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坏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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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透过眼罩，红红的。陈诗音的声音很轻，像琴键被轻轻按了一下。
“进来。”
陈小棉扶着我走进去。地板是木头的，但上面铺了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中有淡淡的松香和钢琴漆的味道，混着一点茉莉花的香薰。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的凉气被隔绝在外。
“放床上。”陈诗音说。
陈小棉扶着我走到床边，让我坐下。床很软，被子是淡紫色的，枕头边放着一本乐谱。陈小棉把我放好，退后两步。
“四姐，那我走了。”
“嗯。”
陈小棉的脚步声远了，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安静了，只有暖气片里细微的水流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诗音没说话。我坐在床边，被珊瑚色的棉绳缠着——陈雨桐绑的，还没解。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在酝酿一段旋律。她走到钢琴前，坐下。琴凳移动的声音，然后她按了一个键。一个音，很轻，在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谁绑的？”她终于开口了。
“雨桐姐。”
“绑得好看。她绑人都好看。”
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听见她蹲下的声音，裙摆扫过地毯，沙沙的。她的手伸过来，摸到我脚踝处的棉绳。她的手指很暖，指尖有薄薄的茧，是按琴键磨出来的。她摸了一圈，没有解，而是顺着绳子往上摸，从小腿摸到膝盖，从膝盖摸到大腿。
“她绑得不紧。”
“嗯。她说刚好。”
“刚好就是她绑得最好看的时候。”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到我身后，解眼睛上的眼罩。眼罩是陈雨桐系的，系得很轻，她一拉就开了。眼罩滑下来，光线刺进来，我眯着眼。
她站在我面前，穿着那条淡紫色的长裙，头发编成鱼骨辫垂在左肩，辫尾系着一根薄荷绿的丝带。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把自己送来了？”
“嗯。送完大姐二姐三姐，送你。”
她没说话。走过来，把陈雨桐的棉绳解开了。一圈一圈，她解得很慢，每解一圈就用手指在被勒过的地方轻轻按一下，像是在弹琴。棉绳落在地上，堆成一堆。她弯腰捡起来，卷好，放在钢琴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薄荷绿的丝带。
那是她的丝带。很细，很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她把丝带展开，拉直，从中间对折了一下。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来。她用丝带缠住我的左手腕，一圈一圈，每缠一圈就停一下，用手指把丝带抹平。她缠得很轻，丝带贴着皮肤像没缠一样，但动一下就能感觉到它在收紧。缠完左手缠右手，缠完右手缠脚踝。她把我的脚踝并在一起，用丝带绕了几圈，收紧。然后是腰，一根丝带从腰后面绕过来，在肚子上缠了两圈，打了个蝴蝶结。最后是眼睛，她用一条窄的丝带蒙住我的眼，在后面系了个活结。
世界变成了薄荷绿。光线透过丝带，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雾。
“紧吗？”她问。
“不紧。”
“那刚好。”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站起来。我被她牵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她让我停下，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是琴凳。我摸到了琴键，凉的，滑的。
她坐在我旁边。琴凳不长，她坐得很近，大腿贴着我的大腿。她把手放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很轻，很高，像一颗水滴落在玻璃上。
“小墨。”
“嗯。”
“你听。”
她开始弹。不是曲子，是几个音，一个一个地按，很慢。每个音都等它完全消失了才按下一个。那些音在房间里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好听吗？”她问。
“好听。”
“这是什么音？”
“不知道。”
“是C。你听，C。”
她又按了一下。这次她按着不放，让音持续了很久。那个音从高变低，从亮变暗，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C是你。”她说。“你听，C的声音是暖的。不高不低，不亮不暗。刚好。”
她把手从琴键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我。隔着薄荷绿的丝带，她的脸模模糊糊的，但能看见她的轮廓。
“小墨。”
“嗯。”
“你为什么要送自己？”
“因为你们争。争得我难受。”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琴键上。她握着我的手，按了一个音。C。
“你听，这是你。你在我这儿，就是这个声音。”
她把我的手松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把我眼睛上的丝带解开了。光线刺进来，她站在我面前，很近。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淡紫色的星星。
“雨桐姐画你，雅文姐记你，大姐绑你。我不做这些。”她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我只要你听。你听了，就知道了。”
她走回钢琴前，坐下来，开始弹一首完整的曲子。不是以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是一首完整的、很长很长的曲子。她弹得很慢，每个音都按得很深，像是在往我心里钻。我坐在琴凳上，被薄荷绿的丝带缠着，听着。曲子里有高有低，有快有慢，有欢快的有悲伤的。弹到最后，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停了。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拿开。
“这首叫什么？”我问。
“叫《小墨》。”她转过头，看着我。“我写了好几年。写完了，不敢弹。怕弹了你就不见了。”
“现在呢？”
“现在你在这儿。弹了你也不会不见。”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她把我的手腕拉过去，把丝带解开。一圈一圈，每解一圈就用嘴唇碰一下被勒过的地方。不是亲，是碰，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诗音姐。”
“嗯。”
“你以后还弹吗？”
“弹。你在的时候弹给你听。你不在的时候弹给自己听。”
她把丝带全解了，卷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卷薄荷绿的丝带，重新绑。这次绑得更轻，更松，像没绑一样。
“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小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陈小棉跑过来。“四姐？”
“进来。把他送到五姐房间去。”
陈小棉走进来，把我从琴凳上扶起来。我被绑着，站不稳，靠在她身上。
“少爷，我送您去五姐房间。”
“嗯。”
她扶着我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凉，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陈诗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墨。”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陈小棉扶着我往前走。她的步子很小，很稳，但走得很慢。
“小棉姐。”
“嗯。”
“怎么了？”
她没说话。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
“少爷，其他姐姐……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您把自己装进盒子里。知道您在大姐二姐三姐四姐那儿。她们说……”她停了一下。“她们说这不公平。凭什么大姐先，她们后。凭什么您先去大姐那儿，不是先去她们那儿。”
“然后呢？”
“然后她们说……不收礼物了。小禾送去的礼盒，她们没拆。放在门口，退了回来。”
我愣了一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都退了？”
“嗯。五姐六姐七姐八姐……都退了。二姐三姐四姐的没退，因为她们已经收了。后面的都退了。”
陈小棉扶着我，站在走廊中间。灯很暗，墙上的影子很长。
“少爷，怎么办？”
我想了想。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
“先送我去五姐那儿。到了再说。”
“好。”
她扶着我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少爷。”
“嗯。”
“四姐刚才笑了。”
“嗯。”
“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笑了。“嗯。她弹琴的时候也有光。”
我们继续走。走廊很长，灯很暗。陈小棉扶着我，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少爷，快到了。五姐的房间在前面。”
她停下来，敲了敲门。
“五姐，有礼物。”
门没开。过了一会儿，陈晓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不收。退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