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三人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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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宁姐的笔记就是权威，啥都有。
陈雅文最近发现了一件事：陈月玲的史莱姆会偷东西。不是偷值钱的东西，是偷她书房里的书签、便签、还有她写了一半的笔记。第一次丢的是枚银色书签，她找遍了整个书房都没找到，第二天却在陈月玲的史莱姆身体里看见了。透明的黏液裹着银色的书签，在史莱姆体内慢慢旋转，像一件被珍藏的展品。陈雅文站在陈月玲房间门口，看着那团史莱姆，又看着陈月玲。陈月玲抱着史莱姆，表情无辜。“它自己吃的。”“它为什么吃我的书签？”“因为它喜欢你。”陈雅文推了推眼镜。“喜欢我就偷我东西？”“不是偷。是收藏。”陈月玲把史莱姆举高了一点，史莱姆在她手里蠕动，银色的书签在里面翻了个身。“它觉得好看的东西就会吞进去。你的书签好看。”陈雅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枚书签在史莱姆体内慢慢沉到底部。“能还我吗？”“它不肯吐。”“你是它的主人。”“它有自己的想法。”陈雅文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那本书签送它了。”“真的？”“嗯。下次别偷别的。”“好。”陈月玲笑了，把史莱姆抱在怀里，脸埋进它透明的身体里。史莱姆凉凉的，滑滑的，贴着她的脸。书签在里面亮了一下。
陈雅文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一枚书签而已，她还有很多。但第二天，她发现桌上的便签少了一张。第三天，钢笔不见了。第四天，她刚写完的一页笔记——关于陈墨云被绑时的心率变化——连带着那张纸一起消失了。她直接去了陈月玲的房间。门没关，陈月玲不在。史莱姆趴在床上，透明的身体里漂浮着几样东西：银色书签，黄色便签，黑色钢笔，还有一页写满字的纸。纸上的字被史莱姆的黏液浸湿了，模糊一片，看不清了。陈雅文站在床边，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那是她花了一晚上整理的数据，每一个数字都是她亲手记的，每一个小数点都是她反复核对过的。现在它们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在史莱姆的身体里慢慢旋转。“你在看什么？”陈月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陈雅文转过身。陈月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歪着头看她。“你的史莱姆吃了我的笔记。”“嗯。我看见它在吃。”“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拦？”“它吃得开心。”陈雅文深吸了一口气。“陈月玲，那是我很重要的数据。”“数据可以重记。史莱姆开心了才会长大。”陈雅文看着她，她看着陈雅文。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陈雅文转身走了。
晚上，陈雅文在书房里重新整理数据。她写得很慢，每个数字都要回想很久。写到一半，门开了。陈月玲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史莱姆。史莱姆在她怀里蠕动，透明的身体里裹着一样东西——不是书签，不是便签，不是钢笔，不是笔记。是一支玫瑰。红色的，很小，花瓣上沾着史莱姆的黏液，亮晶晶的。“给你。”陈月玲把史莱姆放在桌上，史莱姆慢慢爬过来，把那支玫瑰吐出来。玫瑰湿湿的，凉凉的，躺在桌上。“史莱姆赔你的。”“它哪来的玫瑰？”“花园里摘的。陈树颖看见了，没拦。”“它知道错了？”“不知道。是我知道错了。”陈月玲蹲下来，和坐在椅子上的陈雅文平视。“我不该让它吃你的东西。以后我会看着它。”陈雅文看着那支玫瑰，又看着陈月玲。陈月玲的眼睛是深粉色的，在灯光下很亮，像史莱姆身体里那些漂浮的星星。“……谢谢。”“不客气。”陈月玲站起来，抱着史莱姆走了。走到门口，回头。“你写完了吗？”“没有。”“那我不吵你了。”她走了。陈雅文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支玫瑰。花瓣上还有史莱姆的黏液，亮晶晶的，像眼泪。她把玫瑰拿起来，插进桌上的笔筒里。然后继续写。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那支玫瑰。红色的，很小，在笔筒里歪着。她伸手把它扶正。
从那天起，陈月玲开始频繁出现在陈雅文的书房里。不是来偷东西，是来送东西。有时候是一块石头，史莱姆在花园里捡的。有时候是一片叶子，史莱姆从树上摘的。有时候是一朵花，史莱姆从陈树颖的花圃里偷的。陈雅文每次都会说“谢谢”，然后把东西收进抽屉里。抽屉慢慢满了，石头、叶子、花，还有那枚被史莱姆吞过的银色书签——陈月玲后来让史莱姆吐出来了，书签上有一层薄薄的黏液，擦不掉，但陈雅文还是收下了。她把它夹在正在看的书里，每次翻到那一页，手指都会摸到那层滑滑的东西。
