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搞百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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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这段故事并非我亲眼所见，但我相信心宁姐的感知能力。
故事是这样的:
陈雨桐第一次注意到陈索尔，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她坐在画室里，对着窗外的树发呆，陈索尔从走廊经过，脚步很轻，但影子落在画室门口，停了一下。陈雨桐抬头，只看见一片土黄色的衣角，和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疤。那只手在门框上搭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陈雨桐画了一幅画。不是树，是那只手。土黄色的袖子，浅金色的汗毛，手背上那道疤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画得很细，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画出来了，指甲的弧度、指腹的纹路、手腕处隐约可见的血管。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翻过去，扣在桌上。
陈索尔不知道这件事。她很少来画室，也很少出现在城堡的主楼。她住在戈壁边缘的小屋里，每天看日出日落，偶尔来城堡吃饭，吃完就走。她的话很少，声音很轻，存在感却很强。不是那种张扬的强，是安静的强——像戈壁上的石头，你不看它，它也在那儿。
第二次注意到她，是在餐厅。陈索尔坐在长桌的最远端，面前放着一碗汤，低着头，慢慢地喝。陈雨桐坐在另一端，隔着二十几个姐姐，只能看见她的头顶。金色的头发，发旋偏左，有一小撮翘起来，像是刚睡醒没梳。陈雨桐画过很多头发——陈暖曦的棕色卷发，陈焰烬的黑红色长发，陈月玲的黑色直发——但她没画过这种。戈壁上的金色，不是太阳那种刺眼的金，是沙子在黄昏时的颜色，暗的，沉的，带着一点点灰。
“你在看什么？”陈暖曦在旁边问。陈雨桐收回目光。“没看什么。”“你盯着索尔看了三分钟。”“有吗？”陈暖曦没再问，但嘴角弯了一下。
陈雨桐开始去戈壁了。不是去找陈索尔，是去看风景。她这么告诉自己。她带画具，坐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画远处的山，画脚下的沙，画天边的云。画完一幅撕掉，再画一幅，再撕掉。都不对。不是画得不对，是画的时候心里不对。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从画布上移开，往左边飘——那里有一间小屋，土黄色的，矮矮的，门关着。陈索尔住在里面。
有一次她正画着，门开了。陈索尔走出来，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手里端着一个杯子。她没看陈雨桐，走到小屋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是水，还是茶，看不清。陈雨桐低下头，继续画。但画笔在纸上停住了。她画不下去，因为不知道陈索尔在喝什么。不知道她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她喝完会不会舔嘴唇。这些问题像沙子一样钻进脑子里，磨得她难受。
“你画了三个小时了。”陈索尔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陈雨桐抬头，她没看自己，看着远处的山。“你怎么知道？”“你的画笔一直没动。”陈雨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笔尖的颜料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深褐色的疙瘩。她放下笔，把画板转过来，让陈索尔看。画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是刚才发呆时无意识画上去的。“画的是什么？”陈索尔问。“不知道。”陈索尔站起来，走过来，站在画板前面。她的影子落在纸上，把那条线遮住了。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在那条线上加了一个点。线的末端，一个小小的圆点。“现在呢？”陈雨桐看着那个点。“……石头。”“嗯。石头。”陈索尔把手收回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明天还来吗？”“不知道。”“来的话，带点颜料。戈壁的颜色，你画里没有。”她没回头，走进了小屋。门关上了。陈雨桐坐在石头上，看着纸上那条线和那个点。戈壁的颜色——什么颜色？沙子是黄的，但不是一种黄。有的偏红，有的偏灰，有的在阳光下几乎是白的。天是蓝的，但也不是一种蓝。