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哪里是音乐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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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诗音是听陈焰烬来的。
陈焰烬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把玩着手里的火苗，黑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诗音姐那个人，”她把火苗捏灭，“她弹琴的时候不看人。但你知道她在弹给你听。”
然后陈诗音就来了。她站在走廊尽头，穿着淡紫色的长裙，头发编成鱼骨辫垂在左肩，手里抱着一卷乐谱。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跟上去，她的裙摆扫过石阶，沙沙的，像翻乐谱的声音。
音乐室在城堡三楼，门是拱形的，木头的，上面刻着五线谱。她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靠窗的地方亮着一盏小灯，灯罩是淡紫色的，光也是淡紫色的。钢琴在房间中央，黑色的，擦得很亮，琴盖上放着几支笔和一叠空白的五线谱。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碰到琴键了。她把乐谱放在谱架上，坐在琴凳上，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按。
“坐。”她指了指琴凳的另一边。
我坐下去。琴凳不长，她占了一大半，我坐的时候她往旁边挪了一点，大腿碰到我的大腿，隔着裙子，有点凉。她把我的手拉到身后，从琴凳底下抽出一卷薄荷绿的丝带。很细，很软，绕在手指上几乎没重量。她把我的手腕并在一起，用丝带缠了几圈，不紧，但拉了一下，拉不动。然后从手腕往上，缠到手肘，再从手肘绕回来，固定在琴凳腿上。丝带很长，她缠得很慢，每绕一圈就用手指顺着丝带摸一遍，确认没有皱褶。缠完之后她把手收回去，放在琴键上。
“陈诗音，你是不是喜欢这样？”
她没回答。手指落在琴键上，开始弹。
声音很轻，很低，从键盘底下慢慢升上来，像水从泉眼里往外冒。第一个音符响的时候，丝带跟着颤了一下，从琴凳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她弹得很慢，每个音都按很久，让它在房间里回荡，等它快消失了才按下一个。我认不出这是什么曲子，不是以前听过的那些。没有名字，没有谱子，她看着窗外弹，不看琴键，不看手。
她弹了一会儿，停下来。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扭头看我，淡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有点发亮。
“不然呢？”她说。声音很轻，和琴声一个调子。
她把手指放回琴键上，继续弹。这次快了一点，音符连在一起，像流水，从高音区往低音区淌，又从低音区爬回来。弹到某个地方她停一下，换个和弦，再继续。丝带跟着琴声一下一下地紧，不是她在拉，是琴声在震，从地板传上来，从琴凳传上来，从她手指传上来。她弹了很久。灯从淡紫色变成深紫色，窗台上的绿萝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她没停。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她按着琴键不放，让那个音在房间里一直响，一直响，直到听不见了。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扭头看着我。
“我谱了那么多首曲子，”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每一首都是弹给你听的。你说我喜不喜欢你？”
她把琴凳上的丝带解开。手腕松开的时候血涌上来，有点麻，她握着我的手，拇指按在脉搏上，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这首叫什么？”我问。
她站起来，把谱架上的乐谱收好，卷起来，塞进琴凳下面的抽屉里。
“没想好。”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淡紫色的眼眸在暗处亮了一下。“你帮我想。”
“我不会取名字。”
“那就叫小墨。”她推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以后每次弹，就是在叫你。”
门关上了。我坐在琴凳上，手腕上还有丝带的印子，很浅，但摸得到。钢琴盖没合上，琴键还亮着，最后一个音的余震好像还在房间里转。我低头看琴凳底下，那卷丝带还挂在琴凳腿上，薄荷绿的，垂下来一截，在风里轻轻晃。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点，快碰到地板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琴凳上还留着她的温度，隔着裙子传过来，一点点凉。钢琴的盖子开着，黑白键在暗光里很安静。我伸手，按了一个键。声音很轻，在房间里转了一下就散了。
“这个音是什么？”
门口传来声音。她没走。站在门框旁边，靠着墙，看着我。
“C。”她说。“你刚才按的是C。”
“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你按得太轻了，但不难认。”
她走回来，站在钢琴旁边，低头看着琴键。
“你以前弹过琴吗？”
“没有。”
“想学吗？”
“你教？”
“嗯。”她坐下来，坐在琴凳的另一边，手指搭在琴键上。“先学最简单的。把手放上来。”
我把手放上去。她把手覆在我手上，手指贴着手指，手心贴着手背。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按这个。C。”
我按了。声音很轻，和刚才一样。
“再按这个。E。”
我按了。两个音连在一起，短促的，像在问什么。
“然后是G。”
三个音。C，E，G。她松开手，让我自己按了一遍。然后她在我旁边弹了一串音，很快，很复杂。弹完之后看着我。
“听出来了吗？”
“没有。”
“那是你刚才按的三个音。C，E，G。我只是把它们拆开，重新排了一下。”
她又弹了一遍，这次更慢，每个音都分开。
“这三个音，是所有曲子的开头。最简单的开头。你刚才已经弹出来了。”
她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所以不用学很久。你已经会了。”
她站起来，把钢琴盖合上。
“明天再来。我教你更多的。”
她走到门口，关了灯。音乐室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钢琴上，落在琴凳上，落在那卷薄荷绿的丝带上。
“诗音姐。”
“嗯。”
“你为什么用丝带？”
“因为丝带轻。”她在黑暗里说。“不会弄疼你。但也不会松。”
她走了。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