有一天陈月玲没来。陈雅文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笔筒里的玫瑰已经枯了，花瓣变成深褐色，缩成一团。她看着那支枯玫瑰，发了很久的呆。门开了，不是陈月玲，是陈远宁。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卷登山绳。“雅文，你看见月玲了吗？”“没有。”“她今天没来找你？”“没有。”陈远宁走进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她把登山绳放在桌上，绳子很粗，墨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她早上说要去花园摘花，然后就一直没回来。我去花园找过了，不在。”陈雅文把笔筒里的枯玫瑰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可能在史莱姆那儿。”“史莱姆也不在。”陈远宁看着她。“你担心她？”“不担心。她那么大的人了。”“那你为什么扔玫瑰？”陈雅文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空了的笔筒。“枯了。”“嗯。枯了。”陈远宁没再问。她站起来，把登山绳搭在肩上。“我再去别处找找。你要是看见她，让她给我发消息。”“好。”
陈远宁走了。陈雅文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空笔筒。她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那支枯玫瑰捡出来。花瓣已经掉了，只剩光秃秃的花托和一小截枝干。她把枝干上的泥擦掉，放回笔筒里。然后坐回去，继续看书。看不进去。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陈月玲房间门口，门关着。敲了敲，没人应。推开门，房间里没人。史莱姆也不在。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是陈雪宁的诗集，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枚书签——银色的，她的那枚。书签上还有史莱姆的黏液，在灯光下反着光。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书签夹着的那一页写着一首诗，标题是《寻找》。她读了几行，没读懂。把书合上，放回枕头旁边。然后走出房间，关上门。
她在城堡里转了一圈。花园没有，厨房没有，客厅没有，画室没有，音乐室没有，医疗室没有，数据室没有。陈远宁也不见了。她站在走廊中间，想了想，然后往戈壁的方向走去。
戈壁上风很大。她远远看见两个人影，蹲在地上，围着一团东西。走近了，是陈远宁和陈月玲。她们蹲在沙地上，中间是史莱姆。史莱姆趴在地上，透明的身体里裹着一样东西——不是石头，不是叶子，不是花。是一把钥匙。银色的，很小，挂在一根红绳上。陈宁义的钥匙。
“它怎么把宁义的钥匙偷了？”陈雅文蹲下来，看着史莱姆身体里的钥匙。陈月玲抬头看她。“不知道。它今天到处跑，我追了一下午。”“陈宁义知道吗？”“不知道。她还没发现。”陈远宁伸手，在史莱姆身上按了一下。史莱姆凹下去一块，钥匙跟着沉了一下。“能吐出来吗？”“它不肯。”陈月玲把手伸进史莱姆里，搅了搅。史莱姆蠕动了一下，把钥匙裹得更紧了。“它今天不听话。”“为什么？”“不知道。可能因为……因为你没来。”陈月玲看着陈雅文。“你平时这个时候都会来我房间。今天没来。它去找你了。你没在，它就到处跑。”陈雅文愣了一下。“它找我？”“嗯。它喜欢你。你不在，它就烦。烦了就不听话。”陈雅文看着史莱姆，史莱姆也看着她。透明的身体里，那把钥匙慢慢转了一个圈。她伸出手，放在史莱姆身上。史莱姆很凉，很滑，在她手心里轻轻蠕动。“吐出来。”她说。史莱姆没动。“吐出来，明天我给你带书签。”史莱姆动了一下。钥匙从底部慢慢浮上来，被史莱姆推到表面。陈月玲伸手把钥匙拿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它真听你话。”陈雅文把手收回去。“不是听话。是交易。”陈月玲笑了。“那你明天带书签。”“好。”
陈远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你们俩真有意思。”“怎么了？”“一个用书签换钥匙，一个用史莱姆追人。都不直接说。”陈雅文看着她。“说什么？”“说你们想见面。”陈雅文没说话。陈月玲也没说话。陈远宁把登山绳从肩上拿下来，在沙地上甩了一下，绳子发出很脆的响声。“我走了。你们聊。”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月玲，明天来我那儿。给你看个东西。”“什么东西？”“来了就知道了。”她走了。陈月玲抱着史莱姆，看着她的背影。“远宁姐今天怪怪的。”“哪里怪？”“她平时不叫我。”陈雅文想了想。“她叫你去干嘛？”“不知道。她说来了就知道了。”陈月玲站起来，把史莱姆抱好。“你去吗？”“她没叫我。”“那你去不去？”“……不去。”
