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不理解她们怎么到一起去的 ...
-
心宁姐每天记这些，很好奇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八卦记者吗，但我更好奇他会和谁在一起。
陈吴棉第一次注意到陈宁，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她抱着刚做好的被子，从走廊经过，陈宁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几根不同颜色的绳子——深紫、靛蓝、珊瑚、薄荷绿——正在把它们编在一起。她的手指很快，每根绳子在她手里都服服帖帖，像被驯服的蛇。陈吴棉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陈宁抬头，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很亮。
“好看吗？”
“好看。”陈吴棉抱紧怀里的被子。“你编的是什么？”
“所有人。”陈宁把编好的绳子举起来，二十四种颜色缠在一起，像一小段彩虹。“你要不要也加进来？”
陈吴棉看着那根绳子，又看着自己怀里的被子，白色的，素得什么都没有。“我的颜色不好看。白的。”
“白的才好看。”陈宁走过来，把那根彩绳绕在陈吴棉的手腕上，系了一个松松的结。“白的能衬出所有颜色。你是底。没有底，上面再好看也飘着。”
陈吴棉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彩绳。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被子被风吹起一角。
从那天起，陈吴棉开始注意陈宁。她发现陈宁总是很晚才睡，整合室的灯亮到凌晨。她发现陈宁喜欢把所有东西都整合在一起，绳子、丝带、布条、藤蔓，在她的手里都能变成一种新的东西。她发现陈宁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有一天晚上，陈吴棉睡不着，抱着被子在走廊里走。经过整合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她推开门，陈宁坐在一堆材料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暖黄色的细绳，正在编什么。
“还没睡？”
“嗯。睡不着。”陈宁头也不抬。“你呢？”
“也睡不着。”陈吴棉走进来，把被子铺在地上，坐下来。“你在编什么？”
“在编一个梦。”
“梦能编？”
“能。”陈宁把编好的东西举起来。是一张小网，很密，每个结都很小。“用这个罩在枕头上，就能梦见想梦见的人。”
陈吴棉看着她。“你想梦见谁？”
陈宁没回答。她把小网叠好，放进口袋里。“你猜。”
陈吴棉低下头，手指摸着被子上的棉布。“我猜不到。”
“那就别猜。”陈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你冷吗？”
“不冷。”
“我冷。”陈宁把手伸过来，放在陈吴棉的被子上面。“你的被子很暖。”
“嗯。棉花是新弹的。”
“能借我盖一下吗？”
陈吴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陈宁掀开被子一角，钻进来。被子很大，两个人躺在里面，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陈宁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棉布上，黑色的，很长。陈吴棉看着她的头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凉。”
“嗯。你的手暖。”陈宁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你整个人都暖。像被子。”
“你整个人都凉。像……像什么？”
“像线。”陈宁笑了。“线是凉的，但织成布就暖了。你帮我织成布，我就暖了。”
陈吴棉没说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陈宁的肩膀。两个人躺在整合室的地板上，头顶是暖黄色的灯，周围是各种颜色的材料。陈宁闭着眼，呼吸很轻。陈吴棉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宁姐。”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陈吴棉的心跳快了一下。“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总是做被子。”
“因为被子暖。”
“还有呢？”
陈吴棉想了想。“因为被子不会说话。你盖着它，它不说话，但它暖。不会骗你。”
陈宁睁开眼，看着她。“我也会暖。我也会不说话。我也不会骗你。”
陈吴棉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很亮。她把手从陈宁手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走。被子不会。”
陈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背后抱住陈吴棉，胳膊环着她的腰。抱得很轻，像被子搭在身上。“我不走。”
陈吴棉没动。她闭着眼，感觉到陈宁的呼吸在脖子后面，一下一下，很轻。被子很暖，陈宁的身体很凉，但抱着抱着就热了。
第二天早上，陈吴棉醒来的时候，陈宁已经不在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根暖黄色的细绳，系了一个小小的结。她把那根绳子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系在自己手腕上，系得很紧，紧得勒出浅浅的红印。
