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以身入局 ...
-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画面在我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光。陈暖曦刚才靠在我肩上，手指在我手腕上画圈，画着画着就绕到陈雨桐那边去了。陈雨桐把速写本往旁边挪了一点，没看她。陈焰烬蹲在地上调火苗，那团橙红色的光在她指尖一跳一跳的，像是在烦躁。陈月玲的史莱姆趴在我脚背上，凉凉的，一动不动。客厅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底下压着东西，像被子底下的手，看不见，但一直在动。
我叹了口气。很小的一声，但陈心宁听见了。她坐在对面，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什么都知道。我站起来。
“我去走走。”
“去哪？”陈暖曦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刚才她因为陈雨桐多看了我一眼，跟自己较了半天的劲。
“随便。透透气。”
我走出客厅，走廊里的灯亮着，但很暗，是那种暖黄色的光，照在石墙上像旧照片。经过陈静瑶的书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经过陈雅文的书房，门也关着，但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很快，像在赶什么稿子。经过陈宁义的房间，听见她在里面开锁，咔嗒，咔嗒，很慢，每一声之间隔好几秒，像是在听锁芯转动的声音，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地毯的边缘，没有声音。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去了哪里。不是怕，是烦。她们会问，问完会跟，跟完会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被看着的时候，脑子就不转了。而我现在需要脑子转。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木头的，漆成白色，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我推开门，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灯是白的，很亮，晃眼睛。这是女仆们的区域。旁系亲戚们住在这里，那些眼睛颜色不纯的陈家女子，那些被我表姐、堂妹、小姨的女儿们。她们住的地方比我们那边朴素，但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字，写的什么“绳结传家”之类的，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能看出写的时候手很稳。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最后一扇门。工作间。
陈小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白绳，正在编什么。她旁边坐着小禾、小竹、小菊，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她们穿着统一的淡灰色长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见我进来，都站起来。
“少爷。”
“坐。你们忙你们的。”
她们坐下，但手里的活慢了。陈小棉把白绳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浅粉色的，很淡，像被水洗过很多遍，在白色的灯光下几乎透明。她来城堡三年了，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话，每次见了就低头，叫一声少爷，然后走开。但我知道她编的结最好看，比陈婉宁的还密，还紧。我观察过她编的同心结，挂在走廊尽头那面墙上，每一个结扣都收得一模一样，线头藏得干干净净，翻过来看背面和正面一样整齐。陈婉宁的结好看，但她的结更紧，更密，像机器打的，又比机器打的多了温度。
“小棉姐。”
她愣了一下。我叫她姐，她不太习惯。
“少爷？”
“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低着头，睫毛在颤。她的手指还捏着那根白绳的尾端，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编绳子磨出来的。
“少爷，什么事？”
“你会绑人吗？”
她的睫毛不颤了。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浅粉色的眼眸里有一点惊讶，但很快压下去了，变成一种很认真的光。
“会。陈家女子，无论直系旁系，都会绳缚。”
“绑过吗？”
“绑过。用枕头练的。绑坏了拆，拆了再绑。练了好几年。”
“绑过真人吗？”
“……没有。”
“那你想不想绑？”
她没说话。旁边的小禾、小竹、小菊都停了手里的活，看着我们。工作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落在地上的针。
“少爷，您想让我绑谁？”
“绑我。”
工作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僵住了。陈小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小禾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很脆，在安静的工作间里弹了两下才停住。小竹手里的丝带从指缝里滑出去，垂到地上，她忘了捡。