第二天，陈月玲去了陈远宁的房间。陈远宁的房间在城堡最边上，门是墨绿色的，很重。她敲了敲门，没人应。推开门，里面没有人。房间里很整齐，床铺得平平整整，桌上放着一卷登山绳，旁边有一张纸条。她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写着：“去戈壁了。来找我。”陈月玲拿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戈壁上风很大。陈远宁站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那卷登山绳。风吹着她的头发，墨绿色的冲锋衣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旗。陈月玲走过去，仰头看着她。“远宁姐，你叫我干嘛？”“上来。”陈远宁伸出手。陈月玲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她。陈远宁把她拉上石头。石头很大，站两个人刚好。风从戈壁那头吹过来，把陈月玲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了一下。
“看那边。”陈远宁指着远处。戈壁的尽头是一片山，灰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好看吗？”“好看。”“我每天早上都来看。看了好几年。”“一个人？”“一个人。”陈远宁把登山绳在手上绕了几圈。“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现在觉得两个人更好。”陈月玲看着她。“远宁姐，你今天怎么了？”“没怎么。就是想让你看看。”陈远宁蹲下来，把登山绳的一头系在石头的凸起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然后拉过陈月玲的手，把绳子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这是什么？”“安全绳。绑住了就不会掉。”陈月玲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墨绿色绳子，很粗，很紧。“我又不会掉。”“风大。万一呢。”陈远宁站起来，拉着绳子另一端，往石头边缘走了两步。绳子绷直了，陈月玲的手腕被扯了一下。“你看，你被我拉着。掉不下去。”陈月玲看着她。“远宁姐，你是不是想绑我？”“不是绑。是保护。”陈远宁走回来，把绳子松了松。“你整天抱着史莱姆，史莱姆保护你。谁保护史莱姆？”陈月玲愣了一下。“史莱姆不需要保护。”“它需要。它把你吞进去的东西都裹着，不吐出来。那些东西在你身体里——不对，在它身体里。它替你存着。你替它存什么？”陈月玲想了想。“……不知道。”陈远宁把绳子从她手腕上解下来，收好。“下次来，我告诉你。”
陈月玲回去的时候，路过陈雅文的书房。门开着，陈雅文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支枯玫瑰，对着光看。花瓣已经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花托和枝干，在灯光下像一根干枯的手指。“雅文姐。”“嗯。”陈雅文把枯玫瑰放回笔筒里。“你去找远宁姐了？”“嗯。她给我看戈壁。”“好看吗？”“好看。”陈月玲走进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史莱姆从她怀里爬出来，慢慢爬到桌上，趴在笔筒旁边。透明的身体里裹着一样东西——不是石头，不是叶子，不是花。是一支新的玫瑰。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它又去偷花了？”“不是偷。是摘。陈树颖给的。”陈雅文看着那支玫瑰，又看着史莱姆。史莱姆把玫瑰吐出来，放在笔筒旁边。玫瑰湿湿的，凉凉的，和那支枯玫瑰并排。“它说赔你的。”“它说什么？”“它说。”陈月玲看着史莱姆。“它说你把枯玫瑰留着，是因为舍不得扔。”陈雅文没说话。她把那支枯玫瑰从笔筒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新玫瑰插进去。红色的，新鲜的，在灯光下很亮。
陈远宁后来也常来书房。不是来看书，是来坐。她坐在陈雅文对面的椅子上，不说话，就坐着。有时候带着那卷登山绳，在手上绕来绕去。陈雅文写东西，她就看着陈雅文写。陈雅文抬头看她，她就低下头，看自己手上的绳子。有一次陈雅文忍不住了。“远宁，你来干嘛？”“陪你。”“我有月玲陪。”“月玲在喂史莱姆。”陈雅文放下笔，看着她。“你到底想干嘛？”陈远宁把登山绳放在桌上，绳子的末端垂下来，搭在地板上。“雅文，你记了那么多数据，有没有记过自己的？”“没有。”“那你记一下。你今天心跳多少，血压多少，体温多少。还有，你今天看了几次门口。”陈雅文愣了一下。“看门口？”“嗯。你在等月玲。她今天没来。”陈雅文低下头，把桌上的书合上。“我没等。”“你看了七次。我数了。”陈远宁站起来，把登山绳搭在肩上。“明天她来。我走了。”