后来她每天都去整合室。不是去找陈宁，是去送被子。有时候是一床薄被，有时候是一床厚被，有时候是一床被套，有时候只是一个枕套。她把被子叠好，放在整合室的椅子上，然后离开。第二天再来，被子就不见了。椅子上放着别的东西——有时候是一根彩色的绳子，有时候是一小块丝绸，有时候是一片叶子，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字，陈宁的笔迹，很整齐。
“被子很暖。谢谢。”
“被子太厚了。换一床薄的。”
“枕套有你的味道。闻着睡得很好。”
“今天怎么没来？被子不够了？”
陈吴棉每次都把纸条收起来，夹在一本书里。书慢慢厚了，纸条从一张变成十张，从十张变成二十张。她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完了再夹回去。
有一天，陈宁亲自来找她。站在她房间门口，手里抱着那床被子——陈吴棉前几天送的那床，白色的，很软。
“被子还你。”
“为什么？不喜欢？”
“喜欢。但不能白要。”陈宁走进来，把被子放在床上。“我来还礼。”
“还什么礼？”
陈宁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彩色的绳子，很长，二十四种颜色缠在一起。她开始编，不是编绳子，是编被子。她把彩绳缝在被子的边缘，一针一针，很慢。每缝一针就停一下，看看针脚直不直，歪了就拆了重缝。陈吴棉坐在旁边看着，看着那根彩绳一点一点嵌进白色的棉布里。
“宁姐，你还会缝被子？”
“不会。在学。”
“跟谁学的？”
“跟婉宁。她教我怎么穿针，怎么打结，怎么藏线头。”她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剪断，塞进布里。“你看，藏进去了。看不到了。”
陈吴棉低头看。彩色的绳子沿着被子的边缘走了一圈，像一道彩虹镶在白云上。“好看。”
“嗯。好看。”陈宁把被子叠好，放在床上。“送你了。你送我被子，我帮你缝边。公平。”
陈吴棉摸着被子上那道彩虹，手指从深紫滑到暖黄，从暖黄滑到深紫。“宁姐。”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宁看着她。“因为你对我也好。你送我被子，怕我冷。我送你彩虹，怕你素。”
陈吴棉低下头。“我不素。”
“素。你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白色是好看，但看久了会腻。”
“那你腻了吗？”
陈宁没回答。她伸手，把陈吴棉手腕上那根暖黄色的细绳解下来，又重新系上。系得很紧，紧得勒出浅浅的红印。“不腻。”
从那天起，陈吴棉开始去整合室。不是送被子，是陪陈宁。她坐在材料堆里，看陈宁编绳子、缝布条、打绳结。陈宁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静静地待着，偶尔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各自的事。有一次陈宁在编一条很长的绳子，二十四种颜色，从整合室的一头拉到另一头。她编了很久，手被线勒红了。陈吴棉走过去，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疼吗？”
“不疼。”
“红了。”
“过一会儿就好。”
陈吴棉低头，在她红了的指腹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凉凉的，陈宁的手指缩了一下。
“凉？”
“嗯。你的气是凉的。”
“你的手是凉的。”陈吴棉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我给你暖暖。”
陈宁没说话。她看着陈吴棉，陈吴棉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陈宁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陈吴棉缩了一下。
“凉？”
“嗯。”
“对不起。”
“没事。”陈吴棉抬起头，看着她。“你继续。”
陈宁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陈吴棉的脸。她把手收回去，继续编绳子。陈吴棉坐在旁边，看着她编。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走。
有一天晚上，陈宁在整合室里发现了一床新被子。不是叠好的，是铺开的，铺在地上，像一张床。被子很厚，很软，白色的，边缘缝着彩色的绳子——她缝的那道彩虹。被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今天别回去了。睡这儿。被子够大。”
陈宁拿着纸条，站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关了灯，躺进被子里。被子很暖，有陈吴棉的味道——棉花的味道，晒过太阳的那种。她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听见门开了。陈吴棉走进来，抱着一个枕头，白色的，枕套上绣着一朵小花。很小，土黄色的，像戈壁上的石头花。
“你怎么来了？”
“被子是我的。我当然要来。”陈吴棉把枕头放在被子上面，躺下来。两个人躺在同一床被子里，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整合室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被子上，白色的棉布发着淡淡的银光。
“宁姐。”
“嗯。”
“你冷吗？”
“不冷。被子很暖。”
“那就好。”陈吴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吧。”
陈宁没动。她看着陈吴棉的背影，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条河。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露出后颈。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陈吴棉缩了一下。
“凉。”
