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老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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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透过眼罩，红红的。陈雨桐的声音很轻，但带着那种她特有的、不急不慢的调子。
“进来。”
陈小棉扶着我走进去。地板是木头的，但上面铺了画布，踩上去软塌塌的，还有颜料干涸后留下的凸起。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混着一点炭笔的灰尘。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的凉气被隔绝在外。
“放椅子上。”陈雨桐说。
陈小棉扶着我走到一把椅子前面，让我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很硬，扶手很宽，靠背很直——是她画室里的那把，我认得。每次她绑我的时候都坐这把椅子。陈小棉把我放好，退后两步。
“三姐，那我走了。”
“嗯。”
陈小棉的脚步声远了，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安静了，只有暖气片里细微的声响，和画笔偶尔碰触水盂的声音——她在洗笔，我知道，她每次画完都会洗笔，洗很久。
陈雨桐没说话。我坐在椅子上，被靛蓝色的亚麻绳缠着——陈雅文绑的，还没解。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和别的姐姐不一样，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在看。像看一幅画，像看一个静物，像看光落在上面的样子。她看了很久。
“谁绑的？”她终于开口了。
“雅文姐。”
“绑得不好看。”
“她说绑得刚好。”
“刚好和好看不一样。”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听见她蹲下的声音，膝盖压在地板上，很轻。她的手伸过来，摸到我脚踝处的绳子。她的手指很暖，指腹有颜料留下的粗糙感，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钴蓝。“太紧了。她每次都绑太紧。”
她开始解绳子。不是全解，是把脚踝那一圈松了两格。绳子松开的时候，勒过的地方发麻，血涌回来，又酸又胀。她用手掌按了按，揉了揉。
“好点了吗？”
“嗯。”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解眼睛上的眼罩。眼罩是陈静瑶系的，系得很紧，她抠了几下才抠开。眼罩滑下来，光线刺进来，我眯着眼。
她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工装裤，上身是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头发用一支画笔随便挽着，几缕掉在脸侧。深褐色的眼眸看着我，不是看人，是看画。她的眼睛在光下很亮，像两颗被颜料浸透的石头。
“你把自己送来了？”
“嗯。送完大姐二姐，送你。”
她没说话。走过来，把陈雅文的绳子全解了。靛蓝色的亚麻绳一圈一圈落在地上，堆成一堆。她弯腰捡起来，卷好，放在桌边。然后从墙上取下一卷珊瑚色的棉绳。
那是她的绳子。很软，很细，颜色像晚霞。她把绳子展开，拉直，从中间对折了一下。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来。她用棉绳缠住我的左手腕，一圈一圈，每缠一圈就停一下，用手指把绳子抹平，不让它皱。她缠得很慢，很轻，像在画一根很细的线。缠完左手缠右手，缠完右手缠脚踝。她把我的脚踝并在一起，用绳子绕了几圈，收紧。然后是腰，一根绳子从腰后面绕过来，在肚子上缠了两圈，打了个蝴蝶结。
她绑完之后退后两步看着。我被珊瑚色的棉绳缠着，从脖子到脚踝，动不了。绳子的颜色在灯光下很柔和，像一层薄薄的皮肤。
“紧吗？”她问。
“不紧。”
“那刚好。”
她走过来，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让我面对画架。画架上绷着一块空白的画布，白得刺眼。她坐在画架后面，拿起一支炭笔，开始画。不是画我，是画我被绑着的样子。她画得很快，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
“雨桐姐，你不说点什么？”
“不说。画。”
她低着头，眼睛从画板后面露出来，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从额头看到下巴，从肩膀看到手，从手看到脚。她的目光像有重量，落在哪里哪里就不自在。我动了一下，绳子跟着动了一下。
“别动。”她说。“这个角度好看。”
“哪个角度？”
“你低头看绳子的那个角度。”
我没低头，但她已经画了。她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走，线条从无到有，从淡到浓，勾勒出一个蜷缩的轮廓。我坐在椅子上，被棉绳缠着，看着她画。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炭笔的声音，和她的呼吸。
“雨桐姐。”
“嗯。”
“你收到礼物高兴吗？”
她停了一下。炭笔悬在半空，笔尖点着纸，没落下去。
“高兴。”
“那你以后不争了？”
她没回答。继续画。画了很久。画完之后她把炭笔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她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小墨。”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画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动。画你的时候，你是我的。画完了，你也是我的。”
她伸手，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凉了一下。
“你把自己送来了，就是我的。不用争。”
她站起来，走回画架后面，把画取下来，转过来给我看。画上的我低着头，被珊瑚色的棉绳缠着，坐在椅子上，脚边散着几根绳子。光线从左边打过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画得很好，好得不像刚才画的。
“送你了。”
她把画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没缩，我也没缩。
“雨桐姐。”
“嗯。”
“你以后画我的时候，能不能画我笑着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你笑的时候少。”
“那你多画。画多了就笑了。”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很好看。
她走回画架后面，拿起另一支炭笔，在空白的画布上开始画。这次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出了一个轮廓——是我，在笑。
她画完之后把画布转过来给我看。画上的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很好看。
“像吗？”
“像。”
“那这张也送你。”
她把画布取下来，和刚才那张叠在一起，放在桌上。然后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我脚踝上的绳子解开了。一圈一圈，很慢。
“雨桐姐，你解干嘛？”
“传给你下一家。不能绑着我的绳子去。”
她把绳子卷好，放回墙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新的珊瑚色棉绳，重新绑。这次绑得比刚才松，每一圈都留了一点余地，不会勒进肉里，但也不会滑脱。绑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用手指弹了一下绳子，听它发出的声音。
“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小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陈小棉跑过来。“三姐？”
“进来。把他送到四姐房间去。”
陈小棉走进来，把我从椅子上扶起来。我被绑着，站不稳，靠在她身上。
“少爷，我送您去四姐房间。”
“嗯。”
她扶着我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凉，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陈雨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墨。”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陈小棉扶着我往前走。她的步子很小，很稳。
“少爷。”
“嗯。”
“三姐画了您。”
“嗯。”
“她画您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我笑了。“嗯。她画画的时候眼睛都有光。”
“不是。她画别人的时候没有。只画您的时候有。”
我愣了一下。陈小棉扶着我，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少爷，快到了。四姐的房间在前面。”
她停下来，敲了敲门。
“四姐，有礼物。”
门开了。光线从门缝里挤出来，透过眼罩，红红的。
“什么礼物？”
“您拆开就知道了。”
“谁送的？”
“少爷。”
沉默。然后陈诗音的声音，很轻，像琴键被轻轻按了一下。
“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