陈雅文坐在书桌前，看着门口。七次。她不知道。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今天看了七次门口。等谁？”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又把它划掉了。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陈月玲房间门口，门关着。敲了敲，没人应。推开门，房间里没有人。史莱姆也不在。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那本诗集，书签夹在昨天那一页。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书签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陈月玲的字，歪歪扭扭的。“去找远宁姐了。她在戈壁。”陈雅文拿着纸条，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房间，关上门。
戈壁上风很大。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坐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陈远宁和陈月玲，并排坐着，腿垂下来，晃着。陈雅文走过去，仰头看着她们。“你们在干嘛？”“看日落。”陈远宁指了指西边。太阳正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上来。”陈远宁伸出手。陈雅文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她。陈远宁把她拉上石头。石头很大，站三个人刚好。风从戈壁那头吹过来，把三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黑色的，深褐色的，金色的，缠在一起分不清。
“雅文姐，你看。”陈月玲指着远处。戈壁的尽头是一片山，灰蓝色的，在夕阳下变成了紫色。“好看吗？”“好看。”“远宁姐说两个人更好看。我觉得三个人更好看。”陈雅文看着那片紫色的山，又看着身边的两个人。陈远宁在左边，陈月玲在右边。她们的手搭在石头上，离她的手很近。她把手往左边挪了一点，碰到陈远宁的手指。陈远宁没缩。她又把手往右边挪了一点，碰到陈月玲的手指。陈月玲也没缩。三只手并排放在石头上，像三只停着的鸟。
“雅文姐，你手凉。”陈月玲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盖上去。“我给你暖暖。”“我也给你暖暖。”陈远宁也把手盖上来。三只手叠在一起，最下面是陈雅文的，中间是陈月玲的，最上面是陈远宁的。陈雅文的手凉，陈月玲的手软，陈远宁的手糙。但叠在一起，慢慢就热了。
“远宁姐，你手心有茧。”“嗯。爬山磨的。”“疼吗？”“不疼。习惯了。”陈月玲用手指摸着那些茧，从掌根摸到指根，从指根摸到指尖。“像沙砾。戈壁的沙砾。”“嗯。戈壁的沙砾。”陈远宁把手翻过来，握住陈月玲的手。“你的手软。像史莱姆。”“史莱姆不软。史莱姆滑。”“那你像什么？”“像……不知道。”陈远宁笑了。陈月玲也笑了。陈雅文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被陈远宁看见了。“雅文笑了。”“没有。”“笑了。我看见你嘴角弯了。”“那是风。”“风不会弯嘴角。”陈雅文没说话，把手从两只手下面抽出来，揣进口袋。“冷了？”“没有。”“那你把手给我。”陈雅文犹豫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陈远宁握住，放在自己手心里。陈月玲也握住，放在自己手心里。三只手又叠在一起。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戈壁上起了风，吹得人站不稳。陈远宁把登山绳解下来，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头系在陈雅文腰上，另一头系在陈月玲腰上。三个人被一根绳子连在一起。“这样就不会被风吹散了。”陈雅文低头看着腰间的绳子，墨绿色的，很粗，系得很紧。“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陈远宁拉了拉绳子，确认每个结都牢固。“走吧。回去。”
三个人从石头上跳下来，绳子连着，走回城堡。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亮了。陈月玲走在前面，陈雅文在中间，陈远宁在后面。绳子不长不短，刚好让她们走成一列。经过客厅的时候，陈暖曦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见她们，愣了一下。“你们这是……”“安全绳。”陈远宁说。“绑一起干嘛？”“防止被风吹散。”“在屋里？”“屋里也有风。”陈暖曦看着她们，又看着那根墨绿色的绳子，嘴角弯了一下。“哦。屋里也有风。”她没再问了，转头继续看电视。三个人走过客厅，走进走廊。陈暖曦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月玲，你的史莱姆在厨房。它在偷吃蛋糕。”陈月玲停了一下。“让它吃。它今天累了。”三个人继续走。
到了陈雅文的书房门口，陈远宁解开腰间的绳子。“明天还去戈壁吗？”陈月玲问。“去。”陈远宁把绳子卷好，搭在肩上。“几点？”“太阳出来的时候。”“好。”