戈壁的蓝是干的，像被风沙磨过的粗布，没有水分。她没有这些颜色。她有的只是画室里的颜料，管装的，挤出来很新鲜，但涂在纸上就不是戈壁了。第二天她真的来了。带了很多颜料，但不是管装的，是自己调的。她在石头上支起画架，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开始调。赭石加白，加一点黄，再加一点灰。不对。太粉了。再加一点棕。太暗了。再加一点白。太亮了。她调了很久，调色盘上的颜色越来越多，越来越乱。陈索尔从小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是端着那个杯子。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调色盘上的颜料——浅黄色的，涂在手背上，对着阳光看。“太薄了。戈壁的沙子是厚的。”“你怎么知道？”“因为踩上去会陷。”她把手指上的颜料擦在沙地上，站起来。“你等着。”她走进小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沙子。她从戈壁不同地方收集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颜色深，有的浅。她把沙子倒进一个空碗里，递过来。“加进去。”陈雨桐愣了一下。“加颜料里？”“嗯。戈壁的颜色，要用戈壁的沙。”陈雨桐接过碗，用手指捻了一点沙子，很细，很糙。她把它拌进调好的颜料里，搅了搅。颜色变了，不再是画室里的那种假，是沉的、重的、有颗粒感的。她在纸上涂了一笔。那条线不再平滑，是粗糙的，有沙粒从纸上凸出来，摸得到。她看着那条线，又看了看陈索尔。陈索尔蹲在旁边，双手捧着杯子，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她。“像了吗？”“……像了。”陈雨桐继续画。她画了一整天的戈壁。画沙丘，画石头，画远处的山。每画一笔就停下来看，看颜色对不对，看质感像不像。陈索尔一直蹲在旁边，偶尔喝一口杯子里的水，偶尔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圈。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谁也没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雨桐画完了。她把画笔放下，退后两步看。戈壁在纸上，不是照片那种像，是感觉那种像。你看着它，就能闻到风沙的味道，能感觉到脚下的陷落。陈索尔站起来，走到画前面，看了很久。“好看。”“真的？”“嗯。”她伸出手，在画上轻轻摸了一下。沙粒从纸上掉下来，落在她手心里。“你把它画活了。”陈雨桐看着她的手，手心里的沙粒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她伸手，把那些沙粒从陈索尔手心里拨到自己手心里。陈索尔没缩手。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很短，像风。
“明天还来吗？”陈索尔问。“来。”“那我等你。”她转身走了。陈雨桐站在戈壁上，手里握着那几粒沙，手心里还有陈索尔手心的温度。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握着握着就热了。
后来她每天都去。不是画画，是坐。坐在那块石头上，看陈索尔在小屋前忙碌——晒布条，收布条，洗布条，叠布条。她的生活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几件事：日出，日落，风，沙，布条。但陈雨桐看不腻。她看陈索尔蹲在地上，把布条一根一根铺平，用手掌压，压完卷起来，卷完用另一根布条系住。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有一次陈雨桐忍不住问：“你每天弄这些布条，不烦吗？”陈索尔头也不抬。“不烦。”“为什么？”“因为布条有用。绑人，捆东西，做绳子。”她抬起头，看着陈雨桐。“你每天画画，不烦吗？”“不烦。”“为什么？”“因为画有用。记住东西，留住时间。”陈索尔站起来，把卷好的布条抱在怀里。“那你记住我了吗？”陈雨桐愣了一下。“……记了。”“记在哪？”“画里。”陈索尔没说话，抱着布条走进小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布条，土黄色的，很窄。她走到陈雨桐面前，把那根布条系在她手腕上。系得很轻，不紧，像手链。“这个给你。”“什么意思？”“你画了我，我送你布条。公平。”陈雨桐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布条，土黄色的，和她平时绑人的那些一样。但这一根不一样——上面有陈索尔的手指的温度，有她系结时的力度，有她低着头时睫毛的弧度。
