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完结不撒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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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
打下“完结”两个字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有些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这篇文我写得偷懒了。
先说清楚，这个“偷懒”不是谦虚。第二部本来可以写得更好。陈墨云在“选谁”这个泥潭里挣扎了那么久，那种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在谁床上、身上绑着谁的绳子、床头放着谁的东西的日子，那种被二十五种爱同时挤压到喘不过气的窒息，我本该写得更细、更慢、更疼。但我没有。我用日记体绕过去了，用“酒会之后一切都变了”这种话跳过去了。那些最该展开的地方，我选择了压缩。
这是我的问题。写到中间的时候，我开始急了。急着推进剧情，急着让姐妹之间的暧昧关系成型，急着把陈墨云送进那个“以身入局”的陷阱。我让陈小棉出了个“把自己打包成礼物”的主意，然后花了大段篇幅写绑粽子、装礼盒、挨个送过去。这段写得很热闹，但热闹底下是空的。陈墨云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因为他真的想通了，是因为我作为作者需要他这么做，好让后面的剧情爆发。这个动机不够，我自己知道不够。
更让我心虚的是那几个逐渐成型的感情线。陈雨桐和陈索尔在戈壁上的试探，陈雅文、陈月玲、陈远宁三个人系着绳子看日出，陈静瑶和陈雅雯互相咬来咬去，陈宁和陈吴棉在整合室里缝被子编绳子。这些片段单拎出来我挺喜欢的，但它们之间的连接太弱了。好像我是在攒一个“CP大礼包”，这个配这个，那个配那个，一人发一个，发完收工。感情不是这么长的。我应该给它们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摩擦、更多的不确定。而不是让陈雨桐画几幅画、陈索尔说几句“你脸很凉”，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还有一个问题，陈墨云这个人物在第二部里变得被动了。第一部里他还有挣扎，有反抗，有“我要搞清楚这一切”的劲头。第二部呢？他大多数时候是在被推着走。姐姐们来绑他，他躺着；姐姐们送礼，他收着；陈小棉出主意，他点头；被吊在宴会厅里，他点了头。他唯一主动做出的选择——把自己打包送出去——动机也不够扎实。他应该更愤怒、更清醒、更疲惫、更矛盾。他应该在被推着走的同时，不断地往回拽，哪怕拽不动。我没写出来。我把他写成了一个半推半就的接受者，这样剧情推进起来方便，但人物的棱角就磨平了。
另外，第二部埋了赵家和陈家恩怨的暗线。陈墨云在S国废墟找到钥匙，在庄园地下发现赵家祭坛，母亲的信让他去挖祖父的墓，北疆的药铺老板说“被赵家人赶走了”。这些线索我埋了，但埋得太散、太浅。它们跟主线——也就是陈墨云和姐姐们的纠缠——之间的勾连不够紧。读者可能看完第二部会觉得：所以赵家那条线到底想干嘛？我承认，我有些顾此失彼。一边要写二十五个人对一个人的感情拉锯，一边要铺一个跨越两代人的家族秘密，两边我都想要，两边都没做透。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在写“爱”的时候，写得太熟练了。陈暖曦做蛋糕、陈焰烬送火苗、陈吴棉盖被子、陈心宁弹丝线，这些东西写起来顺手，读起来也顺眼，但它们太顺了。真正的爱应该更笨拙、更拧巴、更词不达意。陈暖曦做第七次蛋糕才成功，这个细节是对的。但我写她成功之后端着蛋糕蹲在陈墨云面前笑，这个画面太干净了。她应该哭一下的。或者她笑完之后转身就走，走到厨房里一个人站了很久。这才对。我写得太顺了，顺到我自己都觉得假。
我不打算把第二部推倒重来。说实话，重来我也未必写得更好。写长篇就是这样，你回头一看，到处是毛病，但你已经走完了这一段，你只能带着这些毛病往下走。第三部如果写，我会试着慢下来。我会花更多篇幅写陈墨云独处时候的样子，写他睡不着的时候在干什么，写他坐在窗台上看花园的时候脑子里过的是什么。我会让感情线有更多停顿和回头，而不是一路往前推。我会让赵家那条暗线更早地跟主线发生碰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两列平行的火车，各自开着，偶尔鸣笛示意。
这篇文的结尾，陈墨云躺在圆形地下室里，看着天花板上空调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心里想“静观其变吧”。这个结尾我也偷懒了。太软了，太顺了。他应该更愤怒一些的。或者他应该已经过了愤怒的阶段，到了一个更冷、更空的什么地方。他应该爬起来，走到墙边，把挂在钉子上的二十五根绳子一根一根摸过去。然后他应该坐在那堆绳子中间，一直坐到天亮。这才对。但我没写。我让他翻了个身，被子太重翻不动，就这么睡了。这也是偷懒。
我在第一篇的结语里说过，这个故事里没有绝对的坏人，也没有完美的好人。这话我仍然认。但第二部里，我把那些“不完美”写得太容易被接受了。陈静瑶掐他脖子、吊他、逼他签协议，这些事在第二部里被我处理得太轻巧了。好像只要最后说一句“因为爱你”，一切就都可以被原谅。这不是我的本意。爱和伤害是可以同时存在的，但伤害不应该因为爱就被轻轻放下。我应该让陈墨云在第二部里更疼一些，让那些姐姐们更让人生气一些，也让读者更不舒服一些。我没做到。我怕把她们写得太坏，读者会不喜欢。但可能正是因为我不敢把她们写坏，她们才变得不够真。
这篇写得偷懒了。我知道。第三部我会试着不那么偷懒。陈墨云还欠自己一个更清醒的挣扎，那些姐姐们还欠他一些更诚实的解释。赵家那件事也还远远没有讲清楚。我会把这些问题带进第三部。如果到时候还是没写好，我至少可以在这里说一句：我知道哪里没写好，我知道欠了什么。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雨歇云，记于《荆棘公主——情投意合》完稿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