“少爷，您说什么？”
“我说你帮我绑。用丝带，绑成粽子，装进礼盒里。”
“礼……礼盒？”
“对。圣诞节的礼盒。大的那种。”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很硬，坐着不舒服，但我不想坐软椅子，软椅子会让人想靠着，靠着就会想睡觉，我现在不能困。我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这样说话的时候声音能压得低，不会被走廊里的人听见。“你们也都过来。”
小禾、小竹、小菊，还有另外几个女仆，都围过来，站在我面前。她们的眼睛颜色不一样，有的浅粉，有的粉里带灰，有的粉得发紫，站在一起看，那粉色乱七八糟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但她们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是一样的——认真，专注，像在听什么很重要的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们也知道，姐姐们最近在争。争我。谁绑得多，谁送的东西多，谁在我身上留的印子多。她们不吵，不闹，但那种安静比吵架还难受。我夹在中间，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在谁的床上，身上绑着谁的绳子，床头放着谁的东西。吃饭的时候左边夹菜右边夹菜，碗里堆成山，不吃不行，吃了也吃不完。看电视的时候左边靠着右边靠着，手被拉着，脚被压着，喘气都要小心。”
我停了一下。她们没说话，但眼睛都在动，有的看我的脸，有的看我的手，有的看我脚上穿的拖鞋。小禾的眼圈红了，小竹咬着嘴唇，小菊的手指在衣角上绞着。
“我想了很久。想怎么让她们不争。吵不行，她们不吵。打不行，她们不打。让大姐发话也不行，她发了话，表面不争，底下更凶。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好几个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在床上翻，翻到被子掉地上，捡起来，再翻。有时候翻到天快亮了才迷糊一会儿，梦里还是她们。梦见陈暖曦和陈雨桐站在我两边，一人拉一只手，谁也不松，我被拉成一个大字，悬在半空中，脚够不着地。”
小竹吸了一下鼻子。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陈小棉往前迈了半步。只有半步，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脚尖从裙子底下露出来，白色的布鞋，洗得很干净。
“什么办法？”
“把我自己送出去。”
“送出去？”
“嗯。打包成礼物，送给她们。每个人一份。”
陈小棉皱了一下眉，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少爷，您只有一个。怎么送每个人一份？”
“不是送真的我。是送代表我的东西。衣服，头发，写过的字。每个姐姐一个礼盒，里面放一样东西。真的我放在最大的那个盒子里，送给大姐。”
“然后呢？”
“然后让大姐拆完，传给二姐，二姐传给三姐，一直传到最后一个。每个人都能把玩我，每个人都能在我身上留东西。这样就不用争了。”
陈小棉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搓着。搓了很久，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想明白了什么的亮。
“少爷，您想好了？”
“想好了。”
“姐姐们知道了会生气吗？”
“不会。她们会高兴。”
“您确定？”
“确定。她们抢了那么久，谁都没赢。现在我把自己送出去，每个人都有一份，就不用抢了。”
陈小棉转过身，走到墙边，打开柜子。柜子是木头的，漆成白色，把手是瓷的，上面印着一朵小蓝花。她打开柜门的时候，柜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颜色的丝带，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绿的，粉的。每一卷都缠得很紧，没有一丝线头露在外面。她把丝带一卷一卷拿出来，摆在桌上。摆了一排，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从深紫到浅粉，像一道被折叠的彩虹。
“少爷，您想用什么颜色的？”
“随便。你们挑。”
“不能用随便。颜色不一样，绑出来不一样。姐姐们看见了，会以为您偏心。”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陈暖曦喜欢暖色，陈雨桐喜欢冷色，陈焰烬喜欢暗色，陈月玲喜欢亮色。用任何一种颜色，都会被其他姐姐解读出别的意思。陈静瑶会笑着说“挺好的”，然后转头让陈雅文在数据里记上一笔。陈雅文会推推眼镜，在本子上写“偏好暖色，可能影响后续判断”。陈暖曦会高兴好几天，陈雨桐会沉默好几天。然后她们又会开始新一轮的较劲。
“那用白色的。素的。不偏谁。”
陈小棉点点头，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卷白色丝带。很宽，很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她又拿出几根细绳，也是白的，很细，很韧，绕在手指上几乎看不见。她把丝带和细绳放在桌上，用手掌把丝带压平，不让它卷边。
“少爷，您脱衣服。”
“脱？”
“绑粽子要贴肉绑。隔着衣服会松。”