“陈索尔。”“嗯。”“你绑过很多人吗？”“没有。只绑过小墨。”“那你为什么有这么多布条？”“因为要绑他很多次。”陈雨桐笑了。“那你送我这个，是不是也要绑我？”陈索尔看着她，那双粉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很浅。“你想被我绑吗？”陈雨桐没回答。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布条在光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纹理，一丝一丝的，像沙子的纹路。“……想。”她说得很轻。陈索尔听见了。她伸出手，把陈雨桐手腕上的布条解下来，重新系。这次系得很紧，紧得勒出浅浅的红印。“好了。绑住了。”陈雨桐看着手腕上的红印，又看了看陈索尔。陈索尔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你笑什么？”“没笑。”“你笑了。”“你看错了。”陈雨桐没再说话。她把手放下来，让布条垂在手腕上。风把它吹起来，土黄色的一小截，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陈雨桐回到画室，把那幅戈壁的画从墙上取下来。她翻到背面，在画框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她送我一根布条。系在手腕上。很紧。”写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画挂回去了。
陈索尔不知道这件事。她很少来画室。但有一天她来了。不是来找陈雨桐，是来找陈暖曦借东西。陈雨桐在画室里画画，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抬头，陈索尔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头发没扎，披着，金色的，垂到腰际。手里拿着一卷布条。
“暖曦在吗？”“不在。出去了。”“那我去找她。”她转身要走。陈雨桐叫住她。“索尔。”“嗯。”“你进来坐一会儿。”陈索尔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把布条放在膝盖上，双手搭着。陈雨桐继续画，没看她。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碰纸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过了很久，陈索尔开口了。“你在画什么？”“画你。”“我没当模特。”“你坐在那儿就是模特。”陈索尔没动。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的，要下雨了。陈雨桐画她的侧脸，画她搭在布条上的手指，画她垂在肩上的头发。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停很久。
“画好了吗？”“没有。”“还要多久？”“不知道。”陈索尔转过头，看着陈雨桐。“你不知道要画多久，就让我坐在这儿？”陈雨桐放下画笔，看着她。“你不愿意？”“愿意。”陈索尔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看那幅画。画上的自己只有半边脸，另半边还是白的。“为什么只画一半？”“因为没看完。”“看什么？”“看你。你每次来画室都坐着，不说话，不看画，不看窗外。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画不完。”陈索尔蹲下来，和她平视。“我在想你。”“想我什么？”“想你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陈雨桐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着陈索尔的脸。她拿起画笔，在那半边空白处画了一笔。不是脸，是头发，金色的，从画布边缘垂下来。“现在呢？”“还差。”陈索尔伸出手，用手指在画布上点了一下。点在眼睛的位置。“这里。画眼睛。”“你自己画。”陈索尔接过笔，犹豫了一下，在眼睛的位置画了一个点。歪了，不在眼眶里，在颧骨上。陈雨桐笑了。“你笑什么？”“笑你画得歪。”“那你帮我改。”陈雨桐接过笔，在那个歪点的旁边画了一只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戈壁上的星星。陈索尔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好看。”“嗯。”“比我画的好看。”“你画的也不差。就是歪了。”陈索尔站起来，把笔放回桌上。“下次你画我的时候，别只画半边。画整张。”“那你要坐久一点。”“坐多久？”“坐到画完。”陈索尔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明天。我明天来。”
