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植物不是动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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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树颖种的都不是正常品种。
她说花园开了新品种，让我去看看。我跟着她去了，她走在前面，墨绿色的长发在花丛间一晃一晃的，发丝里那几缕金被阳光照得像细细的线。花园的门是铁艺的，爬满了藤蔓，她推开门让我先进去，然后跟在后面，把门锁了。铁门关上的一声很闷，花太多，声音被叶子吸掉了。
没有新品种。花园还是那个花园，花还是那些花，开得挤挤挨挨，红的黄的紫的，蜜蜂在里头嗡嗡地撞。只有那棵大树，比上次来又粗了一圈，树干上缠满了藤蔓，绿的，深绿的，墨绿的，一层叠一层，像被什么东西从地里拽着往上爬。树根处的地面被拱开了一圈，土裂着细纹，有些细根从缝隙里露出来，棕色的，像老人的手指。
“这是花？”
“别急。”她把我按在树干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硌得疼。她蹲下来，手指在树干底部拨了一下，那些藤蔓像被叫醒了一样，从地上开始往上爬。先缠住脚踝，凉凉的，滑滑的，不是绳子那种勒，是活的，贴着皮肤蠕动。每爬高一圈就收紧一点，小腿，膝盖，大腿。藤蔓经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湿痕，是叶子背面的绒毛蹭过的水汽。
“这是爬山虎？”我问。
“不是。”她站起来，看着我。藤蔓已经爬到腰了，收紧的时候勒得肚子往里凹。她伸手把一根跑偏的藤蔓拨正，让它贴着肋骨往上走。藤蔓在她手指下颤了一下，像被摸到的小动物。
胸。藤蔓从腋下穿过去，在胸口绕了两圈，勒得呼吸变浅了。肩膀。两根藤蔓从锁骨分叉，一根往手臂走，一根往脖子走。我被捆在树干上，藤蔓缠了一圈又一圈，从脚到头，只露一张脸。叶子贴着下巴，痒痒的。
“像什么？”她歪着头看。
“像被树吃了。”
“不对。”她走过来，用手指把贴着我下巴的那片叶子拨开。“像花。”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花苞。还没开。”
“陈树颖，你是不是也想得到我？”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多了一根细藤蔓，是从树上刚摘的，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她把藤蔓绕在我脖子上，不紧，刚好卡着。藤蔓的叶子贴着我喉结，痒。她低头看着那根藤蔓，用手指把叶子的方向拨正，让每一片叶子都朝上。
“得到你？”她看着我，墨绿色的睫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种了那么多年的花，就为了开出你这朵。”
她把藤蔓在我脖子后面打了个结。很松，一扯就开，但她没扯。
“你，本来就是我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带刺的藤蔓。刺很小，很密，在光下看像一层白霜。她在我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刺划过皮肤，不疼，但痒。那种痒从皮肤表面往里钻，钻到肉里，钻到骨头里。我缩了一下，藤蔓勒着，缩不回去。
又划一下。这次是手背，痒得手指蜷了一下。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把带刺的藤蔓举到我面前，刺对着光，每一根都亮了一下。“是玫瑰的刺。”
她在我锁骨上划了一下。痒得脖子往一边歪，藤蔓勒着，歪不过去。
“好看的东西，都带刺。”
她把带刺的藤蔓收回去，插在树干缝隙里。藤蔓自己长进去了，和那些缠着我的连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我脸上的叶子，把一片发黄的摘掉。
“所以，”她看着那片叶子，手指一捻，叶子碎了，“你是最好看的。刺也最多。”
藤蔓又紧了一圈。她没碰它们，它们自己紧的。
她退后一步，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手掌摊开，放在我面前。掌心有一些细小的划痕，是刚才摘藤蔓时留下的，有些还在渗血。
“你看，”她说，“我也有刺。”
她把掌心翻过来，让我看她手背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很深，像被什么东西刻过。皮肤粗糙，指节处有厚厚的茧。
“种花的人，手上都有刺。你只看到花好看，没看到种花的人被扎了多少次。”
她把手收回去，揣进口袋。
“这些藤蔓，我种了三年。一开始只有几根，细得跟头发丝一样。我每天浇水，每天看着它们长。它们长得慢，有时候一个月才爬高一寸。但它们一直在长。爬过的地方，会留下印子。树皮上的印子，墙上的印子，我手上的印子。”