陈月玲走了。陈远宁也走了。陈雅文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灯亮着，没有人。她走进书房，关上门。桌上那支新玫瑰还在笔筒里，红色的，很新鲜。枯玫瑰放在旁边，光秃秃的枝干。她拿起那支枯玫瑰，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笔筒，和新玫瑰并排。两支，一红一褐，一鲜一枯。她坐下去，翻开本子，写了几行字。“今天去了戈壁。三个人。远宁带了绳子。月玲的手很软。远宁的手有茧。我的手凉。她们给我暖。太阳下山的时候，天是紫色的。戈壁的风很大，但绳子系着，吹不散。”
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桌上。手搭在封面上，手指摸着自己写的字。隔着纸，能感觉到笔尖压过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陈雅文被敲门声吵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昨晚睡在书房里，头枕在胳膊上，胳膊压着本子。门开了，陈远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醒了？”“嗯。”陈雅文坐起来，头发乱着，眼镜歪了。陈远宁走过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另一杯自己端着。“月玲呢？”“还在睡。昨晚史莱姆闹了一夜，她没睡好。”陈雅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回甘。“你煮的？”“嗯。新学的。”陈远宁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喝。“好喝吗？”“好喝。”“那以后天天给你煮。”陈雅文放下杯子，看着她。“远宁，你今天怎么了？”“没怎么。就是想对你好。”陈雅文低下头，耳朵红了。“……谢谢。”“不客气。”陈远宁站起来，走到门口。“太阳出来了。我去叫月玲。戈壁见。”
她走了。陈雅文坐在书桌前，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杯底有一层细细的粉末，是咖啡渣。她用指腹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苦的。很苦。但回甘。她站起来，去洗杯子。
戈壁上，太阳刚升起来，光很薄，很淡。陈远宁站在那块石头上，陈月玲坐在旁边，腿垂下来晃着。史莱姆趴在她腿上，透明的身体被晨光照得发亮。陈雅文走过去，仰头看着她们。“上来。”陈远宁伸出手。陈雅文把手递给她，被拉上石头。三个人并排坐着，腿垂下来晃着。风很小，太阳很暖。
“雅文姐，你昨晚睡书房了？”“嗯。”“为什么？”“写着写着就睡着了。”陈月玲把史莱姆放在她腿上。史莱姆慢慢爬过去，趴在她手边，凉凉的，滑滑的。“它陪你。”“谢谢。”陈雅文把手放在史莱姆身上，史莱姆蠕动了一下，贴着她的掌心。陈远宁把登山绳拿出来，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头系在陈雅文腰上，另一头系在陈月玲腰上。还是昨天那根，还是昨天的结。
“远宁姐，你每天都带绳子？”“嗯。安全第一。”陈月玲低头看着腰间的绳子。“那以后每天都绑一起？”“嗯。每天都绑。”陈雅文没说话。她看着远处的山，灰蓝色的，在晨光里变成了浅紫色。太阳慢慢升起来，光从薄变厚，从淡变浓。戈壁上的沙子被晒热了，开始反光，整片大地都在发光。
“雅文姐。”“嗯。”“你昨晚写什么了？”陈雅文愣了一下。“没写什么。”“骗人。你每次写东西都会皱眉。昨晚你皱眉了。”陈雅文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绳子。“写了今天的事。”“今天还没过完。”“先写。”陈月玲靠过来，头靠在陈雅文肩上。“那帮我写一笔。”“写什么？”“写月玲今天很开心。因为和雅文姐、远宁姐在一起。”陈雅文没说话。她伸手，把陈月玲额前的头发拨开。“好。”陈远宁也靠过来，头靠在陈雅文另一边肩上。“也帮我写一笔。”“写什么？”“写远宁今天也很开心。因为绳子系着，没人掉。”陈雅文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左边是陈远宁，右边是陈月玲。她的肩膀被压着，头发被风吹着，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她伸出手，把陈远宁的手拉过来，又把陈月玲的手拉过来。三只手叠在一起，放在史莱姆身上。史莱姆蠕动了一下，把它们裹住。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手。
“雅文姐，你手还凉吗？”“不凉了。”“那就好。”陈月玲闭上眼，脸贴着陈雅文的肩膀。陈远宁也闭上眼，脸贴着陈雅文的另一边肩膀。三个人坐在石头上，被一根绳子连着，被一只史莱姆裹着手。太阳升到半空，光洒在戈壁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雅文。”“嗯。”“月玲。”“嗯。”“你们说，要是被小墨看见了怎么办？”沉默了一会儿。陈月玲睁开眼。“看见就看见。”“他不高兴怎么办？”“他为什么不高兴？”“因为他以为我们只绑他。”陈雅文想了想。“他没那么小心眼。”“万一呢？”陈远宁把腰间的绳子紧了紧。“万一他看见了，我们就说这是安全绳。防止被风吹散。”“屋里没有风。”“那说防止走路摔跤。”“地上不滑。”“那说……”陈远宁说不下去了。陈月玲笑了。“远宁姐，你也会编不出理由？”陈远宁没说话。陈雅文也没说话。三个人沉默地坐着，手还叠在一起，史莱姆还裹着。