第二天她来了。带了很多布条，不是一卷一卷的，是编好的。她把布条编成各种形状，有宽的，有窄的，有长的，有短的。她把它们铺在画室的地上，像展览。陈雨桐看着那些布条，问：“你什么时候编的？”“昨晚。睡不着。”“为什么睡不着？”“因为你说要画整张。”陈雨桐蹲下来，拿起一根编好的布条，是土黄色的，编成麻花状，很紧。“这个好看。”“送你了。”陈雨桐把布条系在自己手腕上，和昨天那根并排。两根土黄色的，一根松，一根紧。“你送我两根了。”“嗯。”“为什么？”“因为想送。”陈雨桐站起来，走到画架前，开始画。陈索尔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动。她坐了一整天。陈雨桐画了一整天。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画室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照在画布上。陈索尔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看。画上的自己不是侧脸，是正脸。眼睛看着前面，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头发垂在肩上，有几缕被风吹起来。背景是戈壁，不是画的，是用沙子掺颜料涂的，摸上去糙糙的。
“画好了？”“嗯。”“像吗？”“像。”“哪里像？”陈雨桐指着画上的眼睛。“这里。你看人的时候，眼睛会亮。不是反光，是从里面亮出来。”陈索尔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画布上的眼睛。沙粒掉下来，落在她手指上。“你把它画活了。”“嗯。”“那它会看我吗？”陈雨桐看着她。“会。它在看你。”陈索尔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到门口。“明天我还来。”“来干嘛？”“看你画画。”她走了。陈雨桐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幅画。画上的陈索尔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她把灯关了。黑暗里那双眼睛还在，亮着，像戈壁上的星星。
后来陈索尔每天都来。她不坐椅子了，坐地上。坐在地上编布条，编完一根扔在旁边，再编一根。陈雨桐画画，画她，画了很多张。有她低头的，有她抬头的，有她编布条时手指的特写，有她打哈欠时嘴张开的样子。陈索尔从来不问画得好不好，陈雨桐也从来不主动给她看。但画完一张，陈雨桐会把它靠在墙上，面朝外。陈索尔走的时候会看一眼。看一眼，不说话，走了。有一次陈索尔走得晚，陈雨桐还在画。她站在陈雨桐身后，看着画布上自己的背影。“你为什么总画我？”“因为你好看。”“哪里好看？”陈雨桐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她。“头发。眼睛。手指。手腕上的疤。还有……”她没说完。陈索尔等了一会儿。“还有什么？”“你编布条的时候，嘴唇会动。在数数。一、二、三。数到十就打一个结。”陈索尔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看见了？”“嗯。看见了。画了。”陈雨桐翻出一张画，递给陈索尔。画的是她的嘴，微微张着，嘴唇上有干裂的细纹，下唇比上唇厚一点。陈索尔看着那张画，把画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她在数数。一、二、三。数到十就打一个结。今天数了三百二十个结。”
“你数了？”“嗯。数了。”“为什么数？”“因为想知道你编了多少根。”陈索尔把画纸放回桌上，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话。“三百二十个结。每根布条十个结。三十二根。每根长一臂。三十二臂。从这儿到门口，刚好。”陈雨桐站起来，走到门口，用步子量了一下。从画架到门口，刚好三十二步。“你量过？”“嗯。昨天你画画的时候，我数的。”陈雨桐看着她，笑了。“陈索尔。”“嗯。”“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哪里有意思？”“你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陈索尔没回答。她把地上的布条一根一根收起来，卷好，系住，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雨桐一眼。“你也一样。你画了那么多张，一张都没送过我。”“你没要。”“现在要了。”陈雨桐从墙上取下一幅画，最小的那张，画的是陈索尔的手指。她把画递给她。陈索尔接过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夹在布条卷里，走了。
第二天，陈雨桐去戈壁找她。小屋的门开着，陈索尔不在。画放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块石头。画纸的背面多了几行字，是陈索尔写的，字很小，歪歪扭扭。“你的手也好看。画画的时候不抖。但调颜料的时候会抖。调红色的时候抖得最厉害。不知道为什么。”陈雨桐拿着画纸，看了很久。她把画纸翻过来，在正面又画了一笔。是陈索尔手腕上那道疤，她画得更细了，在疤的旁边加了一朵花。很小，土黄色的，和布条一个颜色。画完之后她把画放回桌上，用石头压好，走了。
