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一家三个数据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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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冉是自己来的。
她说该体检了。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腕上还留着陈若素灰色细绳勒出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很浅，但摸得到。她站在门口，穿着白色医师袍，头发束成高马尾，钢蓝色的眼眸在走廊的灯下亮了一下。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医疗箱，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
“走。”她说。
我跟着她去了医疗室。医疗室在城堡一楼，门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十字。她推开门，里面很亮，灯是白炽的，照得每一件器械都在反光。床在房间中央，窄窄的，铺着白色的床单，枕头边放着血压计和听诊器。墙边是柜子，玻璃门的，里面摆着各种药瓶和器械，整整齐齐。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金属的凉意，她走进去的时候顺手把门锁了。
“躺下。”她指了指床。
我躺下去。床单很凉，枕头有点硬。她把医疗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拿出鹅黄色的缎带。很宽，很软，在灯下泛着丝绸的光。她把我的右手拉到床侧，用缎带缠住手腕，绕了两圈，系在床栏上。不紧，但拉了一下，拉不动。左手也是。然后是脚踝，缎带从脚踝绕过去，固定在床尾的金属架上。她把缎带拉得很直，脚被固定住，膝盖不能弯。最后是一根宽缎带，从胸口勒过去，固定在床两侧的滑轨上。她扣得很紧，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缎带跟着胸口一起动。
她退后一步看着。我被鹅黄色的缎带固定在床上，手张开，脚并拢，胸口勒着，动不了。缎带在灯下反着光，像几条细细的河。
她走到墙边，推着一个小车过来。车上放着血压计、听诊器、体温计、采血针，还有几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她把小车停在床边，拿起血压计，把袖带缠在我上臂。袖带充气的时候很紧，勒得手臂发麻，然后慢慢松开，她看着表，数字在屏幕上跳了一下。
“一百一十八，七十六。”她记在本子上。
体温计夹在腋下，凉的，我缩了一下，缎带勒着，缩不回去。她按着我的肩膀，等了三分钟，抽出来看。“三十六度四。”
听诊器是银色的，胸件很凉，贴在我胸口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她戴着听诊器，另一头塞在耳朵里，低着头，很认真地听。听了一会儿，换了个位置，锁骨下面。又换了一个位置，肋骨侧面。她的手指按着胸件，指腹很凉，压得很重。
“心跳有点快。”她说，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紧张？”
“被你绑的。”
她没回答。从车上拿起一个小手电筒，掰开我的眼皮照了一下。光很刺眼，我眯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撑开我的眼皮。“别动。”照完左眼照右眼，照完眼睛照耳朵，照完耳朵照喉咙。她让我张嘴，用压舌板按着舌头，手电筒照进喉咙深处，照得我干呕了一下。她把压舌板扔进垃圾桶，手电筒放回车上。
“嗓子有点红。”她说。“最近说话多了？”
“没有。”
“那就是被绑的时候叫多了。”
她拿起采血针。很小，银色的，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她把我的手臂翻过来，内侧朝上，用酒精棉擦了一下，凉的，酒精挥发的时候带走一点热。她把针尖按在皮肤上，轻轻一推。不疼，但能感觉到针尖进去了。血顺着细管流出来，装进一个小瓶子里，暗红色的，在灯下有点发黑。她拔掉针，用棉球按着针眼，按了很久。
她把血样放进冰箱，走回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钢蓝色的眼眸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冷，但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陈晓冉，你是不是想抢走我？”
她走到小车旁边，拿起报告单。那是我这几年所有的体检数据，厚厚一叠，用夹子夹着。她翻了几页，心跳的记录，血压的记录，体温的记录，每一次的数据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她看着报告，头也不抬。
“不然呢？”她放下报告，走过来，低头看着我。灯光在她背后，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冷。
“我检查了你那么多次身体，每次都很健康。”她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凉了一下。“这样的躯体谁见了不喜欢？”
她把手收回去，走到车边，把那些器械一样一样收进医疗箱。血压计，听诊器，体温计，手电筒。动作很慢，每收一样就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收完之后她合上箱子，拎在手里。
她走回来，站在床边。把胸口那根缎带松了一格，又把脚踝的缎带紧了一格。调整完之后她没有走，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下次体检，”她说，“提前通知你。”
“这次呢？”
“这次是突击检查。”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我。“结果很好。”
门开了。走廊的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健康。”她说。“继续保持。”
她没有走。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看着我。走廊的灯从她背后照进来，把白大褂的边缘照得发亮。过了几秒，她把门关上了，又走回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的体检报告，我看过很多遍。”她站在床边，手插在口袋里。“每一次的数据都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心跳、血压、体温、呼吸。你每次被绑的时候，这些数字都会变。绑得紧的时候，心跳快。绑得松的时候，心跳慢。被陈暖曦绑的时候，心跳最快。被陈若素绑的时候，心跳最慢。”
她停了一下。
“但有一项数据，一直在变。不是被绑的时候，是平时。你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发呆的时候。心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没有规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不安稳。”她看着我。“你看着安静，但里面不安稳。心跳变来变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但我知道什么时候你的心跳最稳。”
“什么时候？”
“被绑着的时候。不管谁绑你，用什么绑，只要绑上了，你的心跳就会慢慢稳下来。从快变慢，从乱变齐。最后和你被松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弯下腰，把胸口的缎带又松了一格。
“所以绑你不是为了困住你。是为了让你稳下来。”
她把缎带重新扣好，直起身。
“下次体检，我会多测几项。你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发呆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了。记得吃饭。”
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