然后她们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戈壁那头传来的，是从城堡方向。很轻，但越来越近。三个人同时转头。陈墨云站在石头下面，仰头看着她们。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睛还眯着，像是刚睡醒。手里端着一杯水，水还冒着热气。
“你们在干嘛？”三个人同时松开手。史莱姆从手上滑下来，趴回陈月玲腿上。陈远宁去解腰间的绳子，手忙脚乱，解不开。陈月玲去帮她，越帮越紧。陈雅文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但耳朵红了。
“我们在……看日出。”陈远宁说。“看日出为什么要绑绳子？”“安全绳。防止掉下去。”“石头很矮，掉下去也摔不伤。”“那也要注意安全。”陈墨云看着她们。三个人坐在石头上，头发乱着，脸红着，手忙脚乱地解着绳子。陈远宁的绳子打了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陈月玲的手指被绳子缠住了，抽不出来。陈雅文的眼镜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是她刚才低头时蹭上去的。
“你们……”陈墨云顿了顿。“你们刚才在牵手？”三个人同时说：“没有。”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陈墨云笑了。“哦。没有。”他端着水杯，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远宁姐，你的绳子系反了。从左边绕就能解开。”陈远宁愣了一下，低头看腰间的结。确实系反了。她从左边绕了一下，结松了。绳子掉下来，垂在地上。陈月玲的手指也从绳圈里抽出来了。三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陈墨云的背影。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着，手里端着一杯水，慢悠悠地走回城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然后推门进去了。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陈远宁把绳子卷起来，收好。陈月玲把史莱姆抱起来，脸埋进它透明的身体里。陈雅文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看见了。”“嗯。”“他笑了。”“嗯。”“他是不是知道了？”“……不知道。”三个人又沉默了。太阳升得很高了，戈壁上的沙子烫脚。她们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沙。
“走吧。回去吃饭。”“嗯。”三个人走回城堡。走廊里很安静，餐厅里传来碗筷的声音。陈暖曦的声音最大：“小墨，你刚才去哪了？”“倒水。”“倒这么久？”“迷路了。”“在城堡里迷路？”“嗯。”陈暖曦笑了。“你骗人。”陈墨云没说话。陈雅文走进餐厅，陈月玲跟在后面，陈远宁走在最后。三个人各自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吃饭。没人说话。陈墨云坐在陈静瑶旁边，喝着粥，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嘴角弯着。
陈暖曦看见了。“小墨，你笑什么？”“没笑。”“你笑了。嘴角弯了。”“那是粥烫的。”“粥是凉的。”陈墨云没说话，低头喝粥。陈暖曦看着陈雅文，又看着陈月玲，又看着陈远宁。三个人都低着头，耳朵都红着。陈暖曦嘴角弯了一下。“哦。粥是凉的。”她没再问了。
吃完饭，陈雅文回到书房。桌上那支新玫瑰还在笔筒里，花瓣上沾着史莱姆的黏液，亮晶晶的。枯玫瑰在旁边，光秃秃的枝干。她拿起那支新玫瑰，对着光看。花瓣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脉络，一丝一丝的，像掌纹。她把玫瑰放回去，坐下去，翻开本子。本子最后一页写着昨天的那段话。“今天去了戈壁。三个人。远宁带了绳子。月玲的手很软。远宁的手有茧。我的手凉。她们给我暖。太阳下山的时候，天是紫色的。戈壁的风很大，但绳子系着，吹不散。”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被小墨看见了。他笑了。不知道他笑什么。”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又把它划掉了。然后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
下午，陈月玲来找她。怀里抱着史莱姆，史莱姆透明的身体里裹着一枚书签。银色的，是陈雅文的那枚。“它又把书签吞了。”“没事。送它了。”“你不是说送它了吗？”“嗯。送它了。它喜欢就留着。”陈月玲把史莱姆放在桌上，史莱姆慢慢爬过来，趴在笔筒旁边。透明的身体里，银色的书签慢慢转着圈，和旁边红色的玫瑰一起，在灯光下亮着。