第二天再来的时候，画上又多了一行字。“花好看。但戈壁不长花。你骗人。”陈雨桐笑了。她在花旁边画了一株草。“戈壁也不长草。”她又画了一块石头。“这个可以有。”她画完就走了。第三天来的时候，石头上多了两个眼睛。陈索尔画的，歪歪扭扭，一个高一个低。石头活了。陈雨桐在石头下面画了一个人，蹲着，手指在地上画圈。是陈索尔。她画得很简单，几笔就勾出来了，但像。蹲着的姿势，编布条时的样子。画完之后她在人旁边写了一个字。“你。”第四天来的时候，那个“你”字旁边多了一个字。“我。”陈雨桐看着那两个字，你，我，并排站着。她在“我”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第二天，“我”字后面多了一个感叹号。她笑了。又画了一个问号。这次没有感叹号了。画纸上多了一个人。陈索尔画的，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手牵着手。一个高，一个矮。高的头发是金色的，矮的头发是深褐色的。陈雨桐看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很久。她把画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石头不要了，画不要了。这张她要带走。
晚上回到画室，她把那张画纸夹进速写本里，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在两个小人旁边写了一行字。“她画得很丑。但好看。”第二天她去找陈索尔。陈索尔不在小屋，在戈壁深处。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面上画圈。画了很多圈，大的小的，套在一起。陈雨桐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画什么呢？”“年轮。”“沙子里有年轮？”“有。”陈索尔用手指又画了一个圈，套在最外面。“风一吹就没了。但画的时候有。”陈雨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炭笔，在沙面上画了一条线，穿过那些圈。“现在呢？”“断了。”陈索尔把那根线抹掉。“年轮是完整的。断了就不是年轮了。”陈雨桐把炭笔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你在这儿坐了多久了？”“一上午。”“不无聊？”“不无聊。你在画室坐一整天，也不无聊。”“你怎么知道我在画室坐一整天？”“暖曦说的。”陈雨桐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戈壁上，风从背后推过来，又从前头撞回去。陈索尔的头发缠在陈雨桐的手臂上，金的和深褐的，分不清哪根是哪根。陈雨桐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手指碰到陈索尔的脸颊时，停了一下。
“你脸很凉。”“风大。”“不是风。你本来就这样。凉。”陈索尔看着她。“你摸过？”“摸过。上次你绑小墨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你手指碰到他脖子，他缩了一下。”“那是他怕凉。”“不是怕。是凉。”陈雨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明天还来吗？”“来。”“那我带画板。”“你不是不画吗？”陈雨桐回头看她。“今天不画。明天画。”
第二天她真的带了画板。陈索尔坐在那块石头上，她坐在沙地上，支起画架，开始画。不是画戈壁，是画陈索尔。画她的侧脸，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看着远处，嘴唇微微抿着。陈索尔没动，也没问。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风把陈雨桐的头发吹到画布上，她用沾着颜料的手指把它拨开，在画布上留下一道褐色的印子。
“画好了吗？”“没有。”“还要多久？”“不知道。”陈索尔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画架后面，看那幅画。画上的自己只有半边脸，另半边还是白的。“为什么只画一半？”“因为没看完。”“看什么？”“看你。”陈雨桐放下画笔，抬头看着她。“你每次来戈壁都坐着，看远处。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不知道你看的时候在想什么。所以画不完。”陈索尔蹲下来，和她平视。“我在看天。”“天有什么好看的？”“没有。就是因为没有，才好看。”她伸手，用食指在画布上那半边空白处画了一道弧线。“这里，加一笔。”陈雨桐看着那道弧线，拿起画笔，蘸了赭石色，顺着弧线勾了一笔。戈壁的地平线，弯的，不是直的。“你画过画？”“没有。在山洞里待着的时候，用手指在墙上画过。画完就没了。墙会吸水。”陈雨桐把画笔递给她。“画一下。”陈索尔接过笔，犹豫了一下，在画布上画了一个圈。歪的，不像年轮，像石头。陈雨桐笑了。“你笑什么？”“笑你画得丑。”陈索尔把笔还给她。“你的画好看。但你的画里没有我。”“现在有了。”陈雨桐指着那半边脸。“这里是你。另半边，下次画。”陈索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下次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画。”“那明天。”“好。”
