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大姐就是大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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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了。
盒子晃了一下，我往左歪，又往右歪。陈小棉的脚步很稳，但盒子太大，她的步子太小，每走一步盒子就颠一下，像船在浪里。我的头抵着盒壁，丝带勒着的地方开始发麻，从手腕蔓延到手肘，从手肘蔓延到肩膀。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我眨了几下，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盒子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暖黄色的，是走廊里那种灯，一闪一闪地过去。
“少爷，到了。”陈小棉的声音从盒子外面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她停下来了，盒子不再晃。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很轻，但急促，刚才那段路她走得急。
她把盒子放在地上。地板是木头的，盒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我被震了一下，丝带又紧了一圈。她敲了敲盖子。
“少爷，大姐在房间里。我敲门了。”
“嗯。”
我听见她敲门。三下，不轻不重，指节叩在木门上，笃，笃，笃。然后陈静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门，听不太清，但那个语调我认得——不紧不慢，像她做什么事都这样。
“谁？”
“大姐，有您的礼物。”
沉默了一瞬。我猜她在门后面，透过猫眼看外面。陈小棉站在走廊里，手里没有礼盒——礼盒在地上，太大，她抱不动，只能放在门口。我蹲在里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被她听见。
“什么礼物？”
“您拆开就知道了。”
“谁送的？”
“少爷。”
又沉默了一瞬。更长。我能想象陈静瑶的表情——眉毛微微挑起，粉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光，嘴角不笑，但眼尾会弯一点。她不会急着开门，她会先想，想这里面是什么，想我为什么要送，想我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她什么都想，什么都算，连自己想什么都算。
门开了。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盒子上，红色的盒盖被照得更红。陈静瑶站在门口，穿着深紫色的睡裙，头发散着，没绾。她的脚光着，踩在地毯上，脚趾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透明色。
“这是什么？”
“礼物。您拆开就知道了。”陈小棉退后一步，低下头，退到走廊边上，靠着墙，把门口让出来。
陈静瑶走出来，站在盒子前面。她低头看着盒子，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她的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是骨头压在地毯上的声音。她伸手，摸了摸盒盖上的金色丝带。丝带系成蝴蝶结，两个翅膀一样大，她用手指捏住一边，轻轻拉了一下。蝴蝶结松开了，丝带垂下来，滑到地上。
她掀开盖子。
光线涌进来。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她的脸在盒子上面，逆着光，头发边缘被灯光照出一圈光晕，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那双粉色的眼眸很亮，像两颗从暗处浮上来的星星。
“小墨。”
“嗯。”
她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像冬天窗户上雾气的那种笑。是真的笑，嘴角弯得很高，眼睛也弯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她伸手，把我从盒子里扶出来。我被绑着，站不稳，整个人往她身上倒。她没躲，接住了我。她的身体很暖，有紫罗兰的味道，和以前一样。
“你把自己绑成这样？”
“嗯。好看吗？”
“好看。”她低头看着我身上的白丝带，从脖子缠到脚踝，一圈一圈，勒得皮肤发白。她的手指顺着丝带的纹路摸了一遍，从肩膀摸到手腕，从手腕摸到腰侧，每摸一处就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谁绑的？”
“小棉姐。”
“绑得不错。就是太紧了。”
“她说紧了才不会散。”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走廊边上的陈小棉。陈小棉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绞着。陈静瑶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陈小棉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脚步声远了。
陈静瑶把我抱起来。不是扛，是抱，像抱小孩那样，一手托着我的背，一手揽着我的腿。我被绑着，身体僵硬，弯不了，她就那么直直地抱着我，走回房间。她用脚把门踢上，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她把我放在床上。床很大，深紫色的床单，深紫色的被子，枕头边放着那盏小灯——陈焰烬送的那盏，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的。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白丝带在深紫色的床单上很显眼，像一条白色的蛇盘在紫色的草丛里。
她开始解。从蝴蝶结开始，那个白色的蝴蝶结系在我脖子上，她用手指捏住两个翅膀，轻轻一拉，结松了。她把丝带从脖子上绕下来，一圈一圈，每解一圈就停一下，用手指揉揉被勒过的地方。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揉的时候会变暖，因为揉久了就热了。
“紧吗？”她问。
“紧。”
“忍一下。”
她继续解。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腕。每解开一圈，被勒过的地方就发麻发胀，血涌回来，又酸又疼。我咬着嘴唇，没出声。她看了我一眼，放慢了速度。解完上半身，她把我翻过来，解背后。丝带在背后交叉的地方打了一个结，很紧，她的指甲抠了几下才抠开。结松开的时候，整个上半身的丝带都散了，堆在身体两侧。
她把我翻回来，解腿。从大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小腿，从小腿到脚踝。她每解一圈就用手掌按一下被勒过的地方，让血慢慢回流，不让我太疼。解完最后一圈，丝带全散了，堆在床边。我躺在床上，身上全是红印子，一圈一圈的，从脖子到脚踝，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又像被什么东西缠过。
她看着那些印子，伸手摸了摸。手指从锁骨摸到肚脐，从肚脐摸到膝盖，很轻，像在摸一件很脆的东西。
“疼吗？”
“不疼。”
“骗人。”她把手收回去，拿起床头柜上的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药膏是白色的，凉凉的，有薄荷的味道。她涂在我脖子上的红印子上，从脖子开始，慢慢往下。锁骨，胸口，肋骨，肚子。每涂一处就用指腹轻轻按着，让药膏渗进皮肤里。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过来？”她问。