我站起来，脱了外套。工作间里不冷，但皮肤一接触到空气，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脱了衬衫，光着膀子站在她们面前。她们低着头，没看我，但耳朵都红了。小禾的耳朵红得最厉害，像两只煮熟的虾。小竹的眼睛盯着地面，小菊把脸别过去了一半。
“小棉姐，你绑吧。”
她走过来，把白丝带绕在我左手腕上。手指碰到我皮肤的时候，凉了一下。她开始缠。一圈，两圈，三圈。每缠一圈就拉一下，丝带勒进肉里，不疼，但紧。她缠得很慢，每绕一圈就停一下，用拇指把丝带压平，不让它皱，也不让丝带的边缘卷起来。她的呼吸很轻，但我能感觉到，因为她站得很近，近得我低头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头发在那里分成两股，向两边散开。
“小棉姐，你绑过多少人？”
“没绑过。您是第一个。”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练的。陈家女子都要练。用枕头练。绑坏了拆，拆了再绑。”她低着头，手指很快，丝带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顺着她的手指游走。“绑枕头和绑人不一样。枕头不会动，人会。枕头不会喊疼，人会。”
“我喊疼了吗？”
“……没有。”
“那你继续。”
她继续缠。左手腕缠完，缠右手腕。右手腕缠完，缠手肘。从手腕到手肘，一圈一圈，每圈之间隔着一根手指的宽度。她缠得很均匀，每一圈的松紧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动，像是在数圈数——一圈，两圈，三圈，嘴唇一开一合，没有声音，但能看出来。缠到手肘的时候，她停下来，用手摸了摸丝带的松紧。
“这里勒吗？”
“不勒。”
“那继续。”
她继续往上，缠大臂，缠肩膀。丝带从我腋下穿过去，在背后交叉，绕到前面。她蹲下来，缠脚踝。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爬，每绕一圈就拉一下，丝带勒进肉里，腿被并在一起，动不了。她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地毯，裙摆铺开，像一朵浅灰色的花。缠到小腿的时候，她停下来，用手指把丝带的边缘拨平。
“少爷，您脚凉。”
“嗯。冷。”
她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把手心搓热了，然后继续缠。她的手指碰到我小腿的时候，不再是凉的，有一点暖。缠到膝盖，缠到大腿。她的手指碰到我大腿内侧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疼？”
“不疼。痒。”
她没说话，继续缠。缠到腰的时候，她换了个姿势，双膝跪地，把丝带从我腰后面绕过来，在肚子上缠了两圈，收紧。她用力拉了一下，丝带勒进皮肉里，我闷哼了一声。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紧了？”
“……刚好。”
她低下头，继续。缠到胸口，她站起来，把丝带从腋下穿过去，在胸前交叉，绕到背后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很紧，我感觉到丝带在背后收了一下，整个上半身都被勒住了。
“少爷，您呼吸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丝带勒着，吸不深。
“浅了。”
“嗯。浅了刚好。太深了会松。”她退后两步看着。我被白色的丝带从脖子缠到脚踝，一圈一圈，像蚕蛹。只露一个头。她走过来，拿了·一卷彩色丝带，又缠了一圈，在背后打了·一个硕大的蝴蝶结“好了。”
我动了动。动不了。丝带很紧，每一圈都勒着肉，呼吸要用力。汗从额头往下淌，流到眼睛里，蜇得疼。我眨了几下眼，汗从眼角滑下去，像眼泪。
“小棉姐，太紧了。”
“紧了才不会散。”她蹲下来，把脚踝的丝带又紧了一圈。“少爷，您忍一下。送过去就解了。”
“送哪？”
“送到姐姐们房间。每个房间一个。”
“每个房间一个？我就一个，怎么送每个房间？”
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全是光。“少爷，您忘了？您只有一个，但礼盒可以有很多个。”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多准备几个礼盒。每个盒子里放一样东西，代表您。有的放您的衣服，有的放您的头发，有的放您写的纸条。姐姐们打开盒子，就知道您的心意了。”
“那真的我在哪？”
“真的您在最大的那个盒子里。送到大姐房间。”
“为什么是大姐？”
“因为大姐是第一个。她拆完了，再传给下一个。一个一个传，每个人都能把玩您。”
我看着陈小棉。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卷白绳，浅粉色的眼眸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小石头。她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全是点子。我在心里把她的计划过了一遍——二十五个人，二十五份礼物，一个真的，二十四个假的。每个人都会收到一份，每个人都会拆开。假的东西会让人想到我，真的我会让人摸到我。她们会在同一个晚上收到礼物，会在同一个晚上拆开。大姐拆到真的，会愣一下，然后笑。二姐拆到衣服，会把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三姐拆到纸条，会把纸条夹进速写本里。七姐拆到睡衣，可能会哭。十九姐拆到头发，可能会烧掉，说火里有我的影子。二十二姐拆到纸条，会把纸条贴在史莱姆身上，让史莱姆记住我的字。
