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原来是这么记数据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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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透过眼罩，红红的。陈雅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进来。”
陈小棉扶着我走进去。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没有声音，铺了地毯。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凉气被隔在外面。房间里的温度比走廊高，暖气烧得很足，空气干燥，有一股纸和墨的味道。
“放床上。”陈雅文说。
陈小棉扶着我走到床边，让我坐下。床很软，坐下去就陷进去。她把我放好，退后两步。
“二姐，那我走了。”
“嗯。”
陈小棉的脚步声远了，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安静了，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很轻。
陈雅文没说话。我坐在床边，被深紫色的丝绸缠着，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很重，不像陈静瑶那样温柔，是那种带着审视的、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的目光。她在看丝带的绑法，在看结的打法，在看勒痕的深浅。她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记。
“谁绑的？”她终于开口了。
“小棉姐。”
“绑得不错。但脚踝那圈松了半毫米。”
我愣了一下。半毫米。她看得出半毫米。
她走过来，蹲下，手指摸到我脚踝处的丝带。她的手指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薄的茧。她摸了一圈，然后解开了那个结，重新系。拉紧的时候，丝带勒进肉里，疼了一下。
“现在紧了。”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她坐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纸和墨，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她伸手，把我眼睛上的眼罩解下来。光线刺进来，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
她坐在我旁边，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扎着，没戴眼镜。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她看着我被绑着的身体，从脖子看到脚踝，从脚踝看到脖子。
“你把自己送来了？”
“嗯。送完大姐送你。”
她没说话。伸手，把我手腕上的丝绸解开了。一圈一圈，她解得很慢，每解一圈就停一下，用手指在被勒过的地方按一按。她的手指很凉，但按的时候很轻，像在量什么。
“疼吗？”
“不疼。”
“心率呢？”
“……不知道。”
她从床头柜上拿过那个本子，翻开，拿起笔。笔尖点在纸上，等着。
“你量一下。”我说。
她把本子放下，把我的手拉过去，手指按在我手腕的脉搏上。她的手指很凉，按在皮肤上像一小块冰。她闭着眼，数了十五秒，睁开。
“七十二。正常。”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我瞥了一眼，上面写着：“收到礼物。被绑状态。心率72。”
“雅文姐，你还在记数据？”
“嗯。习惯了。”她没抬头，继续写。“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觉得你不用记。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可以。”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有一点什么，说不上来，不是感动，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问你，你会说实话吗？”
“会。”
“你每次被绑完，我问你疼不疼，你都说‘不疼’。这是实话？”
我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写。
“你骗了我三年。所以我不问你。我问数据。”
她把本子放下，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卷靛蓝色的亚麻绳。很粗，很糙，是她一直用的那卷。她把绳子展开，拉直，从中间对折了一下。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来。她用亚麻绳缠住我的左手腕，一圈一圈，每缠一圈就拉一下。她的手法很精确，每一圈的间距都一样，每一圈的松紧都一样。缠完左手缠右手，缠完右手缠脚踝。她把我的脚踝并在一起，用绳子绕了几圈，收紧。然后是腰，一根绳子从腰后面绕过来，在肚子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她绑得很慢，每绑一处就停下来看一眼，用拇指和食指卡一下间距，确认和上一圈一样宽。绑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着。我被靛蓝色的亚麻绳缠着，从脖子到脚踝，动不了。
“紧吗？”她问。
“刚好。”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本子拿起来，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我侧过头看，她写的是：“靛蓝亚麻绳，脚踝至大腿十二圈，手腕八圈，腰两圈，胸口交叉。松紧度：刚好。被绑者反馈：不疼。”
“雅文姐。”
“嗯。”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记下来？”
她停了一下。笔尖点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
“因为怕忘。”
“忘什么？”
“忘你被绑的样子。你每天都被绑，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紧一点，明天松一点。今天开心，明天不开心。我怕有一天你走了，我记不清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躺在我旁边。侧着身，看着我。她的脸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下面浅浅的青色。她昨晚没睡好，我知道。她总是睡不好。
“小墨。”
“嗯。”
“你为什么要送自己？”
“因为你们争。争得我难受。”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开。
“那你觉得我们争完了吗？”
“不知道。”
“大姐怎么说的？”
“她说她不争了。”
“你信吗？”
“……不信。”
她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只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不信。”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被子很薄，是她夏天盖的那种，但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
“雅文姐，你冷吗？”
“不冷。”
“你手凉。”
“手凉不冷。”
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胸口。我看着她，她看着天花板。
“小墨。”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记数据吗？”
“为什么？”
“因为数据不会骗人。你骗我，数据不骗。你明明疼，说不疼。数据会说疼。心跳快了，血压高了，皮肤电阻变了。数据会说真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我不信你说的话。我信数据。”
“那你现在信我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手指按在我手腕的脉搏上。她闭着眼，数了十五秒，睁开。
“七十八。比刚才快了。”
“嗯。”
“为什么快了？”
“因为你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雅文姐。”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转过来。”
她没转。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脸有点红。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心跳快了因为你在。”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很亮。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些了？”
“你每次绑我的时候，都不说话。不说话就是教。教我怎么忍着不喊疼。”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手心里。
“小墨。”
“嗯。”
“你以后别忍着。疼就说疼。”
“说了你会松吗？”
“……会。”
我笑了。她也笑了。那个笑比刚才长一点，嘴角弯得高一点。
她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卷亚麻绳，又把我绑上了。这次绑得比刚才松，每一圈都留了一点余地，不会勒进肉里，但也不会滑脱。绑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用手指弹了一下绳子，听它发出的声音。
“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小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陈小棉跑过来。“二姐？”
“进来。把他送到三姐房间去。”
陈小棉走进来，把我从床上扶起来。我被绑着，站不稳，靠在她身上。
“少爷，我送您去三姐房间。”
“嗯。”
她扶着我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凉，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陈雅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墨。”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陈小棉扶着我往前走。她的步子很小，很稳。
“少爷。”
“嗯。”
“二姐刚才笑了。”
“嗯。”
“她很少笑。”
“嗯。”
“她笑的时候好看。”
我笑了。“嗯。好看。”
我们继续走。走廊很长，灯很暗。陈小棉扶着我，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少爷，快到了。三姐的房间在前面。”
她停下来，敲了敲门。
“三姐，有礼物。”
门开了。光线从门缝里挤出来，透过眼罩，红红的。
“什么礼物？”
“您拆开就知道了。”
“谁送的？”
“少爷。”
沉默。然后陈雨桐的声音，很轻。
“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