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嘉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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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宁是最沉默的那个。
她说想让我陪她坐一会儿。我跟着去了她的房间。走廊很长，她走在前面，深蓝色的棉麻衣服几乎融进暗处，只有脚踝和袖口偶尔被廊灯照出一小块轮廓。她的房间在最角落，门是深蓝色的，没有锁，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椅子，没有桌子，没有柜子。只有一张床垫，深蓝色的，铺在地上。墙角摞着几卷绳子，也是深蓝色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不动，因为没挂窗帘。
她让我坐在床垫上。我坐下，床垫很硬，陷不下去。她蹲在我面前，从墙角拿了一卷棉麻绳，深蓝色的，很粗，手指捻开绳头。她抬起我的脚踝，开始缠。一圈一圈，缠得很慢。绳子绕过脚踝的时候沙沙的，糙糙的，和皮肤摩擦出细微的热。每缠一圈她就停下来，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然后继续。她的眼睛在暗处几乎看不见瞳仁，只有一点反光，像深井里的水。
缠完脚踝缠小腿，缠完小腿缠膝盖，缠完膝盖缠大腿。她缠得很紧，每绕一圈就拉一下，绳子勒进肉里，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绳子摩擦的声音，还有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缠到腰的时候她换了个姿势，跪在我侧面，把绳子从我背后绕过去，在腰上缠了几圈，收紧。然后是胸，绳子从腋下穿过来，绕了两圈，勒得呼吸变浅了。最后是手腕，她把我的手拉到身前，用绳子缠了几圈，系在腰间的绳环上。整个人被固定成一个蜷缩的姿势，腿并着，手收在胸前，像婴儿。
她拿起最后一截绳子，绕在我脖子上。一圈，不紧，刚好卡着。她把绳头塞进结里，没有打结，只是塞进去，轻轻一扯就能拉开。但她没扯。
“陈默宁，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她没说话。跪在我面前，看着我。看了很久。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黑的，深不见底。
“才没有。”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伸手，从旁边拿起一根深蓝色的眼罩，绸面的，很滑。她把它蒙在我眼睛上，系带在脑后收紧。世界黑了。
然后她开始用手指在我身上画。从肩膀开始。指尖很轻，很凉，划过皮肤的时候像一滴水落下来。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临摹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第一笔很长，从锁骨往胸口拉下去。第二笔很短，在肩膀那里点了一下。第三笔是斜的，从肋骨划到腰。每一笔都停很久，像是在确认位置，又像是在记住触感。
“知道我在画什么吗？”她问。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近。
“不知道。”
“你的名字。”她顿了顿，手指在我肚脐上方停了一下，又继续画。“每一笔都是。”
她画了很久。从肩膀画到手臂，从手臂画到胸口，从胸口画到腰，从腰画到腿。每一笔都很慢，很轻，像怕画错。画完一笔就停一下，指尖按在最后一笔的末尾，等几秒，再画下一笔。她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指停在我手背上，按了很久。
“我的心里只有你，”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也只能有我。”
她把手指收回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她凑过来，很近，呼吸落在我脸上，一下一下。她的嘴唇碰了碰我的额头，不是亲，是碰，像在确认什么。碰完之后她退开，呼吸远了。
“这是最后一点，”她说，“画完了。”
她没解开绳子。也没摘眼罩。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和我一起。床垫很硬，绳子勒着，眼罩贴着，但她的呼吸很近，就在前面。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的名字有二十三画。我数过。”
她说完这句，又沉默了。黑暗里，她的呼吸很平稳，没有起伏，像什么都没说过。我躺在床垫上，被绳子固定成蜷缩的姿势，脸朝着她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她坐在那里，很安静。
“默宁姐。”
“嗯。”
“你数那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数了。”
“什么时候数的？”
“你来的第一天。”
我愣了一下。她来的第一天。那时候我刚到城堡，什么都不懂，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看人。我以为她不在意。
“那天晚上你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你。你呼吸很轻，名字有二十三画。一画一画数，数完就记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你。”
她说完就没再开口。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站起来。脚步声很轻，走到墙角，绳子响了一下，她又拿了一卷新的。
“我给你再缠一层。”
“还缠？”
“嗯。你睡觉的时候会动。动多了绳子会松。松了就散了。”
她蹲下来，又从头开始缠。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这次缠得很松，每一圈都留了一点余地，不勒，但也不会散。她缠完腿，把绳子从腰上绕过去，在胸口打了个结。最后把手腕重新系在腰间的绳环上。
“这样松一点。你睡觉舒服。”
“那你呢？”
“我坐这儿。”
“不睡？”
“不睡。我看着你睡。”
她把眼罩重新系好。世界又黑了。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睡吧。”
“默宁姐。”
“嗯。”
“你数我的名字，二十三画。那你的名字呢？”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的名字不用数。你记住就行了。”
“我记住了。”
“那就好。”
她的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我躺在黑暗中，被松软的绳子裹着，听着她的呼吸。过了一会儿，呼吸声变远了，她好像挪到了窗边。
“默宁姐。”
“嗯。”
“你在窗边？”
“嗯。”
“看什么？”
“看你。”
“你在窗边，我在床垫上。你看不到我。”
“看得到。月光照在你身上。绳子是深蓝色的，月光是白的。能看见。”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每天晚上都这样？”
“嗯。每天晚上都看。”
“不困？”
“困。但看你看久了，就不困了。”
她说完就不开口了。窗外的风从缝隙里进来，凉凉的，吹在被绳子和棉麻包着的身上，有一点点冷。她大概看见了，因为我听见她走过来，蹲下，把墙角那床薄毯拉过来，盖在我身上。毯子是深蓝色的，棉麻的，和她身上的衣服一样。
“还冷吗？”
“不冷。”
“那睡吧。”
她走回窗边。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哼着什么，很轻，听不太清。像哄小孩睡觉的调子，但没有词，只有旋律。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
“默宁姐。”
哼声停了。
“嗯。”
“你哼什么？”
“不知道。随便哼的。”
“好听。”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哼声又响起来，比刚才稍微大声了一点。我在那个调子里闭上眼睛，绳子裹着，毯子盖着，眼罩蒙着，在黑暗里听见她轻轻的哼声，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