她伸手，摸了摸我脖子上那根藤蔓。藤蔓在她手指下轻轻颤了一下。
“现在它们会爬你了。”
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藤蔓的叶子。很轻，像风吹过。
“你知道为什么藤蔓会跟着我吗？”
“为什么？”
“因为我把血滴在根上了。”她抬起头，看着我。墨绿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很浅，像被水洗过。“种第一棵的时候，我在根上滴了一滴血。从那以后，我种的所有藤蔓都认得我。它们会跟着我，会听我的话。我让它们往哪爬，它们就往哪爬。”
她把手指伸进藤蔓的缝隙，拨了一下其中一根。那根藤蔓立刻绕上她的手指，缠了两圈，不紧，像戒指。
“现在它们也认得你了。因为你身上有我的血。”
她把手抽回来，藤蔓从她手指上松开，但还在我身上缠着。
“所以你跑不掉的。不是这些藤蔓绑着你，是它们认得你。你走到哪，它们跟到哪。它们会告诉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你走到森林里，树会看着你。你走到河边，水会看着你。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我的藤蔓。”
她退后一步，站在阳光下，墨绿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几缕。
“现在知道了？”
她走到树干旁边，把缠在我脸上的藤蔓拨开，露出我的眼睛。光线刺进来，我眯了一下。
“你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睡。”
“在这儿？”
“嗯。藤蔓晚上会开花。开了花，你就知道为什么我种了三年。”
她转身走了。走到花园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挣。越挣越紧。它们会以为你在跟它们玩。”
门关上了。花园里只剩我和那些藤蔓，还有嗡嗡的蜜蜂。天色慢慢暗下来。藤蔓在我身上微微收紧，又松开，再收紧，再松开，像呼吸。
天黑之后，那些藤蔓真的开花了。很小的花，白色的，从藤蔓的节间冒出来，一朵一朵，密密麻麻。花香很淡，混着叶子的青气。开花的时候，藤蔓在我身上轻轻蠕动，像在调整姿势。花苞打开的那一下，有极轻的声响，噼，噼，像什么东西在夜里掰开自己。
我躺在藤蔓里，看着那些花一点一点打开。花心是淡黄色的，很小，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很多朵挤在一起，白花花的一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旁边，看着我身上的花。
“好看吗？”
“好看。”
“它们只开一夜。天亮就谢了。”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花在她手指下轻轻一颤，掉了一片花瓣。
“明年还会开。这些藤蔓，每年开一次花。开完花就结种子。种子落在地上，长出新的藤。新的藤爬到别的地方，开新的花。”
她把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所以这些藤蔓，会一直长下去。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远。十年之后，这个花园里的每一棵树，每一面墙，每一块石头，都会缠着藤。”
她把花瓣吹掉，站起来。
“你也是。十年之后，你身上也会缠着这些藤。洗不掉，挣不开。它们会长进你的皮肤，变成你的一部分。”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到那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我种了三年。”
门关上了。花园里又只剩我和那些花。藤蔓在我身上轻轻收着，花在月光下白花花地开着。天亮的时候，花谢了，花瓣落在土里，被蚂蚁搬走了。藤蔓没有松，还缠着，但从花苞变成了一道细细的、绿色的纹路，像长在皮肤上。
她早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蹲下来，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一捧土放进去。
“这是昨天的花。”她说。“埋回去。明年再开。”
她把土盖上，站起来，看着我。
“走吧。回去了。”
她开始解藤蔓。一圈一圈，很慢。每解一圈，就在被勒过的地方按一下。藤蔓松开之后，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绿痕，像画上去的线。
“这些印子会留几天。”她说。“别挠。挠了会痒。”
她把藤蔓卷好，放回树上。然后走到我面前，把最后一根脖子上的藤蔓解开。脖子上的绿痕最明显，绕了一圈，像一条细项链。
“好看吗？”
“好看。”
“那就留着。”
她转身走了。我跟在后面，脖子上那圈绿痕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