陈索尔走了。陈雨桐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画。半边脸，一道弧线，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她拿起画笔，在圈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她画得丑，但好看。”
第三天，陈索尔没来。陈雨桐坐在那块石头上，等了一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索尔从戈壁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灰白色的，很光滑。“你怎么才来？”“找这个。”她把石头递给陈雨桐。“上次你坐的地方，沙子里埋着。挖了好久。”陈雨桐接过来，石头很凉，很滑。“给我干嘛？”“你画画的时候手会抖。握着这个就不抖了。”陈雨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手抖？”“看见了。你画我的时候，笔尖在颤。不是风。”陈雨桐把石头握在手心里，确实不抖了。她把石头揣进口袋，站起来。“明天还来吗？”“来。”“那画另一半。”“好。”陈雨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陈索尔。”“嗯。”“你昨天画的圈，我留着。”“留哪了？”“画上。”陈雨桐没回头，走了。陈索尔站在戈壁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很真。
后来那幅画挂在陈雨桐的画室里，靠着窗。半边脸，一道弧线，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旁边有一行小字，陈索尔凑近看了很久。“她画得丑，但好看。”陈索尔用手指在玻璃框上描了一遍那行字，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在夕阳里发着暖黄色的光，像戈壁上的沙子。
有一天陈索尔来找她，不是来看画，是来送东西。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戈壁的沙子。粗的，细的，颜色深浅不一。“你上次调颜料用完了。再给你一些。”陈雨桐接过来，手指碰到陈索尔的手指。陈索尔没缩。陈雨桐也没缩。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手指碰着手指，中间隔着一个布袋。
“陈索尔。”“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吗？”“有。你送我布条，送我沙子，帮我捡石头，还等我画画。”“那是应该的。”“为什么是应该的？”陈索尔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碰在一起的手指。“因为你也对我好。你画我，看我，数我编了几个结。还说我好看。”陈雨桐把布袋放在桌上，手没收回去。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陈索尔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陈雨桐的凉，陈索尔的也凉。但握着握着就热了。
“陈雨桐。”“嗯。”“你手心出汗了。”“嗯。”“紧张？”“……嗯。”“我也是。”两个人握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色。陈索尔松开手，把手收回去。“明天还画吗？”“画。”“画什么？”“画你。”“画哪？”“画手。”陈索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疤。“我的手有什么好画的？”“好看。”“哪里好看？”陈雨桐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手心朝上。“这里。掌纹。你的掌纹和别人不一样。生命线很短，智慧线很长，感情线弯弯的，像戈壁的路。”陈索尔看着自己的手心。“你什么时候看的？”“你编布条的时候。你低头，手伸着，我看见了。”陈雨桐松开她的手，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明天。明天画手。”陈索尔站在门口，回头看她。“明天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画。”“那我早点来。”“多早？”“太阳出来的时候。”“好。”