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但每一个人都会知道，我想让她们停下。用最笨的办法，把自己送出去。
“小棉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不是聪明。是旁观者清。姐姐们争您，争得头晕。我们不争，看得清楚。”
她转过身，对其他女仆说。“小禾，你去少爷房间拿一件穿过的衣服。要贴身穿的那种，有他的味道。”
小禾跑了出去。布鞋踩在石地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陈小棉又说：“小竹，你去少爷梳妆台拿几根头发。要长一点的，用丝带系好。”
小竹也跑了出去。“小菊，你去少爷书房拿一张写过字的纸。随便什么字，他写的就行。”
小菊跑了出去。陈小棉走到柜子前，把里面剩下的丝带一卷一卷拿出来，摆在地上。她数了数，一共二十五卷。她挑出二十四卷，放在一边，剩下那卷白色的留出来。
“少爷，您写了多少张纸条？”
“没数。抽屉里有很多。有时候没事干就写几个字，写完了就扔抽屉里。”
“够了。二十四张，每个姐姐一张。”
她蹲下来，开始折礼盒。礼盒是红色的，金色的丝带，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放在墙角，能蹲下一个人。她先把最大的那个打开，检查里面有没有灰尘，用手指抹了一下内壁，干干净净。她又检查了盖子，确认盖子能盖严，不会自己弹开。然后把盖子靠在盒子旁边，等着。
“少爷，您蹲进去试试。”
我蹲进去。盒子刚好，头顶着盖子。里面衬着白色的丝绸，滑滑的，凉凉的，贴着被丝带勒着的皮肤，有一种奇怪的舒服。她盖上盖子，在盒子上敲了两下。
“少爷，您听得到吗？”
“听得到。”
“闷吗？”
“不闷。盒子里有孔？”
“有。我扎了几个小孔，透气。”
“什么时候扎的？”
“刚才。您蹲进去之前。”
我笑了。她在盒子上扎了孔，我都没看见。她的手太快了，太轻了，像猫走路一样没声音。
“那您等着。我去拿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小禾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浅黄色的睡衣。是陈暖曦送我的那件，洗了好几次，还有她的味道。陈小棉接过睡衣，叠好。她叠得很慢，先把袖子折进去，再把下摆往上折，每折一下就用手掌压平，不让它起皱。叠完之后她端详了一下，又打开，重新折了一遍。这次折得更小，更整齐，像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她把它放进一个中等大小的礼盒里，盖上盖子，系上丝带。丝带系成蝴蝶结，两个翅膀一样大，她调整了两次才满意。
小竹跑回来了，手里捏着几根头发，黑的，很短，用一根白丝带系着。陈小棉接过头发，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头发很短，最长的也不过小拇指，是从我枕头上捡的。她把头发放进一个小礼盒里，盖上盖子，系上丝带。这次她没系蝴蝶结，系了一个平安结，很紧，不会散。
小菊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今天天气不错”，是我的字，歪歪扭扭的，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墨水有点洇开了。陈小棉把纸条折好，折了三折，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她把它放进另一个小礼盒里，盖上盖子，系上丝带。蝴蝶结，翅膀一样大。
她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些礼盒，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红色的盒子，金色的丝带，在白色的灯光下很亮，像一堆还没拆开的惊喜。
“少爷，还差二十三样。”
“什么东西？”
“代表您的东西。每个姐姐都要有一样。”
我想了想。“我的东西都在房间里。你们去找。衣服，袜子，手套，围巾，帽子，书，笔，画，照片，什么都行。”
小禾、小竹、小菊又跑了出去。这次她们多带了几个人，小棉姐点了小兰、小梅、小桂，一共六个人，都跑了出去。走廊里脚步声乱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陈小棉蹲下来，把那些空礼盒一个一个打开，检查丝带够不够长，蝴蝶结系得够不够紧。她每打开一个，就用手指把丝带捋一遍，把打结的地方重新紧一下。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手工。
“小棉姐。”
“嗯。”
“你紧张吗？”
她停了一下。“紧张。”
“紧张什么？”
“怕绑不好。怕姐姐们不高兴。”
“不会的。你绑得很好。”
她低下头，手指在丝带上摸来摸去。“少爷，您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你编的结最好看。陈婉宁的结好看，你的比她更密，更紧。”
“您怎么知道？您看过我编的结？”
“看过。你编的那个同心结，挂在走廊尽头，我看了好几次。有一次我还伸手摸了摸，背面和正面一样整齐。陈婉宁的结背面会有一点线头，你的没有。线头都藏进去了。”
她没说话。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得很慢，像水彩在宣纸上晕开。
过了一会儿，小禾她们跑回来了，手里拿着各种东西。一件白色T恤，一双袜子，一顶帽子，一条围巾，一本书，一支笔，一幅画，一张照片，一个杯子，一把梳子，一面镜子，一管牙膏，一条毛巾，一只拖鞋，一只手套，一个枕头套，一条床单，一个衣架，一把剪刀，一卷胶带，一盒巧克力，一颗糖，一朵花，一片叶子。堆在桌上，像一个小型的杂货摊。
