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呛死得了 陈水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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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水瑶没活硬整。
她说水池的水温刚好，让我去泡。我跟着她去了，她走在前面，银色的长发湿漉漉的，在走廊的灯下反着水光。水池的门是白色的，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潮气扑出来，带着淡淡的矿物味。她把门锁了。
水池里没有水。池子是空的，白色的瓷砖干干地露着，只有最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池子中间放着一张水床，透明的，软软的，鼓鼓囊囊地趴在那儿，像一大块还没化开的冰。
“这是温泉？”
“是，也不是。”她把我按在水床上。水床凹下去，整个人陷进去，透明的胶皮贴着后背，凉凉的，软得没骨头。她从床头的环里拉出两根透明的软管，很细，很软，缠住我的手腕，一圈一圈，每缠一圈就拉一下，软管勒进皮肤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脚踝也是，软管从床尾的环里拉出来，缠了几圈，收得很紧。软管融进水床里，分不清哪是床哪是管，整个人被固定在透明的一大团里，像被封在冰块中间。
“陈水瑶，你是不是玩不起？”
她躺在我旁边。水床晃了一下，我跟着晃，软管勒着的地方被扯了一下。她把手伸过来，在水下握住我的手。软管缠着的手腕碰到她的手腕，凉凉的，她的皮肤比水床还凉。她的手指穿过软管的缝隙，扣住我的手指。
“玩不起？”她把脸凑过来，水床又晃了一下，“我用了那么多年的水，就为了把你泡软，成为我的。你说我玩不玩得起？”
她松开手，从水床旁边摸出一张布。不是布的布，是液态的，透明的，在她手里晃动，像一片不会破的水膜。她把那张水布蒙在我脸上。
凉。整个脸被凉的东西盖住，水布贴着皮肤，从额头贴到下巴，沿着鼻梁压下去，填满鼻孔两侧，封住嘴唇。没有缝隙，一点都没有。我张嘴，水布跟着嘴张开，不破。吸气，吸不到空气，只有凉凉的、湿湿的东西堵在鼻子和嘴里。
窒息。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的。肺像被人攥住，拼命想吸气，吸进来的只有水布的味道——没有味道，就是水，但吸不进去。胸口的软管勒着，呼吸肌用力，肋骨架被绑着，扩张不开。脸开始发烫，水布是凉的，脸是烫的，交界的地方像被火烧。
我挣了一下。水床晃，软管勒，水布纹丝不动。
她趴在我胸口。水布隔着，她的重量压上来，脸贴着脸，两张脸之间只有一层液态的膜。她的眼睛就在我眼睛上面，深蓝色的，在水布的折射下变了形，很大，很亮。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的声音透过水布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她用手指在我脸上的水布上画了一个圈，从额头画到下巴，从下巴画回额头。水布跟着她的指尖动，像活的一样。
“是水的形状。”
她把手指收回去。水布又平了，贴着脸，一丝缝隙都没有。肺开始疼了。眼前有点花，水布上的光在转，她的脸在转。
“你在我这儿，”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就像水在瓶子里。”
她的手握住我的手腕。隔着软管，隔着水布，隔着水床，她的手还是凉的。
“瓶子的形状，就是水的形状。”
她把我脸上的水布掀开一角。空气涌进来，我大口喘，呛了一下，水布又盖上了。喘半下，又掀开，又盖上。她看着我，数着我喘的次数。
“我在水里泡了那么多年，”她把水布彻底掀开，扔在一边。空气涌进来，肺疼得像被撕开，我咳了几声，软管勒着，咳不完整。她把手按在我胸口，隔着软管，按着心跳的位置。
“就是为了把你泡成我的形状。”
水床晃了一下。她的头发垂下来，湿的，搭在我脸上，凉凉的。她把头发拨开，低头看着我，很近。
“你知道水最厉害的是什么吗？”她问。
“什么？”
“不是淹死人。是渗进去。”她把手指按在我胸口，隔着软管，按着皮肤。“水会渗进所有缝隙。石头缝，墙缝，木头缝。渗进去之后，冻上，就把缝撑大了。再化开，再冻上，再化开。用不了多久，再硬的石头也会裂。”
她的手指在我胸口画了一个圈。
“我不需要淹你。我只需要渗进去。一点一点，慢慢来。你会觉得没什么。只是一点凉，一点湿。但那些凉会变成冷，湿会变成重。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什么叫泡软了。”
她把手收回去，从水床旁边拿起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看着像水，但比水稠一点。她把瓶子举到我面前。
“这是我调过的水。加了东西。渗进皮肤之后，会让肌肉慢慢变松。一开始不觉得，但时间长了，想使劲都使不上。就像在温水里泡久了，手指会发皱，腿会发软。”
她把瓶子放回去，重新躺下来。
“你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睡。”
“在这儿？”
“嗯。水床会调温度。不会太凉。你睡着的时候，水也在渗。”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水床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软管勒着的地方又紧了一点。
“睡吧。明天早上，你会觉得比平时沉一点。那是水在起作用。”
我躺在那儿，被水床和软管固定着，呼吸慢慢平复。水床的温度开始上升，温温的，不烫，刚好让皮肤放松。那种温慢慢渗进来，从后背到胸口，从胸口到手脚。肌肉确实松了，但不是舒服的那种松，是使不上劲的那种松。
半夜醒了一次。她还躺在我旁边，没睡。在水床的另一侧，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腕上。
“睡不着？”
“嗯。”
“正常。第一次被水泡，都不习惯。”
“你也被泡过？”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把脸转过来，看着我。
“我小时候掉进过河里。冬天。冰下面。大人把我捞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没气了。他们按了半天，我才咳出水来。”她把手指按在我手腕上，隔着软管。“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水是什么了。水会进来，也会出去。但进来过的地方，会留下痕迹。”
她把手指收回去，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所以我知道你现在的感觉。被水裹着，挣不开，也不想挣。因为水不会弄疼你。它只是让你沉下去。”
她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要去别处。”