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陈索尔来了。陈雨桐已经在画室里了，调色盘上挤好了颜料，画布绷好了。陈索尔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陈雨桐开始画。画她的掌纹。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还有那些细细的、分叉的、断断续续的纹路。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画完之后她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画布上是一只手的特写，手心朝上，掌纹像戈壁上的路，弯弯曲曲，通向不知名的地方。陈索尔站起来，走到画前面看。“像吗？”“像。”“哪里像？”陈雨桐指着画上的感情线。“这里。弯弯的。你的也是这样。”陈索尔看着自己手心的感情线，弯弯的，像戈壁的路。“你知道这条路通向哪吗？”陈雨桐看着她。“通向哪？”“你。”陈雨桐愣了一下。陈索尔没看她，看着画上的手。“它从这儿开始，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然后直了。直的那段，通向你的画室。”陈雨桐低下头，耳朵红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没学。想说了就说。”陈索尔转身走到门口。“画送我。”“本来就是画你的。”“那我要带走。”陈雨桐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递给她。陈索尔接过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夹在胳膊下，走了。
后来那幅画挂在她小屋的墙上，和那块长了眼睛的石头并排。石头上的眼睛还在，一个高一个低。画上的手，手心朝上，掌纹弯弯曲曲。陈索尔每天看着那只手，觉得它在跟她招手。
有一次陈雨桐去戈壁找她，看见那幅画，笑了。“你挂这儿了？”“嗯。”“为什么挂这儿？”“因为每天看得见。”“看见了想什么？”“想你。”陈雨桐没说话。她走到画前面，用手指摸着画上那条感情线。“你知道这条线为什么弯吗？”“为什么？”“因为它在找你。弯一下，没找到。再弯一下，还没找到。直了，找到了。”陈索尔看着她。“找到了吗？”“找到了。”陈雨桐把手收回去，转身看着她。“在这儿。”
陈索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她伸出手，把陈雨桐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陈雨桐缩了一下。
“凉？”“嗯。”“你脸也凉。”陈索尔把手收回去。“不是风。”“嗯。不是风。”两个人站在戈壁的小屋里，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黄沙。陈索尔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她找了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她今天来了。说找到了。”写完之后她把画挂回去，转头看着陈雨桐。“你也写。”“写什么？”“写你想写的。”陈雨桐接过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我也找到了。”陈索尔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取下来，抱在怀里。“这幅不挂了。”“为什么？”“挂坏了。换一幅。”“换什么？”“换你画的新画。”陈雨桐看着她。“那你什么时候来拿？”“明天。”“明天我画。”“画什么？”“画你站在戈壁上，风吹头发。”陈索尔笑了。“好。”
第二天陈雨桐画了。陈索尔站在戈壁上，风吹着她的头发，金色的，在阳光下像一面旗。她没穿那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换了一件浅色的，白色的，在黄色的沙地里很显眼。陈雨桐画了一整天。画完之后陈索尔走过来看。画上的自己站在戈壁上，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看着远处，嘴唇微微张着。背景是沙，天，和一朵很小的云。
“好看。”“嗯。”“比上次好看。”“嗯。”“为什么？”“因为你在笑。”陈索尔愣了一下。“我没笑。”“你笑了。眼睛在笑。”陈索尔低下头，看着画上自己的眼睛。确实在笑。她不知道。陈雨桐把画取下来，递给她。“送你。”“你不留着？”“你不是要换新画吗？这就是新画。”陈索尔接过画，抱在怀里。“那旧的那幅呢？”“留着。在我画室里。”“挂哪了？”“挂在你画的那幅旁边。就是那幅有两个小人的。”陈索尔想起那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手牵着手。她画得很丑，但陈雨桐留着。“你还留着？”“留着。你画的第一张，当然留着。”陈索尔低下头，耳朵红了。“陈雨桐。”“嗯。”“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哪里有意思？”“你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陈雨桐笑了。“你学我说话。”“没有。是实话。”
后来她们经常在戈壁见面。陈雨桐画画，陈索尔编布条。画完了，编完了，就坐在一起看日落。太阳从戈壁的尽头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陈索尔靠在陈雨桐肩上，头发蹭着她的下巴。陈雨桐没动，让她靠着。
