焰烬的火里，在陈月玲的史莱姆里，在陈雅雯的尖牙里。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二十五双眼睛同时露出同一种光。那光是烫的，烫得我不敢直视。
“你们整天争来争去，你们不烦我还烦啊！”我用尽全力向她们吼。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撞在穹顶上，又弹回来，嗡嗡的。绳子勒着胸口，吼的时候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但我不在乎。“还有，跟小棉姐有什么关系！你们抓她干什么！我只是让她帮忙，她只是旁观者，她是无辜的，与我的事无关！”
大厅里安静了。只有我的呼吸声，粗重的，一下一下。还有吊着陈小棉的铁链轻微的响声，她抖的时候铁链会碰在一起，叮叮的，很轻。
陈静瑶看着我，粉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她等了一会儿，等我的呼吸平稳了一些，才开口。
“小棉的事，待会儿再说。”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下高台。一步，一步，深紫色的裙摆拖在黑色的石阶上，沙沙的。她走到我面前，站在吊着我的绳子旁边，仰头看着我。我被吊在半空中，比她高出一截，但她看我的眼神是从上往下的，像是在看什么不属于她的东西，又像在看在属于她的东西。“现在说我们的事。”
她转身，走回高台，但没有坐下。她站在最高一级石阶上，面对着我，身后是二十四个姐姐。烛光在她背后，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把自己装进盒子里，送给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一个一个送。你想让我们每个人都把玩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不争了。对吗？”
“……对。”
“你错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走下石阶。“你把你自己当礼物，分给我们每个人。但你不是礼物。你是我们的弟弟。你不是东西，不是用来分的。”
她又走了一步。“你以为你送了，我们就不争了？你送了，我们更争。争谁先拆，争谁拆得久，争谁在你身上留的印子多。你在大姐那儿，二姐等着。你在二姐那儿，三姐等着。你在三姐那儿，四姐等着。你在四姐那儿，五姐等着，六姐等着，七姐等着——所有人都等着。你走到哪儿，争到哪儿。”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所以你的办法没用。”
我被吊着，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粉色眼眸很深，像两口井。
“那你们想怎样？”
她没回答。转身走回高台，坐回那把深紫色的椅子上。其他姐姐也坐着，没人说话。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吊着陈小棉的铁链偶尔碰撞的叮当声。
陈静瑶看了陈雅文一眼。陈雅文站起来，从椅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黑色的，很厚。她走下高台，走到我面前，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文件，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清。
“小墨。”陈雅文推了推眼镜。“我们商量了一个方法。你要听。”
“什么方法？”
她把文件夹合上，抱在胸口。“首先，由我们全盘接管陈家。家主之位名义上依然是你的，但所有决策由我们共同作出。你不需要管事，不需要操心，什么都不用做。”
“其次。”陈静瑶接过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和我们每人举办一场公开婚礼。”
大厅里更安静了。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婚礼？”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婚礼。”陈静瑶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公开的。请柬会发出去，媒体会来，所有人都会知道。陈家第三十一代家主，和他的二十五位姐姐，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举行婚礼。”
“你们疯了。”
“没疯。”陈雅雯从椅子上站起来，尖牙露在外面，在烛光里闪了一下。“社会上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我们姐妹几个是变态了。网上有人说，报纸上有人写。我们不在乎。既然他们说了，我们就变态到底。”
陈焰烬也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团火苗，橙红色的，在她指尖跳。“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是怎么爱你的。”
“不是爱。”陈雅文推了推眼镜。“是占有。但我们不介意用‘爱’这个字。”
陈静瑶抬起手，所有人都安静了。她看着我，粉色眼眸很深。“婚礼之后几天，举行家主加冕仪式。从那以后，你就只用每天住在这里。我们会永远陪着你。”
“懂吗？”她问。声音很轻，很温柔，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威胁都重。
“现在，选择权交给你。”
我被吊在半空中，绳子勒着，呼吸很浅。烛光在她们脸上跳动，那些眼睛，那些粉色，深一句浅一句的，像潮水涌过来。我想说话，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发不出声音。我张嘴，喉咙里只出来一个干哑的气音，像漏气的风箱。