陈小棉看着那堆东西，笑了。“少爷，您的东西真多。”
“嗯。住了好几年，攒的。”
她把东西分装进不同的礼盒里。每装一个，就在盒盖上写一个名字。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一直写到二十五姐。字写得很小，很整齐，一笔一划，用的是黑色水笔，笔尖很细，写出来的字像印刷体。她写“姐”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挑一下，有一点连笔，是她自己的风格。
装到陈暖曦的礼盒时，她把那件浅黄色的睡衣放进去。装到陈雨桐的礼盒时，她把那幅画放进去——是我画的，画得很丑，一棵树歪歪扭扭，但陈雨桐一直收着，说是“少爷的第一幅作品”。装到陈焰烬的礼盒时，她把那根头发放进去。装到陈月玲的礼盒时，她把那张纸条放进去。装到陈心宁的礼盒时，她把那面镜子放进去——镜子背面贴着一张我的照片，很小，是几年前拍的。
每一件东西都有它的去处。每一样东西都对应着一个人。我看着她装，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像把所有乱七八糟的线头都理清楚了，一根一根，放进该放的地方。
装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着地上那堆礼盒。二十四盒，加最大的那个，二十五盒。整整齐齐，排成两排，红色的盒子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一片小小的红砖墙。
“少爷，都装好了。”
“嗯。”
“那您现在进盒子？”
“嗯。”
她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被绑着，站不稳，靠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很软，有棉花的味道，是那种刚晒过的棉花的味道，暖烘烘的，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少爷，您别动。我把您放进盒子里。”
她扶着我走到最大的那个礼盒前面。盒子很大，红色的，盖子靠在旁边。金色的丝带垂在地上，像两条小溪。我蹲下去。丝带勒着，蹲得费劲，膝盖弯不到底，整个人硬邦邦地往下坠。她用手扶着我后背，慢慢往下按。
我蹲进去了。盒子刚好，头顶着盖子。里面衬着白色的丝绸，滑滑的，凉凉的。她把盖子盖上，在盒子上敲了两下。
“少爷，听得到吗？”
“听得到。”
“闷吗？”
“不闷。有孔。”
“嗯。我扎了十二个孔。够透气。”
她蹲在盒子旁边，手指在盖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我蹲在黑暗里，听着她的手指声，像在听一首很慢的曲子。
“少爷。”
“嗯。”
“您怕不怕？”
“怕什么？”
“怕姐姐们不高兴。”
“不怕。她们会高兴。”
“您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喜欢我。喜欢一个人，收到她的礼物，就会高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那我也喜欢您。”
“嗯？”
“没……没什么。我去叫姐姐们。”
“等一下。”
“嗯？”
“先别叫大姐。先叫别人。把其他姐姐的礼盒先送过去。等她们都收到了，再送大姐的。”
“为什么？”
“因为大姐的那个是真的。真的不能先送。先送了，别的姐姐就不拆了。”
她想了想。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在盒子外面，很近。“少爷说得对。”
她站起来，布鞋踩在地上，吱的一声。我听见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凉。
“小禾，你送二姐的。小竹，你送三姐的。小菊，你送四姐的。一个一个送，别弄错了。”
她们抱起礼盒，走了。走廊里脚步声远了，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听不见了。
陈小棉走回来，蹲在最大的礼盒旁边。我听见她蹲下时裙摆扫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草地。
“少爷。”
“嗯。”
“您在里面怕黑吗？”
“不怕。以前被绑的时候也黑。习惯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在盒子盖上，手指轻轻敲着。不是敲给我听的，是敲给自己听的。
“小棉姐。”
“嗯。”
“你刚才说你也喜欢我？”
“……嗯。”
“哪种喜欢？”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走了，她才开口。
“就是……想帮您的喜欢。看您难受，想帮您。看姐姐们争，想帮您想个办法。不是那种喜欢。是……是家人那种。”
“嗯。我知道。”
“您知道就好。”
她又敲了几下盖子。然后站起来。
“少爷，小禾她们快回来了。我去接应一下。您在里面待一会儿。”
“好。”
她走了。脚步声远了。
我蹲在黑暗里。丝带勒着，呼吸很浅。盒子里有十二个小孔，光从孔里透进来，细细的，像十二根银针。我看着那些光，数了数，确实是十二个。她数得很准。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小禾她们回来了。我能听见她们说话，隔着盒子，声音闷闷的。
“二姐笑了。”
“三姐没说话。”
“四姐点了点头。”
“五姐把礼物收进柜子里了。”
“六姐看了一眼，放桌上了。”
“七姐抱着礼物哭了。她说是高兴的。”
陈小棉的声音。“那现在送大姐的？”
“嗯。送吧。”
她走到盒子旁边。我听见她蹲下来，手指摸着盒子的边缘。
“少爷，我送您去大姐房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