“嗯。我给你暖。”陈宁把手贴在她后颈上，不动。过了一会儿，手变暖了。陈吴棉没缩了。她翻了个身，面对着陈宁。两个人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月光。
“宁姐。”
“嗯。”
“你心跳好快。”
“嗯。因为你在。”
陈吴棉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是。”
陈宁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脸。“别闷着。会喘不过气。”
“你管我。”
“管。”
陈吴棉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很亮。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陈宁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被子上面。月光照在手上，一白一黄，像两条缠在一起的线。
“宁姐。”
“嗯。”
“你以后别编绳子了。”
“为什么？”
“编绳子会勒手。你的手好看，勒红了不好看。”
陈宁笑了。“那你帮我编。”
“我不会。”
“我教你。”
陈吴棉想了想。“那你教我。”
“好。”
第二天晚上，陈吴棉来整合室学编绳子。陈宁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暖黄色的细绳，一步一步教她。先打一个结，再绕一圈，再打一个结。陈吴棉的手指很笨，线总是从指缝里滑出去。
“不是这样。这样。”
陈宁握着她的手，把线绕在她手指上，从下面穿过去，从上面绕回来。她的手指很凉，但很稳。陈吴棉的手很暖，但很抖。
“你抖什么？”
“紧张。”
“紧张什么？”
“怕编错。”
“编错了拆了重编。又不会坏。”
陈吴棉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陈宁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薄的茧。她把自己的手指插进陈宁的指缝里，扣住。
“宁姐。”
“嗯。”
“你教我的这个结，叫什么？”
“叫同心结。”
“编好了能干嘛？”
“能送人。”
“送谁？”
陈宁看着她。“你。”
陈吴棉低下头，把那个编了一半的结拆了，重新编。这次手不抖了。她编得很慢，每一圈都很仔细。编完之后是一个小小的结，歪歪扭扭的，不像同心，像一团乱线。她把结放在陈宁手心里。
“送你。”
陈宁看着那个丑丑的结，笑了。“这是什么？”
“同心结。”
“不像。”
“那你说像什么？”
“像你。”
“我丑？”
“不丑。歪的好看。”
陈吴棉把那个结从她手心里拿回来，系在自己手腕上。“那我留着。歪的也是你编的。”
“是你编的。”
“你教的。四舍五入就是你编的。”
陈宁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很亮。她伸手，把陈吴棉手腕上的结解下来，系在自己手腕上。“那还是我留着。”
“为什么？”
“因为你编的。你送我了。就是我的。”
陈吴棉没说话。她看着陈宁手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朵小小的花。她伸手，摸了一下。
“宁姐。”
“嗯。”
“你喜欢我吗？”
陈宁看着她。“喜欢。”
“哪种喜欢？”
“你想的那种。”
陈吴棉低下头，耳朵红了。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陈宁把被子拉下去。
“别躲。”
“没躲。”
“你脸红了。”
“灯照的。”
“灯是黄的。黄光照不出红。”
陈吴棉没说话。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管我。”
“管。”
陈宁伸手，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两个人的脸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陈吴棉闭着眼，睫毛在颤。陈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凉了一下。
陈吴棉睁开眼。“你干嘛？”
“碰你。”
“为什么碰我？”
“因为想碰。”
陈吴棉没说话。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被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陈宁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近。
“宁姐。”
“嗯。”
“你再碰一下。”
陈宁笑了。她在黑暗里找到陈吴棉的额头，又碰了一下。这次不是凉的了，是暖的。
后来她们经常在整合室里过夜。被子铺在地上，枕头并排放着。陈宁编绳子，陈吴棉缝被套。偶尔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各自的事。有时候编着编着，陈宁会停下来，看着陈吴棉。陈吴棉低头缝着，手指很慢，每一针都扎得很深。
“吴棉。”
“嗯。”
“你缝被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编绳子的样子。手指很快，线在你手里很听话。不像在我手里，总滑。”
陈宁放下绳子，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你缝被子的时候，手指也很听话。针不扎手。”
“扎。昨天扎了好几次。”
“让我看看。”
陈吴棉把手伸出来。手指上有几个小红点，是针扎的。陈宁把她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手心里，低头，在那些小红点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凉凉的，陈吴棉缩了一下。
“疼吗？”
“不疼。”
“骗人。红了。”
“过一会儿就好。”