“因为你们争。争得我难受。”
她没说话，继续涂。涂到手腕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手腕内侧那根彩色的细绳——陈婉宁系的，还在。她用手指拨了一下，细绳转了一圈。
“这个没解。”
“嗯。婉宁姐系的。她说不能摘。”
“为什么不能摘？”
“她说摘了就找不到我了。”
她没说话。低下头，在手腕内侧那个细绳旁边亲了一下。很轻，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凉了一下。
她涂完药膏，把盖子拧上，放回床头柜。然后躺下来，躺在我旁边，侧着身，看着我。她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
“小墨。”
“嗯。”
“你长大了。”
“嗯。脑子长了。”
“不止脑子。”她笑了。“身体没长。”
“身体停在十二岁。没办法。”
“十二岁也好。十二岁可爱。”
她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轻轻的碰，是实实在在的、嘴唇贴着皮肤的那种亲。亲完之后她没有退开，就那么贴着，呼吸落在我的额头上，一下一下，很暖。
“大姐。”
“嗯。”
“你收到礼物高兴吗？”
“高兴。”
“那你以后不争了？”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争了。”
我伸手，想摸她的头发，但手腕上还系着细绳，抬不高，只能碰到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手心。
“你骗人。”我说。
“没骗。”
“你每次说不争，都争得更凶。”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我脖子里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粉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
“这次真的不争了。你把自己送来了，我还争什么？”
“那她们呢？”
“她们也会不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送了自己。每个人都有一份。她们收到了，就知道了。”
她伸手，把我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暖，很软，手指很长。
“小墨。”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傻。你把自己送过来，以为这样就不争了。其实你送不送，我都会争。但你现在送了，我就不争了。因为你在我这儿了。”
她把我拉过去，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隔着衣服传过来，和我的叠在一起。
“大姐。”
“嗯。”
“太紧了。”
她松了一点。但没全松。
“这样呢？”
“刚好。”
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轻了。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她没有。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小墨。”
“嗯。”
“你以后别送自己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舍不得。”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们两个。被子里很暖，她的身体也很暖。她抱着我，我被她抱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单上，深紫色的床单被照成浅紫色。
“大姐。”
“嗯。”
“你把我绑起来吧。”
她愣了一下。“绑你？”
“嗯。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吗？你的就要绑住。不然会跑。”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慢，从眼底一点一点漾开，像石子投进湖里。
“好。”
她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卷深紫色的丝绸。不是新的，是用过的那卷，边缘有点起毛，但颜色还在。她把丝绸展开，拉直，从中间对折了一下。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来。她把丝绸绕在我左手腕上，一圈一圈，每缠一圈就拉一下。不紧，刚好。缠完左手缠右手，缠完右手缠脚踝。她把我的脚踝并在一起，用丝绸绕了几圈，收紧。然后是腰，一根长丝绸从腰后面绕过来，在肚子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最后是眼睛，她用一条窄的丝带蒙住我的眼，在后面系紧。
世界黑了。我躺在床上，被深紫色的丝绸缠着，动不了。
“紧吗？”她问。
“不紧。”
“刚好？”
“刚好。”
她躺下来，躺在我旁边。她的手搭在我胸口，手指按着心跳的位置。
“小墨。”
“嗯。”
“你现在是我的了。”
“嗯。”
“那我不争了。”
“嗯。”
她把手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小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陈小棉跑过来。“大姐？”
“进来。”
陈小棉走进来，站在床边。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有点抖。
“把他送到二姐房间去。”
“现在？”
“嗯。现在。”
陈小棉走过来，把我从床上扶起来。我被绑着，站不稳，靠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很软，有棉花的味道。
“少爷，我送您去二姐房间。”
“嗯。”
她扶着我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凉，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陈静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墨。”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陈小棉扶着我往前走。她的步子很小，很稳，每走一步就停一下，让我跟上。
“少爷，您冷吗？”
“不冷。”
“您身上都是印子。印子会凉。”
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外套很小，只能盖住肩膀，但有她的体温，暖的。
“小棉姐。”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姐姐们不高兴。”
“不怕。大姐刚才笑了。她高兴。”
“你怎么知道她高兴？”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我看见了。”
我们继续走。走廊很长，灯很暗。我被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着她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小棉姐。”
“嗯。”
“还有多远？”
“快了。二姐的房间在前面。”
她扶着我，往前走。我感觉到她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空气变了，从暖变凉，从凉变暖。二姐的房间到了。
她停下来，敲了敲门。
“二姐，有礼物。”
门开了。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透过眼罩，红红的。
“什么礼物？”
“您拆开就知道了。”
“谁送的？”
“少爷。”
沉默。然后陈雅文的声音，很轻。
“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