“陈索尔。”“嗯。”“你以后想干什么？”“以后？”“嗯。很久以后。”“还在这儿。编布条。看戈壁。”“还有呢？”“等你来画画。”陈雨桐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那我以后天天来。”“真的？”“真的。”“那我也天天编布条。编很多。编到你画不完。”陈雨桐笑了。“你编多少我画多少。”“那说定了。”“说定了。”
两个人坐在戈壁上，太阳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陈索尔把那根布条从陈雨桐手腕上解下来，又重新系上。系得很紧，紧得勒出浅浅的红印。
“怎么又系？”“怕你忘了。”“忘什么？”“忘了我。”陈雨桐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布条，土黄色的，在暮色里发着暗暗的光。“不会忘。”“为什么？”“因为你系得太紧了。摘不下来。”陈索尔笑了。那个笑很大，不是嘴角弯一下，是整个人都在笑。陈雨桐第一次看她这样笑，看得愣住了。
“你笑什么？”“笑你说摘不下来。”“本来就是摘不下来。”“那你别摘。”“不摘。”陈雨桐把手腕举起来，对着最后一抹光看。布条在光里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纹理，一丝一丝的，像沙子的纹路。她把手放下来，靠在陈索尔肩上。天黑了，戈壁上没有灯，只有星星。一颗一颗，从东边亮到西边。
“陈索尔。”“嗯。”“星星好看吗？”“好看。”“比戈壁呢？”“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戈壁是地上的。星星是天上的。”陈雨桐伸手，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那颗是什么星？”“不知道。”“你给它起个名字。”“叫陈雨桐。”陈雨桐愣了一下。“为什么？”“因为它亮。你画画的时侯，眼睛也亮。”陈雨桐没说话。她把陈索尔的手拉过来，十指扣在一起。两个人在星空下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角，久到星星从东边走到西边。
“回去吧。”“嗯。”她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陈索尔把那幅画抱在怀里，陈雨桐把画架扛在肩上。两个人走回小屋，门开着，灯没亮。
“明天还来吗？”“来。”“那我等你。”陈雨桐把画架靠在墙边，转身看着她。月光照在陈索尔脸上，金色的头发变成了银色。她伸出手，把陈索尔额前的头发拨开。“你头发上有沙子。”“嗯。”“我帮你拍掉。”她拍了两下，手停在陈索尔肩上。陈索尔没动。陈雨桐也没动。两个人站在月光下，很近。
“陈雨桐。”“嗯。”“你心跳好快。”“嗯。”“为什么？”“因为你。”陈索尔低下头，额头抵在陈雨桐肩上。“我也是。”她们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久到露水又打湿了衣角。陈雨桐松开手，退后一步。“明天见。”“明天见。”
陈雨桐扛着画架走了。陈索尔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画上的自己站在戈壁上，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在笑。她把画抱在怀里，走进小屋，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陈雨桐来的时候，小屋的门开着。陈索尔不在。画放在桌上，旁边压着那块长了眼睛的石头。画的背面多了一行字。“昨晚没睡好。想你。”陈雨桐拿着画纸，看了很久。她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我也没睡好。想你。”她把画放回桌上，用石头压好，走了。
下午陈索尔来了。她站在画架前，看着那两行字。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人在说话。她把画纸从画架上取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布条——陈雨桐手腕上的那根，她昨晚解下来的，一直攥在手心里。她把布条系在自己手腕上，系得很紧。紧得勒出浅浅的红印。
“这样你就不会忘了。”她对着空荡荡的画室说。没人听见。但她知道，陈雨桐会看见。下次她来画画的时候，会看见她手腕上的布条。土黄色的，和她送的那根一样。两根，并排，像两个人站在一起。
那天中午吃饭，大姐冷不丁的问了句
“索尔最近和雨桐走的很近啊。”
两人坐在一起，谁也没敢抬头但耳朵尖肉眼可见的红了，双方各自找了个借口离开，至于这个借口嘛....
“我戈壁上有颜料....啊不是，是灰尘，呵呵...”
“我画室里有沙子...啊不不不，是颜料发霉了，哈哈...”
饭后，我找两人各自说了一句“我都知道了哦。”
那晚，她们两人一起来绑我，说是惩罚爱偷听的小孩。
透过绳子缝隙，我看见她们依偎在一起，睡得很香。
晚安，索尔姐。
晚安，雨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