陈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膏，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在那些红点上。凉凉的，很舒服。
“你什么时候带的药膏？”
“一直带着。你每次缝被子都会扎手。”
陈吴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次都在看。”
陈吴棉低下头，耳朵红了。她把手指从陈宁手心里抽出来，继续缝被子。缝了几针，又停下来。
“宁姐。”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
“第一次你从走廊经过，抱着被子。你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你用手拨了一下。那时候。”
陈吴棉想了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刚来城堡不久，谁也不认识，每天抱着被子在走廊里走。她不知道陈宁在看。
“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嗯。但想认识。”
陈吴棉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缝。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剪断，塞进布里。然后把被子叠好，放在旁边。
“宁姐。”
“嗯。”
“你过来。”
陈宁走过来。陈吴棉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暖黄色的细绳——陈宁第一次系在她手腕上的那根。她把绳子解下来，重新系在陈宁手腕上。系得很紧，紧得勒出浅浅的红印。
“这是什么？”
“还你的。”
“你不是送我了？”
“送你了。但现在还你。”陈吴棉看着她。“你戴着。以后看见它，就想起我。”
陈宁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暖黄色细绳，在灯光下很亮。“不用戴也想起你。”
“那也要戴。”
“好。”
从那天起，陈宁手腕上多了一根暖黄色的细绳。她编绳子的时候，那根细绳混在彩色的线里，不仔细看看不见。但陈吴棉每次都能看见。她会停下来，看着那根细绳在陈宁手腕上一晃一晃的。
有一次陈宁在编一条很长的绳子，编着编着，手指被线勒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彩色的线上。陈吴棉看见了，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把陈宁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手心里。
“怎么弄的？”
“线太紧了。”
“你不知道松一点？”
“松了就编不紧。”
陈吴棉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棉布，白色的，很软，是缝被子剩下的。她把棉布缠在陈宁受伤的手指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下次小心。”
“嗯。”
陈宁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块白色的棉布，上面还有陈吴棉的体温。“你随身带棉布？”
“嗯。怕你受伤。”
“你怎么知道我会受伤？”
“你每次编绳子都会勒手。我看好久了。”
陈宁看着她。“你一直在看我？”
“嗯。”陈吴棉低下头。“你编绳子的样子好看。手指很快，线在你手里很听话。但有时候太紧了，线会勒进去。我看着疼。”
陈宁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你摸摸。不疼。”
陈吴棉的手贴在她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咚咚咚的。
“你心跳好快。”
“嗯。因为你在。”
陈吴棉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针线，继续缝。缝了几针，停下来。
“宁姐。”
“嗯。”
“你以后编绳子的时候，我看着。紧了我就说。你就松一点。”
“好。”
从那天起，陈宁编绳子的时候，陈吴棉就坐在旁边看。她看着线在陈宁手指间穿梭，看着结一个一个打起来，看着绳子一点一点变长。有时候她会伸手，把陈宁手指上的线拨松一点。陈宁看她一眼，不说话，继续编。两个人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有一天，陈宁编完了一条很长的绳子，二十四种颜色，从整合室的一头拉到另一头。她站起来，拉着绳子的一端，走到陈吴棉面前。
“送你。”
“送我绳子干嘛？”
“绑我。”
陈吴棉愣了一下。“绑你？”
“嗯。你绑了我，我就不会跑了。”陈宁把绳子递给她。“你不是说我会走吗？绑住了就走不了。”
陈吴棉接过绳子，绳子很沉，二十四种颜色缠在一起，像一条彩色的蛇。她看着陈宁，陈宁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我不会绑。”
“我教你。”
陈宁转过身，背对着她。把双手背在身后。“从手腕开始。绕一圈，打个结。”
陈吴棉拿着绳子，犹豫了一下，绕在陈宁手腕上。一圈，两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松，一拉就开。
“紧了。”
“不会紧。”
“你拉一下试试。”
陈吴棉拉了一下，结松了。绳子从陈宁手腕上滑下来，掉在地上。陈宁转过身，看着她。“你舍不得。”
“没有。”
“有。你舍不得绑紧。”
陈吴棉低下头，把绳子捡起来，重新绕在陈宁手腕上。这次绕得很紧，打结的时候手指都在抖。结打好了，拉了一下，没松。
“好了。”
陈宁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结。彩色的绳子勒着皮肤，勒出浅浅的红印。“疼吗？”陈吴棉问。
“不疼。”
“骗人。红了。”
“红了过一会儿就好。”陈宁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这只也绑。”