“雅文姐。”“嗯。”“小墨今天是不是知道了？”“知道什么？”“知道我们……”陈雅文看着她。“知道我们什么？”“知道我们……牵手。”陈雅文沉默了一会儿。“知道就知道。”“你不怕？”“怕什么？”“怕他告诉别人。”“他不会。”陈月玲低下头，手指在史莱姆身上画着圈。“你怎么知道？”“因为他笑了。不是嘲笑，是……高兴。”陈月玲抬起头。“他高兴什么？”“高兴我们开心。”陈月玲看着陈雅文的眼睛。“那你开心吗？”陈雅文没回答。她伸手，把陈月玲额前的头发拨开。“开心。”
晚上，陈远宁来书房。她没带绳子，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给陈雅文，一杯给自己。两个人坐在书桌前，慢慢喝。
“远宁。”“嗯。”“你今天早上系反了。”“嗯。紧张。”“紧张什么？”“怕被看见。”“被谁看见？”“被小墨。”“他看见了。”“嗯。看见了。”“然后呢？”“然后他笑了。”“他笑什么？”“笑我们笨。”陈雅文放下杯子。“他不笨。他什么都懂。”陈远宁看着她。“那你呢？你懂吗？”陈雅文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戈壁，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远宁。”“嗯。”“明天还去戈壁吗？”“去。”“几点？”“太阳出来的时候。”“好。”
陈远宁站起来，把两个空杯子叠在一起，端在手里。走到门口，回头看她。“雅文。”“嗯。”“你今天开心吗？”陈雅文转过身，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没戴眼镜，眼睛很亮。“开心。”陈远宁笑了。那个笑很短，但很真。“那就好。”她走了。
陈雅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戈壁。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那里会有三个人。并排坐着，腿垂下来晃着，腰上系着同一根绳子。手叠在一起，被史莱姆裹着。风吹不散。她笑了一下。很短，但很真。
第二天早上，陈墨云起得很早。他去厨房倒水，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陈远宁端着两杯咖啡，往戈壁的方向走。他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着。陈远宁走到石头下面，陈月玲已经在了，抱着史莱姆，坐在石头上。陈雅文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三个人爬上石头，并排坐着。陈远宁把咖啡分给她们。陈雅文喝了一口，递给陈月玲。陈月玲喝了一口，还给陈远宁。陈远宁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石头上。
然后陈远宁拿出绳子，系在自己腰上，系在陈雅文腰上，系在陈月玲腰上。三个人被一根墨绿色的登山绳连在一起。陈月玲把史莱姆放在三个人中间，史莱姆慢慢爬过来，把她们的手裹住。三只手叠在一起，被透明的黏液包着。太阳从戈壁的尽头升起来，光洒在她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陈墨云站在城堡门口，看着她们。他端着水杯，水已经凉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厨房。把凉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端着杯子，走回房间。路过陈暖曦的房间，门开着，陈暖曦还在睡。他走进去，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陈暖曦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
“小墨？”“嗯。”“你怎么起这么早？”“睡不着。”“想什么？”“想戈壁。”陈暖曦睁开眼，看着他。“戈壁有什么？”“有人。”陈暖曦笑了。“谁？”“远宁姐。月玲姐。雅文姐。”“她们在戈壁干嘛？”“看日出。”“三个人？”“嗯。三个人。”陈暖曦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脸下面，枕着。“那我们也去看。”“现在？”“太阳已经出来了。”“那明天。”“好。”
陈暖曦闭上眼，又睡着了。陈墨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棕色的，卷卷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他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她没醒。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窗边，看着戈壁的方向。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很亮。石头上的三个人还在，影子短了，叠在一起的那一团，像一朵三瓣的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