我看着她们。
她们都在等。
我点了点头。很轻，幅度很小，绳子吊着，点头都费劲。但她们看见了。
陈静瑶笑了。那个笑不是温柔的，不是淡的，是疯狂的，偏执的，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圆了。
“好孩子。”
她转身，走回高台。其他姐姐也动了。陈雅文合上文件夹，走回去坐下。陈焰烬把火苗捏灭，坐回去。陈雅雯把尖牙收回去，坐回去。她们坐回各自的椅子上，排成半圆形，像一幅画，像一场审判，又像一场婚礼的预演。
陈静瑶坐在最中间，抬起手。
“放他下来。”
绳子慢慢往下落。我被放到地上，蹲着，跪着，站不起来。有人走过来解我身上的绳子。是谁，我没看清。绳子一圈一圈松开，被勒过的地方发麻发胀，血涌回来，又酸又疼。我瘫在地上，动不了。
“把小棉放下来。”陈静瑶说。
铁链松开了。陈小棉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在地上，闷的一声。她趴着，动不了，头发散在地上，遮住了脸。
“送她回去。让晓冉给她治伤。”
陈晓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下高台，走到陈小棉身边，蹲下，检查她的伤。然后叫了两个人，把她扶起来，架走了。陈小棉被扶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浅粉色的眼眸里，有泪光，有害怕，还有一点什么别的。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门关上了。
陈静瑶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蹲下，和我平视。她伸手，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开。
“小墨。”
“嗯。”
“你答应了。”
“……嗯。”
“那从明天开始准备。婚礼，加冕。有很多事要做。”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其他姐姐也站起来，跟着她走了。脚步声远了，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大厅里空了。只有蜡烛还亮着，烛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凝固在铜台上，白白的，像眼泪。
我躺在地上，看着穹顶上的星空。那些金粉画的星星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真的在眨眼睛。我想起小时候，在X国，在星辰庄园，祖母带我上天文台看星星。她说，星星不会动，动的是我们。地球在转，所以我们觉得星星在走。但星星其实一直在那儿，不动，不跑，不走。
现在我也是星星了。被钉在天上，被看着，被指着，被数着。不会动，不会跑，不会走。
晚上，我被送回地下室。
圆形的地下室，和以前一样。床垫在中间，空调在墙上闪，永恒之泪挂在床头。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墙上多了二十五根绳子，每种颜色一根，整整齐齐挂在钉子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我躺在床垫上，看着天花板。空调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
我一遍遍回想着今天的一切。陈小棉敲门，没人应。走廊里的寒风，眼前一黑。混沌里的声音，那些“可爱”“吃掉”。被吊在大厅里，看见陈小棉被锁着，身上有伤。她们坐在高台上，二十五双眼睛看着我。陈静瑶走下台阶，说“你错了”。陈雅文读文件，说“全盘接管”。陈雅雯说“变态到底”。陈焰烬说“让所有人都看看”。
我点头了。
我点头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些眼睛，粉色的，二十五双，深一句浅一句的，像潮水涌过来，淹没了。我的计划失败了。而且捅出了一个更大的篓子。不是篓子，是窟窿，是黑洞，是再也填不满的东西。我以为把自己送出去，她们就不争了。结果她们不争了，不是因为不争，是因为争完了。我把自己送出去，就是最后的答案。不是礼物，是战利品。谁抢到了，谁就赢了。但她们没有一个人抢到。是我自己走过去的。走到她们中间，站在那儿，说“我在这儿”。然后她们就不用抢了。因为我已经在了。在所有人中间，在所有人手里，在所有人心里。
不是礼物。是靶子。
我闭着眼，想着明天。婚礼。二十五场。公开的。所有人都会知道。媒体会来，网上会有人说，报纸上会有人写。陈家第三十一代家主，和他的二十五位姐姐，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举行婚礼。
不是变态。是爱。她们说是爱。我点了点头。不是被逼的，是真的点了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争了那么久，累了。绑了那么久，累了。逃了那么久，也累了。不逃了。不争了。不绑了。就这儿吧。就在这儿吧。
我翻了个身。被子很重，翻不动。我闭着眼，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远。然后听见门开了。是谁，没看见。有人走进来，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是陈心宁。我知道。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我醒着，但没睁眼。她的心跳和我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空调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
唉，静观其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