陈吴棉又绕了几圈，打了个结。两只手腕都被绑住了，彩色的绳子从手腕垂下来，像两条小溪。
“现在呢？”
“现在你跑不了了。”
陈宁转过身，面对着她。双手被绑在身前，绳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我没想跑。”
“那你还让我绑？”
“因为你想绑。”
陈吴棉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很亮。她伸手，把陈宁手腕上的结解开。绳子一圈一圈松开，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
“怎么了？”
“舍不得。”
陈宁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腕的红印上。“那你摸摸。摸一摸就不红了。”
陈吴棉用手指轻轻按着那些红印，从手腕内侧按到手腕背面，从背面按回内侧。她的手指很暖，陈宁的皮肤很凉。按着按着，红印淡了。
“好点了吗？”
“嗯。不红了。”
“骗人。还红着。”
“你摸着就不红了。”
陈吴棉没说话。她把陈宁的手腕翻过来，在红印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凉凉的，陈宁缩了一下。
“凉？”
“嗯。你的气是凉的。”
“你的手也是凉的。”陈吴棉把她的手握紧。“我给你暖暖。”
两个人站在整合室里，手握着手的，手腕上还有红印。陈宁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陈吴棉的手指插在她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吴棉。”
“嗯。”
“你手心出汗了。”
“嗯。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跑。”
陈宁笑了。“绑着还怕？”
“绑着也怕。绳子会松。”
“那你再绑紧一点。”
陈吴棉把她的手松开，从地上捡起那根彩绳，重新绕在陈宁手腕上。一圈一圈，绕了很多圈，打了三个结。拉了一下，很紧，勒得皮肤发白。
“现在呢？”
“现在跑不了了。”
“嗯。”陈吴棉看着那些结，用手指摸了摸。“跑不了就好。”
那天晚上，陈宁没有解绳子。她戴着那根彩绳，和陈吴棉一起躺在被子里。被子很厚，很暖，彩色的绳子从被子里露出来，在月光下反着光。
“宁姐。”
“嗯。”
“你手腕疼不疼？”
“不疼。”
“骗人。绑那么紧，肯定疼。”
“你摸摸。”
陈吴棉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陈宁的手腕。绳子勒着，皮肤有点热。她轻轻按着，不敢用力。
“好点了吗？”
“嗯。你摸就不疼。”
陈吴棉没说话。她把陈宁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你摸摸我的心跳。”
陈宁的手贴在她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在敲鼓。
“好快。”
“嗯。因为你在。”
陈宁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胸口。“我的也快。”
“一样快吗？”
“你听听。”
陈吴棉凑过来，把耳朵贴在陈宁胸口。心跳声很大，咚咚咚，和她自己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一样快。”
“嗯。一样快。”
陈吴棉把脸埋在陈宁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宁姐。”
“嗯。”
“你以后别编绳子了。”
“为什么？”
“编绳子会勒手。你手好看，勒红了不好看。”
“那你帮我编。”
“我不会。”
“我教你。”
陈吴棉抬起头，看着她。“你教了好多遍了。我还是不会。”
“那你学别的。”
“学什么？”
“学缝被子。”
陈吴棉笑了。“我会缝被子。”
“那你教我。”
“你也会。”
“不会。你缝的比我好。”
陈吴棉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很亮。她伸手，把陈宁脸上的头发拨开。
“好。我教你。”
从那天起，陈宁开始学缝被子。陈吴棉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地教。针从布的这边穿过去，从那边拉出来，再穿回去。陈宁的手指很笨，总是扎到手。陈吴棉就把她的手拉过去，把扎出的血珠擦掉，然后继续教。
“疼吗？”
“不疼。”
“骗人。出血了。”
“出血了也不疼。”
陈吴棉把她的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下次小心。”
“嗯。”
陈宁看着她，她的嘴唇很软，贴在自己手指上，凉凉的。她把手指收回去，继续缝。缝了几针，又扎了一下。陈吴棉又把她的手拉过去，这次没有擦血，而是把手指放在自己手心里，握住了。
“别缝了。”
“为什么？”
“你手疼。”
“不疼。”
“我疼。”陈吴棉低下头。“我看着疼。”
陈宁放下针线，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那你摸摸。摸了就不疼了。”
陈吴棉用手指在她手心里画圈，一圈一圈，很慢。画了很久，画到陈宁的手心变暖了。
“好点了吗？”
“嗯。不疼了。”
“骗人。还疼。”
“那你再画一会儿。”
陈吴棉又画了一会儿。画到手指都酸了，才停下来。她把陈宁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
“宁姐。”
“嗯。”
“你以后别缝了。”
“那谁缝？”
“我缝。你看着。”
“好。”
从那天起，陈宁不再缝被子了。她坐在旁边看，看陈吴棉一针一针地缝。她的手指很稳，针在布里走得很快，线被拉得直直的。缝完一条边，她抬起头，看陈宁一眼。
“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
“手好看。针走得好看。线拉得好看。”
陈吴棉低下头，继续缝。缝了几针，又停下来。
“宁姐。”
“嗯。”
“你过来。”
陈宁走过去。陈吴棉把针插在布里，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然后从被子上剪下一小块棉布，白色的，很小。她把棉布叠了几下，叠成一个小方块，用针线缝了一圈，留了一个小口。然后从被子里掏出一小团棉花，塞进去，再把口缝上。一个小枕头，很小，能握在手心里。
“送你。”
陈宁接过来，小枕头很软，很暖。“这是什么？”
“枕头。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握着。想我了就握一下。”
陈宁把小枕头握在手心里，手指陷进柔软的棉布里。“不用握也想你。”
“那也要握。”
“好。”
那天晚上，陈宁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手里握着小枕头。枕头很小，刚好握满手心。很暖，有陈吴棉的味道。她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听见门开了。陈吴棉站在门口，抱着那床白色的被子。
“你怎么来了？”
“你房间冷。我给你送被子。”
“我有被子。”
“你的被子薄。”陈吴棉走进来，把被子铺在床上。“盖我的。厚。”
陈宁看着那床被子，白色的，边缘缝着彩色的绳子——她缝的那道彩虹。“你也盖？”
“嗯。被子够大。”
两个人躺在被子里，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陈宁手里还握着小枕头，陈吴棉看见了。
“你握着呢？”
“嗯。你说要握。”
“那你握着吧。”陈吴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吧。”
陈宁没动。她看着陈吴棉的背影，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条河。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露出后颈。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陈吴棉缩了一下。
“凉。”
“嗯。我给你暖。”陈宁把手贴在她后颈上，不动。过了一会儿，手变暖了。陈吴棉没缩了。她翻了个身，面对着陈宁。两个人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月光。
“宁姐。”
“嗯。”
“你心跳好快。”
“嗯。因为你在。”
陈吴棉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是。”
陈宁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脸。“别闷着。会喘不过气。”
“你管我。”
“管。”
陈吴棉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很亮。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陈宁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被子上面。月光照在手上，一白一黄，像两条缠在一起的线。
“宁姐。”
“嗯。”
“你以后别编绳子了。”
“为什么？”
“编绳子会勒手。你的手好看，勒红了不好看。”
陈宁笑了。“那你帮我编。”
“我不会。”
“我教你。”
陈吴棉想了想。“那你教我。”
“好。”
她们就这样在整合室里度过了很多个夜晚。陈宁编绳子，陈吴棉缝被子。偶尔对视一眼，偶尔碰一下手指，偶尔在被子底下偷偷握着手。谁也没说什么，但谁都知道。
有一天晚上，陈暖曦来找陈宁借材料。她推开整合室的门，看见陈宁和陈吴棉躺在地上，盖着一床白色的被子，被子的边缘缝着彩色的绳子。两个人靠得很近，头挨着头，手叠在一起，放在被子上。陈暖曦愣了一下，然后悄悄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但就是快。她想了想，然后去找陈墨云。陈墨云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
“小墨。”
“嗯？”
“你知道宁姐和吴棉姐……”
“知道。”
陈暖曦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过。她们在整合室里，手牵着手。”
陈暖曦坐在他旁边。“你不觉得奇怪？”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她们开心。”陈墨云喝了一口热可可。“开心就好。”
陈暖曦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一明一暗。她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
“小墨。”
“嗯。”
“你真好。”
“嗯。”
陈暖曦笑了。她闭着眼，听着电视的声音，听着陈墨云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陈宁和陈吴棉从整合室里出来，头发乱着，脸红着，手里拿着那床白色的被子。她们看见客厅里的陈暖曦和陈墨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
“晚安。”陈宁说。
“晚安。”陈吴棉说。
她们走了。陈暖曦抬起头，看着她们的背影。陈墨云也看着。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被子的一角拖在地上，彩色的绳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小墨。”
“嗯。”
“她们害羞了。”
“嗯。”
“你猜她们回去以后会干嘛？”
陈墨云看着她。“你猜。”
陈暖曦笑了。“我不猜。”她把脸埋进陈墨云脖子里。“反正没我们的事。”
陈墨云没说话。他伸手，把陈暖曦的头发拨开。电视还在响，热可可凉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